上期,我们解读了姜文导演《阳光灿烂的日子》中的人物角色隐喻和部分物体符号隐喻,这次我们接续着讲。

改编自同时代作家王朔小说《动物凶猛》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记述的是在特殊时代背景下北京军队大院里少男少女的生活。恰如王朔在《动物凶猛》中写道:“我感激我所处的那个年代,在那个年代学生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不必学习那些注定要忘记的无用的知识。”它一反文艺作品揭露社会精神危机、文明浩劫这一主流倾向,抛却正统观念中的原则,为观者展现所谓灾难年代里那群“垮掉”的孩子们自由、快乐而又躁动着的青春,即作家王朔与导演姜文共同认同和怀念的那段“阳光灿烂的日子”。在由小说到电影的艺术形式切换过程中,导演姜文注入了鲜明的个人风格,隐喻手法便是其中之一。

二、 物体符号隐喻

(三) 毛主席像

影片开头,镜头由蓝色的天空缓缓下落,直至展示出群众仰视着的一座毛主席的石像,在影片的中间,一群由聚众斗殴走向和解的两群流氓地痞在“老莫”餐厅聚餐,被这群小混混簇拥着的是一个传说“胆大手黑”的“有名”的混混,这一场面的背景,恰是人民群众簇拥之上散发着光芒的毛主席画像。画像与场面相互映衬,产生强烈的讽刺效果,批判了当时社会环境下群众对毛主席盲目崇拜的愚昧。

(四) 米兰的脚及脚链

在传统民族文化心理当中,女性的脚作为一种性的符号而存在。导演姜文以马小军躲在床底的视角向观众展示米兰其人的第一次登场——一个长时镜头对准米兰的小腿、脚及脚链。这双脚的一举一动,对马小军而言都似乎在散发着爱的信号。警察局偶遇,他也是凭借着裸露在裙摆下的小腿和脚认出米兰,进而追随其背影在路边与她搭话。在此过程中,镜头的关注点持续集中在米兰的小腿和脚。它长时间重复着相同动作,但作为爱的象征,它也从未让人感到枯燥。直到影片的最后,马小军因爱而不得对米兰实行强暴时,这双脚再次成为镜头的关注焦点,与此同时,断掉的脚环遗落在地,象征着马小军最初对米兰爱情的幻想的最终破灭。

三、 视听隐喻

(一) 色彩

“电影色彩的真正发明应该从导演们懂得了下列事实的那一天算起,也就是色彩并不一定要真实,必须根据不同色调的价值(如黑与白)和心理与戏剧含义(冷色和暖色)去运用色彩。”姜文执导的电影对色彩的选用有着强烈的个人特色,使它对电影所展示的有限元素(如心理空间)进行了有效的拓展,为色彩赋予具有意蕴化的走向。影片《阳光灿烂的日子》在讲述军队大院的青春岁月时采用金黄色的暖光,而在截取展示成年后的生活片段则采用黑白灰的冷色调。色彩的选用传达着导演姜文的特殊用意。这抹暖黄,既是回忆的颜色,也如前面“阳光”元素那样,象征着纯真年代里纯粹而灵动的宝贵青春。

而在影片的结尾,成年马小军再度被集体接纳,至于原因,导演并没有将它道出,引人深思的,则是影片由彩色变为了黑白调。在黑白灰三色的叙事中,还是少年时的那群人,乘坐豪华的轿车,喝着昂贵的酒水,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飞驰而过,看上去过得潇洒而滋润。黑白灰冷色调的使用,将这种美好的假象毫不留情地击碎,配合着古伦木那句“傻逼”,仿佛在告诉着观众:那段多姿多彩的青春岁月不再,现如今的生活则毫无乐趣可言。

(二) 音乐

《公民凯恩》作曲者赫尔曼曾说:音乐实际上是为观众提供了一系列无意义的支持。它并不总是显露,而且你我也不必知道它,但是他却起到了他所应该发挥的作用。绝大多数影视作品都有着配乐元素,而在《阳光灿烂的日子》中选用了大量的文革歌曲、苏联歌曲,它们在其中起到的不仅仅是渲染气氛的作用,而且具有更深一层的蕴意。

影片伴随着极富时代特色的《革命风雷激荡》开场,将观众引入时代环境之中;在这群“不学无术、无所事事”的躁动少年打群架时,庄严肃穆的《国际歌》充当着背景音乐,画面与配乐的刻意错位使得神圣与崇高被瞬间消解,讽刺效果十分鲜明。《乡村骑士》是该片使用次数最多的配乐,它往往伴随着马小军对米兰的情愫出现,如他在望远镜中晃见米兰的彩色照片时的情窦初开、骑自行车送米兰去农场上班时情感接近巅峰,以及最后被同伴孤立、一次次被踢下水面等。曲调如潺潺流水,或陪伴、或抚慰,既有一分甜蜜,也能品出一丝苦涩,如同“马小军们”青春时期的情感体验那样敏感而脆弱。

透过人物角色隐喻、物体符号隐喻与视听隐喻,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更加饱满而富有艺术价值的影视佳作。这些或狂放或怪诞、或富有激情或饱含魔幻色彩的隐喻元素,对现实世界进行影射或变形,让人们在别有深意甚至是光怪陆离的镜像中对荒谬的现实进行反思。用导演姜文自己所言总结便是:他拍的电影是酒,“希望观众从影片中找到人性的缅怀和心灵奔涌的东西,影片也体现出在历尽繁华之后归于平静,看淡得失的这样一种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