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卓健 有种乐土

常言道「历史是胜利者所写的」,因为只有赢家的历史版本会留下来,而后世根据胜利者留下的资料写出之历史,难免脱离不了胜利者的视角。

或许有人会反驳说,现在失败者、或弱势群体的历史已经逐渐浮上台面了。但如果深入追究,我们也会发现,这些历史也是待弱势者在社会舆论上占有一席之地后,才慢慢地显露出来。例如现在非裔美国人的人权成为政治正确后,对非裔美国人的研究便蓬勃发展了起来。

同样的例子也可适用于妇女、原住民、其他少数族群或 LGBTQ 族群的研究。我们对于过去的认知,就在不断衍生的各种运动中逐渐地增补与修正,持续以新的历史记忆来挑战旧的历史记忆。但也正因为历史记忆是经过记忆者默认理念诠释之后的产物,所以也不能说是一个完全可靠的历史事实来源,在研究使用上仍需谨慎小心。

当每年七月美国人大肆庆祝独立纪念日,宣扬爱国精神之时,我们也不禁要问:这是谁的独立纪念日?是谁塑造了美国独立的历史记忆?谁又在这种爱国历史记忆下被牺牲了?

1852 年 7 月 5 日,一个因逃跑而重获自由的黑人斐德烈克道格拉斯(FrederickDouglass),受到罗切斯特女士反奴协会(Ladies Antislavery Society ofRochester)的邀请针对独立纪念日演讲。他最著名的片段是:

我的公民同伴们,请容许我这样问,我今天为什么会被邀请来这里演讲?我,或是那些我所代表的人,到底跟你们国家的独立有什么关系?那份独立宣言中体现的政治自由和自然正义的原则有延伸到我们身上吗?我是为了带着我们卑微的奉献来到国家的祭坛上,来承认我们所获得的好处,以及对我们从你们的独立上所获得的祝福来表达感恩,而被邀来这里的吗?

当美国白人在庆祝带给他们自由的宣言时,道格拉斯反问:这些自由的原则有带给这些奴隶真正的好处吗?他的问题挑战了美国独立的意义。答案并非美国独立没有意义,而是这场政治自由的斗争尚未了结,独立宣言中的自由、平等原则需要在更多人身上实现。

斐德烈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

关于独立战争的历史记忆,被遗忘的不只是非裔美国人,在这两派之外,还有一群人的声音被埋没于后世的独立战争记忆中,那就是选择效忠英国的效忠派。

效忠派自认为是英国人也是美洲人,他们认为英国国会的立法不公,需要维护自己身为英国人的权利,但他们不认为北美殖民地应该独立于大英帝国之外,在他们眼里,大陆会议(Continental Congress)与叛乱者们比英国国会更跋扈更专制。

从结果上来说,效忠派是美国独立运动中真正的输家。这些人在家乡的财产被革命派夺走充公,只获得英国国会些微的补偿。他们被迫流浪,即便回到心中的祖国英国,也发现自己在当地格格不入,许多人郁郁寡欢,而许多人则再次踏上旅途,前往英国其他的殖民地。他们记忆中的美国革命是什么样子呢?

在独立战争前,汤玛士琼斯(Thomas Jones, 1731-1792)是纽约殖民地的最高法官,他在独立战争期间离开了纽约去到了英国,最后在英国过世。大约在 1783 到 1788 年之间,琼斯在英国开始撰写《纽约在革命战争时期的历史》(History of New York During the Revolutionary War),但一直没有正式出版,直到 1879 年才在纽约由纽约历史协会出版他的手稿。

纽约历史协会的编辑为这本书加上了前言,前言中提到《纽约在革命战争时期的历史》是一个效忠派的叙述,而非英国式的叙述。效忠英国并不代表这些人比较不「美洲」,而是对琼斯来说,留在大英帝国是对美洲殖民地更好的选择,他深信自己是忠于美洲利益而作出的判断。

琼斯在书中并没有一昧地维护英国,相反地,他对英国的政策有许多批评。像是印花税法案,琼斯指责这法案「导致了整个殖民地普遍地骚动」,「各个阶层的人民都显得万众一心地反对这个政策」。琼斯并不支持印花税法案,但比起走上街头抗争、离开英国,他更倾向于留在英国从体制内抗争,维护英国宪政主义的传统。此外,琼斯对战争时期的英国军队也有诸多抱怨,他认为英军的将领犯下了太多错误,导致没有能获得应得的胜利。

琼斯也记载了几个故事来说明英军蔑视效忠派人士,没有给予应有的尊重,其中一个故事发生在崔德威尔博士(Dr. Tredwell)身上。

豪(William Howe, 5th Viscount Howe)将军占领长岛时,一名英军将领博屈(Birch)在路上巧遇了崔德威尔博士,博屈很想得到崔德威尔的马,见到崔德威尔落单,就命令崔德威尔下马并把马鞍卸下。这种抢劫的行为让崔德威尔很生气,就马上表明了自己的身分。博屈却置之不理,仍旧命令他下马,并让自己的仆人强行卸下马鞍。博屈将马鞍交给崔德威尔,辱骂他:「把这马鞍放在你自己的背上回家,然后去死吧!」事后崔德威尔没有能得到任何赔偿,甚至还被诬赖是叛国贼。

琼斯自己也有类似的遭遇,当他被革命派囚禁而离家时,英军反而是趁机接收了琼斯的牲口,也完全没有给予合理的赔偿。种种类似的不公待遇,让琼斯认为英国并没有真诚地将效忠英国的殖民地人民当作是自己人。

在美国独立之路上,一般认为大陆会议的召开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然而,琼斯却提醒他的读者,大陆会议起初的目的并不是要追求独立。琼斯强调,当初纽约的效忠派同意参加大陆会议,是为了要补救他们所遭遇到的不公与为了「在大不列颠跟美洲之间建立一个幸福永久而持续的联合」,没想到期望却因革命派的野心而落空,也因此效忠派反对继续派代表前往大陆会议。

当时革命派的人宣称,大陆会议是为了追求美洲的权利并建立人民主权,琼斯却反而认为大陆会议带来了混乱和失序,甚至是侵犯了他们的权利。琼斯描述这些共和派的人士「对任何反对选举代表的人提出毁灭的威胁」。他写道:

整座城市变成一个暴动、骚乱,和混乱的场景。军队被召集起来为叛乱服务,效忠派的人被威胁上断头台,皇家的财产被扫荡,任何可以被找到的都会被夺走。

为了平息这些骚动,大陆会议通过了一个协约(Association)来结合革命的努力,然而对琼斯而言,这只是为了巩固革命派的结盟,革命派的人只想获得更多权力来控制政府跟社会。

第二届大陆会议签署美国独立宣言

作为一个效忠派的历史学家,琼斯记载了一些当时史家不会写的事情。他记载了 1775 年 8 月,一群人在半夜出发要去抓库柏博士(Rev. Dr. Cooper)。库柏当时是纽约国王学院(现在的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长。一名学生听到这些人的计划而提前警告了库柏,才让库柏及时逃离家,而幸免于难。

关于这位库柏博士,「我对他知之甚详,他是一个忠实公正有学问而自由的人,他明智、审慎、友善、愉快。他喜好友伴,他的友伴也喜欢他。…他爱神、荣耀国王,敬重他的朋友,痛恨叛乱。」琼斯借着描绘革命人士对库柏不公平的待遇,革命人士在他的描绘中成了野蛮的恶棍。

时至今日,每当我们提起美国革命时,往往不能忽略潘恩的《常识》的影响力。但回到当时,效忠派其实已经写出一个宣传小册子,内容完全完整驳斥了《常识》中的所有论点。然而,革命派的领袖却不容许这个小册子被出版。革命派召开了一个集会,集合了一群人,攻击了印刷商的家,破门而入,将印刷商拖下床,强制夺取并销毁了原稿和排好的版。这行动被革命派视为英雄式的爱国行动。琼斯语带讽刺地说:

这些就是那些说要争取自由的人!

革命派一面出版任何他们想出版的东西,一面威胁要毁了所有响应他们言论的人。在这场袭击行动的隔天,所有的印刷商都收到一封信,信中说:「先生,如果您印,或是容许您的印刷厂印,任何反对美洲的权利和自由,或是支持我们的敌人,包含英国国王、官员和国会的出版品,死亡和毁灭就是你的命运。」如果有任何印刷商试图出版任何支持英国的作品,「他不仅是生命会有危险,他的财产也会被摧毁,他的家庭也会毁于一旦。」

琼斯笔下的革命派暴徒不仅掠夺了印刷厂,也掳走了几名效忠派人士,包含撰写了几篇效忠派宣传小册的希伯利(Samuel Seabury),囚禁他们几个月余才释放。对琼斯和他的效忠派同志而言,革命派对自由和权利的主张与他们采用的手段十分矛盾。

撰写了几篇效忠派宣传小册的希伯利

琼斯书里所记述的美国革命,与我们现在熟知的国族式美国革命非常不同,究竟何者才是那场革命真正的面貌呢?

不同的历史记忆展现的是事件的不同面向。即使是经历同一个历史事件的人,也会因为所处的立场、环境,以及直接的经验不同而留下不同的记忆,琼斯版本的美国独立革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在琼斯眼里,革命派对效忠派的强烈打压,甚至是不公平待遇,都与革命派宣称的自由、权利大相径庭,但英军对殖民地人民的蛮横行为也让琼斯感到痛心。但无论如何,琼斯并没有赢得战争,他的声音就此沉入茫茫史海,没有成为今日的主流历史。

这么看来,琼斯大概会很庆幸自己还留下了一本《纽约在革命战争时期的历史》,否则我们大概无从得知琼斯与效忠派人们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