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锢之祸后,东汉王朝的黑暗政治达到了顶点。曹节、王甫、朱瑀、共(gōng)普、张亮等人因为“平叛”之功而被封侯,另有十一人被封为关内侯,一时之间“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后汉书》第2244页)后来曹节病死,王甫被阳球捕杀。继他们之后掌权的,是更为贪惨放纵的“十常侍”。
常侍的职责本来是侍奉皇帝左右,掌管应对顾问而已。因为属于“中朝官”,在内朝供职,所以后来改称“中常侍”。西汉后期中常侍不专用宦官,也有一些士人曾经担任此职。但东汉开始专用宦官担任此职,而且中常侍的级别也从千石增加到两千石。汉明帝以后,按惯例中常侍的员额是四人。但到了汉灵帝的时候,中常侍却增加到十二人。他们是:张让、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号称“十常侍”。他们把持朝政,贵盛无比。昏聩的汉灵帝给予他们以极大的信任,放心地把朝政交给他们。他们不仅封侯受赏,连他们的父兄子弟也被派往各州郡做官。他们也将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个个奢侈逾法,自己的宅院都修得极尽奢华壮丽之能事。一次,汉灵帝在宫中试图登高望远,他们怕汉灵帝登高发现他们宅院过于奢华,于是就骗汉灵帝,说道:“天子不适宜登高,天子登高就会在百姓面前失去尊严,百姓就会离心离德。”汉灵帝听了这样的鬼话,竟然相信了,从此再也不提登高望远的事情了。
影视作品中的汉灵帝
不仅十常侍弄权,就是汉灵帝本人,也在将帝王可能的昏聩与荒淫发展到极致。汉灵帝本来是一个亭侯,出身并不太高贵,在宗室之中并不起眼。他的母亲董太后更不是什么名门淑媛,她所喜爱的只有钱。但是小小的亭侯,家境也好不到哪里去,突然一夜之间阴差阳错,竟然成了皇帝。那么,一定要对得起自己的腰包,汉灵帝母子根本没心理会大汉江山,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如何弄钱上。
按照朝廷法度,周边各少数民族政权、地方郡县和王侯都要向朝廷进贡。这些都归朝廷的大司农来管理,作为国库来维持整个政权的运转。但是汉灵帝规定,地方进贡在进入国库之前,先由皇帝按比例抽成,名曰“导行费”,归皇帝个人腰包。正直的宦官吕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劝谏汉灵帝说:“天下之物,都是阴阳所生。陛下贵为天子,天下之物都为陛下所有,哪里还有什么分别?如今陛下把各地的珍宝、绫罗都搜罗进内府,还收取什么导行费。如此下去,必然会百姓流离失所,危及大汉江山。”可是汉灵帝根本听不进去。
汉灵帝还觉得来钱太慢,索性直接做起了卖官鬻爵的买卖。光和二年(179年),汉灵帝开始在西园卖官爵,什么关内侯、羽林郎、虎贲郎的,都可以买到。根据《山阳公载记》记载:“时卖官,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其以德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于西园立库以贮之。”太守的价格是两千万,县令、县长的价格是四百万。如果是正常的升迁,可以减半或者三分之一。如果暂时没钱,汉灵帝还允许赊欠,到任以后加倍偿还。甚至有欠皇帝的买官钱没还清而被逼自杀的。千里做官只为财,那些人辛辛苦苦买了个官儿,至少要从百姓身上把本钱捞回来。汉灵帝统治之下人民的生活就可想而知了!
终于,贫苦百姓在太平道首领张角等人的领导下揭竿而起,发动了轰轰烈烈的黄巾军起义,各地云集响应,东汉王朝危在旦夕。虽然发动地方豪强将黄巾军镇压下去,东汉王朝得以苟延残喘,但是汉灵帝非但没有警醒,反而变本加厉地收敛钱财。中平二年(185年),洛阳的南宫失火,这又给汉灵帝以敛财的借口。很快,宦官赵忠等人就撺掇着皇帝下令,天下所有的土地每亩多收十个钱的田租,来帮助天子修复皇宫。而且还征发河东、太原、狄道(治今甘肃临洮县)等地的上等木材以及各种奇石,让州郡直接把它们送到洛阳。负责接收的宦官们往往说这些材料不达标准,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强行从他们手里买来,然后责令他们继续运送。地方不得不继续搜罗建筑材料送往洛阳,那些宦官们并不立即接收,而是继续故意刁难,以至于洛阳堆积了大量的建筑材料,甚至有的木料都放得腐朽,洛阳的皇宫也没有修复。至于那些地方官员,则是趁机中饱私囊,增加对百姓的盘剥。为了修复南宫,汉灵帝干脆直接让那些宦官以“中使”的身份到各地去搜寻建材。修皇宫的材料是否备齐倒在次要,“手握王爵,口含天宪”,宦官们倒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影视作品中的张让
汉灵帝还觉得钱不够多,再次把目光盯在了官员的身上,在他看来当官就是去发财的,索性他就来个黑吃黑。于是下令,无论是地方官员的升迁变动,还是州郡举荐的孝廉、茂才,都需要向皇帝交纳“助军修宫钱”。汉灵帝明码标价,大一点的州郡太守要两三千万,根据职位的高低肥瘦依次递减。至于说这些钱是官员们自己掏腰包,还是转嫁到百姓的身上,汉灵帝就不管了!所有官员在任职之前都必须先到西园交钱然后才能赴任,一些洁身自好的官员,干脆请求辞职,拒不赴任。
不仅地方官可以买卖,朝廷的三公九卿也都明码标价。当时段颎(jiǒng)、樊陵、张温等人虽然战功卓著,在朝廷中也拥有一定的声望,他们出任公卿的时候也都老老实实地交了钱。曹操的父亲曹嵩就是花了一亿钱,才过了一次当太尉的瘾。汉灵帝身边的宦官、乳母等人,也都成为炙手可热的掮客,成为人们钻营巴结的对象。幽州(治今北京市西南)名士崔烈历任二千石高官,还想更进一步。当时汉灵帝的标价是,三公一千万,九卿五百万。崔烈不想掏那么多钱,于是就通过汉灵帝的乳母以五百万成交,被任命为司徒。在崔烈的任命仪式上,汉灵帝心生懊悔,对身边的亲信说道:“后悔没有再坚持一下,一千万就可以到手了!”乳母程夫人恰好在身边,听到汉灵帝这话就不乐意了,对汉灵帝说:“崔公是冀州名士,岂肯买官?要不是我从中说合,他连这五百万也不肯出。不仅得了五百万,而且还为朝廷赢得了门面,陛下怎么还不知好歹呢?”崔烈当上司徒以后,声望大不如前,自己也有点心虚。有一次崔烈问自己的儿子崔钧说:“我出任司徒以后,外界有什么评论没有?”崔钧说道:“大人论资历和声望,出任司徒都是胜任的,别人倒也无话可说。就是略嫌其中有点铜臭的味道!”崔烈一听,羞愤难当,拿起手中的拐杖朝着崔钧就打了过去,崔钧狼狈地逃开了。崔烈还说道:“你老子打你,你还跑,能说是孝子吗?”崔钧则答道:“当初舜的父亲瞽叟用小棍打舜,舜就受着。瞽叟用大棍子打舜的时候,舜就逃开。我现在逃开,也是以舜为榜样。”干脆是把父亲比成了荒唐贪婪的瞽叟。
当时钜鹿(治今河北平乡县)太守司马直刚刚被任命,汉灵帝考虑到司马直清正廉洁,于是就主动给了他一个优惠价,愿意以三百万成交。司马直在接到诏书的时候感慨道:“盘剥百姓来满足他们的贪婪,我实在不忍!”于是就辞职不做,汉灵帝不接受他的辞职要求。司马直上书极力劝谏,陈述古今成败的前车之鉴,然后愤而自杀,希望能以死唤醒汉灵帝的良知。顽冥不化的汉灵帝在接到司马直奏书的时候,被他的壮举所感动,暂时停止了卖官鬻爵,但不久就故态萌发了。
汉灵帝聚敛了大量的财富,如何储存这些钱财成了问题。一开始,他卖官得来的钱都交给母亲董太后收着,后来觉得还是自己处置比较放心,于是在西园造万金堂,把大司农管理的金钱缯帛堆积其中。接着,已经是皇帝的他又回到河间老家买房子买地,建起了宏伟的离宫。大量的钱币,他则是分别交给宦官储存,每人各存数千万。汉灵帝当上皇帝以后,经常感慨汉桓帝不善于敛财,在聚敛了大量的财富以后,汉灵帝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傲视汉桓帝了。有一次,汉灵帝问侍中杨奇:“朕比桓帝何如?”杨奇回答道:“陛下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表面上看是把汉灵帝比成大舜,其实骨子里是说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汉灵帝当然知道杨奇这不是什么好话,就说道:“你真不愧是杨震的子孙啊!等你死后下葬的时候,一定会跟杨震一样,有大鸟来看你的!”
汉灵帝终于觉得积攒的钱差不多了,于是开始修复南宫。他当然极尽奢华之能事,下令铸造四个大铜人排列在苍龙、玄武门阙外,又铸造了四个容积达两千斛的大钟悬挂在玉堂和云台殿前,还在平门外桥东铸造了像天禄、蛤蟆的喷泉。为了皇宫中的亭台池榭,他下令引水入宫。又以节省百姓洒扫道路费用的名目,在平门外桥西建了翻车渴乌。
大概修复南宫真的花了点钱,汉灵帝又觉得钱少了,又打起了卖官鬻爵的主意。不过这次的名目是“礼钱”,也就是臣下主动向皇帝献礼,而非皇帝卖官。中平六年(189年),汉灵帝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尉,刘虞谦让推辞,并借机向汉灵帝推荐了虞让太尉。因荐卫尉赵谟、益州(治今四川成都市)牧刘焉、豫州(治今安徽亳州市)牧黄琬、南阳太守羊续等人,于是汉灵帝便打算任命羊续为太尉。当时官拜三公的人,都要往西园缴纳一千万的礼钱,汉灵帝派宦官担任使者负责收取,名为“左驺(zōu)”。左驺前去宣布诏令,很多官员都会毕恭毕敬,甚至向其行贿。而羊续则请左驺坐在一张破席子之上,举着自己的破袍子给左驺看,说:“臣所能资助的,也就这件棉袄而已。”左驺返回朝廷后,向汉灵帝汇报,自然任命羊续为太尉这件事情也就作罢了。汉灵帝决定仍然任命刘虞为太尉。刘虞一贯有清廉的名声,加上平定叛乱有功,汉灵帝特意免去他的礼钱。
汉灵帝不仅贪婪,而且荒淫无耻到极致。汉灵帝的后宫佳丽云集,但仍不能满足他的淫欲。后来在西园里建起了十间“裸游馆”,这荒淫之所竟然也修得十分雅致,专门采集苔藓铺在台阶上,周围修起了水渠,一派小桥流水的景致。汉灵帝坐着小船,让肤洁如玉的轻盈女子为他撑船。渠水并不深,盛夏时节,汉灵帝干脆故意把船弄翻,去欣赏美女落水湿身那一幕。在渠中还种有南方所贡献的名贵荷花,叶大如盖,每一根茎上有四荷丛生。名为“夜舒荷”的,荷叶每天早上卷起来,晚上则舒展开来;名为“望舒荷”的,则是白天舒展开来,晚上卷起来。汉灵帝一次在盛夏避暑于裸游馆,长夜饮宴之际,叹道:“假如能万年如此,我就成了上仙了!”他下令宫中美女十四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都浓妆艳抹,脱去衣服,与皇帝共同沐浴。西域曾经向汉灵帝进献名为“茵墀(chí)香”的香料,汉灵帝就将这种香料投入浴池,让宫女们沐浴其中。沐浴完毕的水被引入渠中,还给渠起了个名字,叫“流香渠”。汉灵帝还让宦官们在裸游馆的北边建了一间“鸡鸣堂”,其中养了很多鸡。每当汉灵帝纸醉金迷、通宵达旦之时,宦官们便学鸡叫,以达到可以乱真的程度。往往需要在殿下燃起火炬,才能将汉灵帝从迷梦中惊醒。
从光和元年(178年)开始,汉灵帝又多了一个娱乐项目。他在后宫开设了很多门面,让那些宫女、宦官扮演伙计、老板娘开张营业,甚至还让他们假扮小偷盗贼相互争斗。汉灵帝则是扮演一个西域商人穿行其中。汉灵帝还让宫女扮成旅店的老板娘,自己扮成商旅前去投宿,与宫女一同宴饮。汉灵帝富有天下,但却失去了普通人的乐趣,他以这种怪诞的方式享受普通人的乐趣。
作为帝王,出行的时候仪仗庄严肃穆,汉灵帝受够了各种仪式的折磨,因而回到后宫,彻底放松自己,随心所欲。于是他在西园亲自驾着四头驴子拉的车随意驰骋。朝中权贵们争相仿效,以至于驴价超过了马价。进贤冠本来是汉代文官才能戴的冠服,汉灵帝可能对经常提意见的官员们心生怨恨,竟然在宫中让狗戴着进贤冠摇头摆尾。后来有一头狗从宫里跑了出来,竟然带着进贤冠跑进司徒府中。根据袁山松《后汉书》的记载,心理极度变态的汉灵帝,在光和四年(181年)竟然在后宫里要让人与狗交配。他的行径已经不能用“荒唐”二字来形容了,已经彻底堕落为禽兽!
汉灵帝纵然昏聩,但也隐隐感觉到了些许的惶恐不安。为了保卫洛阳的安全,汉灵帝下令在西园周围驻扎八支军队,分别任命了八个校尉来统领。他们分别是:上军校尉,小黄门蹇硕;中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下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典军校尉,议郎曹操;助军左校尉,议郎赵融;助军右校尉,议郎冯芳;左校尉,谏议大夫夏牟;右校尉淳于琼。他下令所有八校尉听命于深受其信任的小黄门蹇硕,甚至大将军何进也要听命于他。即便如此,汉灵帝还是惶恐不可终日。有人根据《太公六韬》中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厌四方”的话,建议汉灵帝亲自领兵。汉灵帝决定通过一场盛大的阅兵来给自己壮壮胆,于是下诏征集各地军队进驻洛阳,然后在平乐观下建起了一座大坛,在坛上建十二重五彩华盖,高达十丈。在大坛的东北又建一座小坛,坛上建九重华盖,高达九丈。数万将士列阵完毕,汉灵帝登上大坛,站在大华盖之下,大将军何进登上小坛,站在小华盖之下,然后开始校阅将士。典礼完成后,汉灵帝身披铠甲,骑上战马,自称无上将军,巡视军阵三周而还。汉灵帝下诏大军就驻扎在平乐观下,由何进统领。
不久,汉灵帝召见新任命为讨虏校尉的敦煌人盖勋,汉灵帝问道:“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盖勋答道:“这都是幸臣子弟祸害天下所致。”当时宦官头子上军校尉蹇硕正好在汉灵帝旁边,汉灵帝回过头问蹇硕:“你们是不是真的如此?”蹇硕顿时惶恐,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汉灵帝接着又对盖勋说:“我已经在平乐观驻军,而且拿出很多皇宫中所珍藏的金银珠宝来赏赐将士,这总可以吧?”盖勋答道:“臣听说先王向世人夸耀的是自己的德行,而不是靠耀武扬威。如今,叛贼尚在远方,陛下躲在遥远的京城里校阅军队,不仅不能彰显陛下的威武,反而是在穷兵黩武。”汉灵帝听了这话,若有所思,说道:“与君相见恨晚啊,我身边的群臣没有能对我说这些的。”
可惜骄奢淫逸的汉灵帝已经没有机会来改正他的错误了。中平六年(189年),汉灵帝终于病死了,年仅三十三岁。在中国古代的“谥法”中,“灵”字的含义是“乱而不损”,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恶谥,把这个字送给他倒也恰如其分。带着“灵”这样一个恶谥,汉灵帝被葬入邙山之上的文陵,身后留下的是被他折腾得风雨飘摇的大汉江山。汉灵帝去世后不久,外戚与宦官之间就爆发了新一轮的火并,最终宦官与外戚同归于尽,汉家江山耗尽了最后一点气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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