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一大早,大顺军首领闯王骑上一匹红马登上万岁山,撞见华夏古代岁月里极为邪门的光景。

一株长斜了的枯木枝干处,悬空吊着两条人命。

瞅瞅西侧那位,头发散乱不堪,身上套了件缝缝补补又褪了色的宦官旧衣裳,单脚没穿鞋,正随晨风四下乱晃。

再看东边这位,反倒裹着身扎眼至极的明黄游龙锦服,即便料子早叫野草树皮扯得破烂不堪,却依旧散发出一股子傲视天下的帝王做派。

投诚过来的士卒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哆嗦嗦道出实情:西首套着旧衫的汉子,乃当朝天子朱由检;东侧套着御用服饰的那位,则是宫内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王承恩。

主子爷换上奴婢的装束断了气,阉人反倒披着天子的衣钵随主共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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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往往以为这是江山倾覆时的病急乱投医。

话虽这么说,可这看法太浅了。

两人死前掉包行头的举动底子下,实则掩埋着朱明基业油尽灯枯那会儿,最直白也最血淋淋的得失盘算。

把表针往回拨半天功夫,也就是三月十八日黑透了的时候。

朱由检头一个得解决的麻烦便是:李闯人马把京师围了个严严实实,九门眼看要破,这局棋咋下?

身为这个庞大帝国的头号掌柜,万岁爷本能的念头就是喊各部大臣来商量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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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亲自上阵,抄起木槌敲响了深宫内院那口代表至高权柄的报警铜钟。

照着祖宗规矩,一旦巨响连鸣三回,朝堂衮衮诸公得立马跑到紫禁城正门外头候驾,谁敢不来当场抹脖子。

急促的音波震荡着京城各个衙门与达官显贵的宅院。

谁知道,足足耗了一个钟头,皇城大广场前头黑咕隆咚,半个人影都没瞅见。

咋就没人露面呢?

说白了,臣子们肚子里的算盘正打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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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闯军扎营的火光早就把四九城的夜幕映得通红,朱家这块百年老字号的招牌眼瞅着就要砸了。

这会儿赶去见驾,摆明了是往火坑里跳。

替老朱家打工,工资原本就没几个大洋,眼下还得把自家性命给赔掉,划算不?

傻子才干。

窝在宅子里熬过黑夜,明早穿戴整齐去给新掌门人磕头,才是这帮人眼里最能保命发财的路子。

寻常日子里大伙儿全嚷嚷着要当忠臣烈士,真碰上刀架脖子,算计起利益来一个比一个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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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层幕僚靠不住了,朱由检只好把指望寄托在守门的基层大头兵身上。

万岁爷在内廷逼着正宫娘娘自尽、一剑劈残了亲闺女,彻底绝了妻女遭受贼人糟蹋的后患。

紧接着,他扒下一套破旧的阉人衫子裹在身上,领着心腹老王从偏门溜达出去,妄图杀出一条血路奔向外地。

在他看来,只要能溜到金陵,靠着江南那一半地盘,朱家买卖总有翻盘的一天。

主仆俩连滚带爬摸到东九门之一的朝阳门前,可偏偏被那些往日里领着皇家军饷的门卒给死死挡住。

朱由检亮出宫内专用的通行木牌,人家压根不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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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脆掀开毡帽让大伙儿瞧瞧九五之尊的长相,扯着嗓门大喊我是真龙天子,结果还是白搭。

底层小头目的想法比朝堂大员们来得更透彻:平时欠薪不发粮的时候天子躲哪去了?

弟兄们勒紧裤腰带卖命的时候主子又在哪?

眼下流寇立马要破城,若是开了闸放你跑路,俺们这群粗人的项上人头怕是全得搬家!

东边大门走不脱,赶紧奔北边的安定门,没多久又跑德胜门。

折腾到最后,全吃了闭门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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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某个团体的信誉掉底子摔得稀碎,哪怕是个大头兵或者看门卒,全会当场化作铁石心肠的算计鬼。

这帮人用矛尖对准旧主,伴着毫无顾忌的嘲讽声,硬生生将御极天下将近二十载的最高统治者,彻底憋死在无法逃脱的死局当中。

跑路这事儿彻底黄了,朱由检只得跟老王原路返回,爬上了皇宫背后的那座万岁山。

天边震耳欲聋的厮杀动静越贴越近,流寇的打头阵人马距离这俩人顶多也就几十丈远。

正赶上这要命的关口,朱老板迎面碰上了这辈子最末了一回拍板。

他身子发软瘫在石头台阶上,冲着身边的心腹吐露了心底的恐惧:“我朱由检不怕掉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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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心颤的是,咽气后还要让那帮草莽剥净衣冠,跟野兽似的拉到大街上去丢人现眼!

得留存皇家威仪!”

这便是一位脾气死倔的亡国之主咽气前抠死不放的底线。

可这最后的脸面,谁能给凑出来?

始终缩在后头跟着的那个内廷老奴,咬咬牙办了件吓死人的大事。

他解开死死捂在胸口的一个小布袱,里头赫然掉出一套绣着真龙的皇家专属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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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爷瞅见这玩意儿,当场气得脸都绿了。

宦官背着主子偷藏御用行头,明摆着是想造反,逮住必定全家掉脑袋。

甭管大明是不是快丢了,这都是天子万万没法咽下的一口气。

可咱们不妨剖开这老阉人的心窝子,查查他咋盘算的。

倘若干瞪眼等死,流寇一窝蜂涌上前,那帮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眼里只会冒出俩叫花子般的糟老头。

他俩定会被利刃剁成肉泥,连裤衩子都得被扒干净,朱家传了十几代人的威严,势必在这大清早被彻底碾作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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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个亏本买卖,老王根本没法接受。

他就当着主子的面,扒了身上那层褪色的宦官布衣,往自个儿身上套牢那件松松垮垮且极不合身的明黄锦服,把束带一勒,掉头便奔向半山腰。

这老奴拼了老命嚎破嗓音发出一声惨叫:“大明万岁爷在这儿!

看哪个不开眼的来取某家性命!

这举动哪里是啥乱臣谋逆篡位,纯粹是一场掐算得严丝合缝的战场障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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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底下那些小卒子来看,披着皇室金线的自然是最高首领。

太监拿自个儿的肉身当靶子,把周边眼红的凝视、乱舞的兵刃、以及各种脏话唾沫,一股脑全拉拽到了自己个儿的脑袋上。

这老伙计活命的机会直接清零,到头来挣着啥了?

挣来了一柱香的功夫,让朱由检能踏踏实实找根绳子寻短见;挣来了主子能不慌不忙咬破指头,在蓝布衫子上留下“哪怕乱军把俺大卸八块,也别碰平头百姓”的绝命字迹;更挣来了一代帝王用乱发遮住正脸、不让反贼瞅见其模样的末路尊严。

这出双簧唱到底,搜山的流寇果真被带偏了方向。

内廷掌印太监压根没寻死跳山,他连滚带爬宛如一只离不开窝的忠犬,哆哆嗦嗦摸回了那株枯树梢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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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的主子爷早就断了气。

单脚连只棉袜都没穿,皮肉冻得发乌。

这老仆从兜里摸出那只带体温的旧鞋底,极其仔细地帮主上套牢。

紧接着,他抽出代表宫内最高宦官身份的腰带扣绳,挑了朱老板脸朝向的那根粗枝丫,脖子一勒便蹬了腿。

有气儿的时候当牛做马,守在后背;断气了化作保镖,横在跟前当盾牌。

日头升起大半拉,大顺军一把手终于踱步到这两具冰冷躯壳的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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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大将拔出佩剑,提议剁下旧帝的首级,挑在最高处的城墙上让万民参观。

过往改朝换代对付败军之将基本都这么干,不光能让弟兄们出口恶气,还能吓唬住城里那些前朝余孽。

可偏偏李首领摆手喊停了这动作。

这位新主子同样是个脑子清醒透顶的明白人。

他扫了一眼布衫上的绝笔,又瞅了瞅迎面那个早已僵硬却依旧双目圆睁、套着残破御用行头的老宦官,肚子里立马打起了算盘。

带兵杀进四九城是为了坐江山,犯不着拿两具死尸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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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把前朝主上大卸八块,底下的粗人固然乐开了花,可必定会捅了天下读书人的马蜂窝,把自个儿新立的朝廷彻底钉在暴虐无道的耻辱柱上。

反过来看,赞许朱老板抹脖子也不认怂的刚烈,敬重老仆冒死替主子挡枪的忠心,恰好能向各路诸侯递个话:咱大顺是个认道义、敬重硬骨头的新兴班子。

这闯王当场放话:“某家带兵敲开九门,图的是华夏版图,绝非跑来跟死鬼过不去!”

农民军领袖非但没让人剥走死太监套着的皇家衣冠,反倒吩咐手下寻摸来两副做工精良的厚实木匣,把这对主仆一块儿塞进土里。

甲申年三月十九这一日,朱家这间开了快三百年的老字号买卖彻底黄了。

现如今重新审视那晚的煎熬时刻,你能察觉出无比打脸的巨大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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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读了一肚子孔孟之道、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朝廷栋梁,扒拉完各自的得失账本后,心照不宣地当起了缩头乌龟;那帮靠吃皇家干饭养家糊口的看门小卒,在小命与规矩的权衡当中,毫不犹豫地将刀尖戳向了发工资的老板。

这个体量大得吓人的衙门,早就让一次又一次只顾自己兜里那点铜板的贪欲给掏了个底朝天。

这种烂到骨子里的班底,不倒闭才是见鬼了。

可谁能想到,在面临彻底崩盘的节骨眼上,替这衰败帝国强行拽住最后一条遮羞布的,竟是个没读过几本书、压根不看长远利益的老残废。

这老伙计凭着一出本该诛灭全家的冒犯举动,抛开了世俗一切趋利避害的本能,生硬地在岁月那无情的碾压之下,硬抠出了一抹本该灰飞烟灭的皇家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