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48年,长安未央宫,汉宣帝刘询病重,太子刘奭即将接过大汉江山。可很多年前,这对父子曾因一句话闹得很不愉快。
刘奭劝父亲少用刑罚、多用儒生,宣帝当场变脸:汉家制度本就王道霸道并用,怎能只讲德教?说完还叹了一句:“乱我家者,太子也!”
问题来了,刘奭真有那么差吗?一个温和好儒的皇帝,为何会成为西汉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
公元前48年冬,未央宫内,汉宣帝刘询病重。
这位从民间走出来、亲手缔造“孝宣中兴”的皇帝,即将把江山交给自己的儿子刘奭。
朝臣看来,这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皇位交接。太子出身正统,是许平君皇后唯一的儿子,也是宣帝一直没有动摇过的继承人。
很少有人知道,宣帝心里始终压着一句话。
那就是后来流传千年的那句“乱我家者,太子也。”这句话并不是刘奭犯下什么大错后说的,更不是他即位之后才作出的评价,而是在刘奭还是太子时,父子之间一次关于治国理念的争论中脱口而出的。
理解这句话,首先要理解汉宣帝。
刘询并不是一位坐享祖业的皇帝。他出生数月便遭遇巫蛊之祸,祖父刘据、父亲刘进以及大批宗室被害,自己也一度被关进郡邸狱,后来靠邴吉等人的保护才活了下来。
成年以前,他长期生活在民间,见过豪强欺压百姓,也见过地方官员贪赃枉法,更知道一套制度如果失去约束,会给普通人带来怎样的灾难。
正因为经历过这些,他登基以后,并没有一味强调宽仁,而是始终坚持一套现实主义的治国方式。
霍光执政时期形成的休养生息政策,他继续推行;地方官吏是否称职,他亲自考察;对于贪官污吏,他毫不手软;对于百姓疾苦,他又不断减轻赋税、恢复生产。
后来总结自己的治国经验时,宣帝提出一句影响深远的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
所谓“霸王道杂之”,并不是霸道政治,而是将儒家的教化与法家的制度结合起来。
该讲仁义的时候讲仁义,该依法处置的时候绝不姑息。宣帝相信,人情可以温暖天下,但制度才能维持天下。
偏偏太子刘奭,恰恰不认同这一点。
刘奭自幼由王皇后抚养,成长环境相对安稳。他勤奋好学,喜欢《诗》《书》,擅长书法、音乐,对儒家经典尤其推崇。他眼中的理想君主,应当以德服人,而不是依靠严刑峻法。
尤其是杨恽、盖宽饶等人因言获罪之后,刘奭终于忍不住向父亲进言,希望减少刑罚,多任用儒生治理国家。在他看来,朝廷如果能够广施德政,自然能够赢得百姓拥护,何必动辄严刑峻法。
这番话却彻底触动了宣帝。
因为刘奭看到的是一两位大臣的遭遇,而宣帝想到的,却是整个国家如何维持秩序。
面对太子的建议,宣帝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告诉他,汉朝能够延续百余年,并不是靠空谈仁义,而是因为始终坚持德刑并用。
如果完全按照儒生那一套去治理国家,那些只会引经据典、不懂现实的人,很可能让朝廷陷入空谈,最终不知道应该坚守什么。
随后,宣帝说出了那句:“乱我家者,太子也。”
也正是这场碰撞,为后来汉元帝十五年的统治,埋下了最早的伏笔。
汉元帝即位后,西汉并没有立刻走向衰落。
宣帝留下的政治班底依然健在,朝廷仍沿着“孝宣中兴”的轨道运行。其中,最受元帝倚重、也最有希望延续宣帝政治路线的人,就是萧望之。
萧望之既是经学名臣,也是宣帝晚年重点培养的辅政大臣。他学问深厚,又长期参与朝政,在群臣中威望极高。
元帝素来尊崇儒学,对萧望之十分信任,希望借助这位老臣,逐步推行自己重儒尚德的新政。
萧望之很快发现,真正威胁朝廷正常运转的,并不是儒法之争,而是宫中宦官势力不断膨胀。
宣帝时期,中书宦官虽然负责传达诏令,却始终只是皇帝的工具,最终决定仍掌握在皇帝手中。
元帝即位以后,中书令弘恭、中书仆射石显因为长期侍奉左右,越来越接近权力中心。奏章先由他们经手,诏令由他们传达,外朝与皇帝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萧望之意识到,如果任由这种局面发展,皇帝迟早会被身边近臣所左右。
因此,他联合周堪、刘更生等人,希望限制中书权力,使国家政务重新回到公卿议政、皇帝裁决的轨道。
从制度角度看,这是维护皇权,而不是削弱皇权。
但萧望之低估了石显的手段,也高估了元帝的决断能力。
当时汉宣帝留下的辅政大臣一共有三人,除了萧望之之外,还有乐陵侯史高和少傅周堪。
乐陵侯史高眼见儒陈萧望之与周堪的影响力日益剧增,心理失衡的他遂与萧望之有了嫌隙。
石显利用了这一点,后与史高勾结陷害萧望之等人为臣不忠,专擅权势。
刘奭最大的弱点,正在此时暴露无遗。
他既相信萧望之等人忠于朝廷,又无法完全否定石显的提醒;既想保护老臣,又害怕皇权受到威胁。
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他没有主动调查,也没有公开廷议,而是在犹豫中把主动权交给了身边的宦官。
前47年,萧望之受到诬告后,不愿蒙受屈辱,最终饮鸩自尽。
直到这时,元帝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
他为萧望之恢复名誉,厚加葬礼,对其家属优加抚恤,试图弥补自己的过失。但对于朝廷而言,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随着萧望之去世,儒臣集团失去了最具威望的领袖,而石显则借此确立了自己的政治地位。
更重要的是,朝廷所有人都看清了一件事。
真正左右皇帝判断的人,已经不再是外朝重臣,而是日日侍奉左右的近臣。
此后,石显开始进一步控制朝廷的信息流向。哪些奏章优先呈报,哪些意见需要淡化,哪些官员值得信任,哪些人心怀异志,都经过他的筛选后再进入皇帝耳中。
皇帝看到的,并不是完整的朝局,而是石显希望他看到的朝局。
后来,京房等人多次上书,请求整顿朝纲,削弱近臣权力,几乎重走了萧望之当年的道路。他们同样遭到石显排挤和打击,最终相继失势。
至此,西汉朝廷出现了一个危险的变化。
过去,官员努力治理政务,希望得到皇帝赏识;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明白,与其苦心经营政绩,不如先获得近臣支持。
政治的重心,开始从国家治理,慢慢转向权力依附。
如果只看个人品行,汉元帝并不算一位失德的皇帝。
他即位以后,没有穷兵黩武,也没有沉迷享乐,更不像后来一些昏君那样荒淫无道。他提倡节俭,减少宫廷开支,重视儒学教育,对于百姓疾苦也并非毫不关心。
例如珠崖郡长期叛乱,朝廷多年用兵,耗费巨大,收效却十分有限。
朝臣就是否继续驻守争论不休,元帝最终采纳了撤销珠崖郡的建议,不再为了维持一块收益有限的土地,持续消耗国家财力和士卒生命。
几年之后,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再次入朝,请求与汉朝和亲。元帝同意以宫女王昭君出塞,换取边境长期和平。此后几十年,汉匈之间保持了相对稳定的局面,边境压力明显减轻。
仅从这些政策来看,元帝并非没有政绩。
真正的问题在于,他改变了整个西汉的治国重心。
宣帝执政时期,朝廷始终强调一件事,国家首先要有秩序。
为了这个目标,他一方面继续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另一方面整顿吏治,严肃法纪。
地方官如果治理有方,可以越级提拔;若贪赃枉法,即使资历再深,也照样严惩。整个朝廷形成了一套以能力和政绩为核心的运行方式。
元帝继位以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
他更加看重一个人的学问、品德和儒家修养,大量起用经学之士进入朝廷。
贡禹、韦玄成、匡衡等儒臣相继担任高位,朝廷讨论的问题,也逐渐从如何整顿吏治,转向如何推行德教、尊崇礼制。
如果这些改革能够建立在宣帝原有制度基础上,本未必是坏事。
问题就在于,元帝在加强德治的同时,却没有继续保持制度的刚性。再加上他优柔寡断的性格,最终导致朝政法纪无度,宦官专权。
所以,后世评价汉元帝,经常会出现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有人认为,他宽厚仁慈,崇尚节俭,促进了儒学的发展;也有人认为,西汉由盛转衰,正是从元帝开始。
其实,这两种评价并不矛盾。
汉元帝不是一个坏皇帝,但他也不是一个能够驾驭时代变化的强势君主。
他希望用道德解决政治问题,希望用仁厚化解权力冲突,却忽略了一件事:制度一旦失去约束,再好的理想,也很难抵挡人性的欲望。
再加上他性格优柔寡断,导致忠良被害,宦官势力膨胀,皇权被架空,开启西汉宦官乱政的先河。
而这,也让汉宣帝当年的那句预言,在十几年后,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汉宣帝说出“乱我家者,太子也”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
因为在他去世时,西汉依旧处于最鼎盛的时期。
国家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仓廪充实;北方匈奴分裂,主动归附;西域都护府已经设立,丝绸之路畅通无阻;地方吏治经过长期整顿,也保持着较高的效率。
可以说,刘询交给儿子的,并不是一个积弊丛生的烂摊子,而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
而汉元帝去世时,这个帝国依然没有崩塌。
疆域没有大规模丧失,财政尚能维持运转,天下也没有爆发席卷全国的大规模战乱。因此,如果只看表面,很难说元帝是一位失败的皇帝。
真正改变的,是国家运行的方向。
宣帝留下的是一种制度。
皇帝掌握最终决策,大臣依法行政,官员以政绩论升降,外戚、宦官彼此制衡,任何一方都不能轻易突破皇权的约束。
元帝留下的,则是一种风气。
皇帝越来越依赖近臣,朝廷越来越重视名义而轻视实效,敢于直言的大臣不断离开权力中心,真正掌握信息的人,却集中到了皇帝身边。
这种变化不会立刻亡国,却会不断削弱国家的根基。
于是,元帝去世以后,问题开始一一显现。
成帝时期,皇帝沉迷享乐,政务愈发依赖外戚;王氏家族凭借皇太后王政君的地位不断壮大,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王莽等人先后执掌朝政,外戚势力一步步凌驾于百官之上。
如果追溯源头,这种权力结构并不是成帝时代突然形成的。
正是在元帝时期,皇权对近臣和外戚的约束开始减弱,皇帝驾驭朝局的能力不断下降,才让后来的外戚集团拥有了持续扩张的空间。
最终,到了汉平帝时期,王莽完成篡汉,西汉灭亡。
当然,把西汉灭亡全部归咎于汉元帝,并不符合历史事实。
王莽篡汉发生在元帝去世七十多年之后,其间经历了成帝、哀帝、平帝数代皇帝,每一代都有自己的责任。
土地兼并、外戚坐大、财政困难、政治腐败,也都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但历史的发展,往往就是如此。
真正决定一个王朝命运的,并不一定是最后倒下的那个人,而是最先改变方向的那个人。
汉元帝没有毁掉西汉。
他只是改变了西汉。
他把宣帝坚持的“霸王道杂之”,逐渐变成了偏重德教;把皇帝驾驭百官,变成了皇帝依赖近臣;把重视行政能力,逐渐变成了重视经学名望。
这些变化,在他活着的时候,看起来都不算严重。
可几十年后,当所有问题叠加到一起,人们再回头看,才终于明白宣帝当年的担忧究竟是什么。
汉元帝最大的悲剧,也正在于此。
刘奭最终没有成为一位暴君,也没有成为一位昏君。
可他却在不知不觉之间,让父亲亲手建立的中兴局面,第一次失去了继续向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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