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牧
死后书
记忆是碑石,在沉默里立起
流浪的云久久不去
久久不去,像有些哀戚,啊!
记忆是碑石,在沉默里立起
星落到土地上,像我落向
东方,落向一片发丛,一片草原
象褪色的误解。星落到土地上
看着我,飘飘然走在黄昏里
黄昏里,有那么多蚀叶扬起
啊,五月!只有一个黄昏
像碑石,好好地镌刻
你的名字,我的名字
在交错的残霞里
(1957)
3月13日下午,台湾著名诗人杨牧,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80岁。
对于杨牧的情感印象,如同手边草绿色的《杨牧诗选》封面,古朴而温润。与一些从大陆去到台湾的诗人不同,他是土生土长的花莲人,生于斯长于斯,有浓郁的台湾味道。
他的诗作,无论篇幅长短,或是有怎样的情绪,都蕴藏着一片稳定的宁静,像太平洋的风轻抚面庞,像冲刷岸边的海浪一遍遍摩挲柔软的心。
大概是出于诗人的天性,他们对生死常有着超越众人的敏感和思考。难以想象,杨牧在诗人创作初期,年仅17岁的时候,就已经写下了《死后书》,早早为自己的人生做了注脚。
可惜啊,这一年的时间,还没有走到五月,他就告别了。回看他生前的纪录片,他是那样平和谦逊淡泊。他的离去,消陨了世间的一缕温柔。
下面小编将片中引用的16处诗作、散文整理了出来,跟着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朝向一首诗的完成》的脚步,再次走近他了解他。
相信我们一定会,在五月某个黄昏的一道晚霞里,重逢。
1
仰望(节录)
我听到波浪一样的
回声,当我这样靠着记忆深坐
无限安详和等量的懊悔,仰首
看永恒,大寂之青霭次第漫衍
密密充塞于我们天与地之间——
我常年模仿的气象不曾
稍改,正将美目清扬回望我
如何肃然起立,无言,独自
以倏忽蒲柳之姿
2
水之湄
我已在这儿坐了四个下午了
没有人打这儿走过——别谈足音了
(寂寞里——)
凤尾草从我裤下长到肩头了
不为什么地掩住我
说淙淙的水声是一项难遣的记忆
我只能让它写在驻足的云朵上了
南去二十公尺,一棵爱笑的蒲公英
风媒把花粉飘到我的斗笠上
我的斗笠能给你什么啊
我的卧姿之影能给你什么啊
四个下午的水声比做四个下午的足音吧
倘若它们都是些急躁的少女
无止的争执着
——那么,谁也不能来,我只要个午寐
哪,谁也不能来
3
《花季》是杨牧的第二本诗集,跟他的第一本诗集《水之湄》一样,都是父亲帮他自印的。《水之湄》出版于1960年,《花季》出版于1963年,收录了杨牧从高中时期开始创作的诗。
4
星是惟一的向导
在雨影地带,在失去沿循的
刹那。星是惟一的向导
你的沉思是海,你是长长的念
在夜,在晨,在山影自我几上倒退的
刹那。我们回忆,回忆被贬谪之前
第二次,你自我的自顾间
悠然离去。主啊——第一次的邮寄
她在扬起的蚀叶里
在那夜,那失恋的滂沱里
摧烧你的寂寞和晨起的铃当
那俯视是十八岁的我
在年轻的飞奔里,你是迎面而来的风
自你红漆的窗,我看到,你的幻灭
是季节的邅递。星是惟一的向导
淡忘了你,淡忘这一条街道
在智慧里,你是遇,掀我的悟以全宇宙的渺茫
你的笑在我的手腕上泛出玫瑰
那是怀念,在你的蒙特卡罗
在骰子的第六面,在那扇状的冲积地
倘若你是
5
《花莲白灯塔》是一篇散文,收录于1982年出版的杨牧散文集《搜索者》中。
6
秋雨落在陌生的平原(节录)
我多么怀念宜兰苏澳港外没人知晓的自然,更纯粹的浪,更优美的山陵,海鸟低低飞翔,从一个树林,到另一个树林;多深奥的花莲山岳里的猿啼和鹿呦啊!还有大肚山的树薯田,北投谷里醉人的柔气。天地的变动原来自神鬼自动的移位,一次聚合,一次分离,都没有预兆,没有凶吉。……爱荷华是一个农业州,在雨中流露出一种满足,安定的神采。安格尔教授来接我的时候,我说:“我沿途看到绿油油的平原,雨落在上面?秋雨落在陌生的平原上。”他在滴着雨水的树下,高兴地笑道:“那使我想起去年四月在台湾的感觉?我从台北到台中的时候,从火车窗内望出去,台湾的农田也正在春雨下。你可以放心,爱荷华和台湾一样美丽。”我心中一颤,低念起:“虽信美而非吾土兮。”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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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星象练习曲
子
我们这样困顿地
等待午夜。午夜是没有形态的
除了三条街以外
当时,总是一排钟声
童年似地传来
转过去朝拜久违的羚羊罢
半弯着两腿,如荒郊的夜哨
我挺进向北
露意莎——请注视后土
崇拜它,如我崇拜你健康的肩胛
丑
NNE3/4E露意莎
四更了,虫鸣霸占初别的半岛
我以金牛的姿势探索那广张的
谷地。另一个方向是竹林
饥饿燃烧于奋战的两线
四更了,居然还有些断续的车灯
如此寂静地扫射过
一方悬空的双股
寅
双子座的破晓,倾听吧
大地涌动愤懑的泪
倾听,匍匐的伴侣
不洁的瓜果
倾听 东北东偏北
爆裂的春天 烧夷弹 机枪
剪破晨雾的直升机 倾听
啊露意莎,波斯地毯对你说了什么
泥泞对我说了什么
卯
请转向东方,当巨蟹
以多足的邪亵摇摆出万种秋分的色彩
Versatile
我的变化是,啊露意莎,不可思议的
衣上刺满原野的斑纹
吞噬女婴如夜色
我屠杀,呕吐,哭泣,睡眠
Versatile
请与我齐向东方悔罪
向来春奔跑的野兔
跃过溪涧和死亡的床褥
请你以感官的欢悦为我作证
Versatile
辰
在西方是狮(ESE3/4S)
龙是传说里偶现的东。这时
我们只能以完全的裸体肯定
一座狂喜的呻吟
东南东偏南,露意莎
你是我定位的
蚂蝗座里
流血最多
最宛转
最苦的一颗二等星
巳
或者把你上午多露水的花留给我
午
露意莎,风的马匹
在岸上驰走
食粮曾经是糜烂的贝类
我是没有名姓的水兽
长年仰卧。正午的天秤宫在
西半球那一面,如果我在海外……
在床上,棉花摇曳于四野
天秤宫垂直在失却尊严的浮尸河
以我的鼠蹊支持扭曲的
风景。新星升起正南
我的发胡能不能比
一枚贝壳沉重呢,露意莎?
我喜爱你屈膝跪向正南的气味
如葵花因时序递转
向往着奇怪的弧度啊露意莎
未
“我愿做你最丰满的酒厂”
午后的天蝎沉进了旧大陆的
阴影。亢奋犹如丑时的金牛
吸吮复挤压,汹涌的葡萄
汹涌的葡萄
收获的笛声已经偏西了
露意莎还在廊下饲鸽吗?
偏西了,剧毒的星座
请你将她的长发掩盖我
申·酉
又是一支箭飞来
四十五度偏南:
驰骋的射手仆倒,拥抱一片清月
升起,升起,请如猿猴升起
我是江边一棵哭泣的树
磨羯的犹疑
太阳已经到了正西
戌
WNW3/4N
盛我以七洋的咸水
初更的市声伏击一片方场
细雨落在我们的枪杆上
亥
露意莎,请以全美洲的温柔
接纳我伤在血液的游鱼
你也是璀璨的鱼
烂死于都市的废烟。露意莎
请你复活于橄榄的田园,为我
并为我翻仰。这是二更
霜浓的橄榄园
我们已经遗忘了许多
海轮负回我中毒的旗帜
雄鹰盘旋,若末代的食尸鸟
北北西偏西,露意莎
你将惊呼
发现我凯旋暴亡
僵冷在你赤裸的身体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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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写在一封缜密工整的信上,从
外县市一小镇寄出,署了
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年龄(窗外在下雨,点滴芭蕉叶
和围墙上的碎玻璃),籍贯,职业
(院子里堆积许多枯树枝
一只黑鸟在扑翅)。他显然历经
苦思不得答案,关于这么重要的
一个问题。他是善于思维的,
文字也简洁有力,结构圆融
书法得体(乌云向远天飞)
晨昏练过玄秘塔大字,在小学时代
家住渔港后街拥挤的眷村里
大半时间和母亲在一起;他羞涩
敏感,学了一口“台湾国语”没关系
常常登高瞭望海上的船只
看白云,就这样把皮肤晒黑了
单薄的胸膛里栽培着小小
孤独的心,他这样恳切写道:
早熟脆弱如一颗二十世纪梨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对着一壶苦茶,我设法去理解
如何以抽象的观念分化他那许多凿凿的
证据,也许我应该先否定他的出发点
攻击他的心态,批评他收集资料
的方法错误,以反证削弱其语气
指他所陈一切这一切无非偏见
不值得有识之士的反驳。我听到
窗外的雨声愈来愈急
水势从屋顶匆匆泻下,灌满房子周围的
阳沟。唉到底甚么是二十世纪梨呀——
他们在海岛的高山地带寻到
相当于华北平原的气候了,肥沃丰隆的
处女地,乃迂回引进一种乡愁慰藉的
种子埋下,发芽,长高
开花结成这果,这名不见经传的水果
可怜的形状,色泽,和气味
营养价值不明,除了
维他命C,甚至完全不象征什么
除了一颗犹豫的属于他自己的心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这些不需要象征——这些
是现实就应该当做现实处理
发信的是一个善于思维分析的人
读了一年企管转法律,毕业后
半年补充兵,考了两次司法官……
雨停了
我对他的身世,他的愤怒
他的诘难和控诉都不能理解
虽然我曾设法,对着一壶苦茶
设法理解。我想念他不是为考试
而愤怒,因为这不在他的举证里
他谈的是些高层次的问题,简洁有力
段落分明,归纳为令人茫然的一系列
质疑。太阳从芭蕉树后注入草地
在枯枝上闪着光。这些不会是
虚假的,在有限的温暖里
坚持一团庞大的寒气
有人问我一个问题,关于
公理和正义。他是班上穿着
最整齐的孩子,虽然母亲在城里
帮佣洗衣——哦母亲在他印象中
总是白皙的微笑着,纵使脸上
挂着泪;她双手永远是柔软的
干净的,灯下为他慢慢修铅笔
他说他不太记得了是一个溽热的夜
好像仿佛父亲在一场大吵闹后
(充满乡音的激情的言语,连他
单祧籍贯香火的儿子,都不完全懂)
似乎就这样走了,可能大概也许上了山
在高亢的华北气候里开垦,栽培
一种新引进的水果,二十世纪梨
秋风的夜晚,母亲教他唱日本童谣
桃太郎远征魔鬼岛,半醒半睡
看她剪刀针线把旧军服拆开
修改成一条夹裤一件小棉袄
信纸上沾了两片水渍,想是他的泪
如墙脚巨大的雨霉,我向外望
天地也哭过,为一个重要的
超越季节和方向的问题,哭过
复以虚假的阳光掩饰窘态
有人问我一个问题,关于
公理和正义。檐下倒挂着一只
诡异的蜘蛛,在虚假的阳光里
翻转反复,结网。许久许久
我还看到冬天的蚊蚋围着纱门下
一个塑胶水桶在飞,如乌云
我许久未曾听过那么明朗详尽的
陈述了,他在无情地解剖着自己:
籍贯教我走到任何地方都带着一份
与生俱来的乡愁,他说,像我的胎记
然而胎记袭自母亲我必须承认
它和那个无关。他时常
站在海岸瞭望,据说烟波尽头
还有一个更长的海岸,高山森林巨川
母亲没看过的地方才是我们的
故乡。大学里必修现代史,背熟一本
标准答案;选修语言社会学
高分过了劳工法,监狱学,法制史
重修体育和宪法。他善于举例
作证,能推论,会归纳。我从来
没有收到过这样一封充满体验和幻想
于冷肃尖锐的语气中流露狂热和绝望
彻底把狂热和绝望完全平衡的信
礼貌地,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有人问我公理和正义的问题
写在一封不容增删的信里
我看到泪水的印子扩大如干涸的湖泊
濡沫死去的鱼族在暗晦的角落
留下些许枯骨和白刺,我仿佛也
看到血在他成长的知识判断里
溅开,像炮火中从困顿的孤堡
放出的军鸽,系着疲乏顽抗者
最渺茫的希望,冲开窒息的硝烟
鼓翼升到烧焦的黄杨树梢
敏捷地回转,对准增防的营盘刺飞
却在高速中撞上一颗无意的流弹
粉碎于交击的喧嚣,让毛骨和鲜血
充塞永远不再的空间
让我们从容遗忘。我体会
他沙哑的声调。他曾经
嚎啕入荒原
狂呼暴风雨
计算着自己的步伐,不是先知
他不是先知,是失去向导的使徒——
他单薄的胸膛鼓胀如风炉
一颗心在高温里熔化
透明,流动,虚无
9
妙玉坐禅
我认识自己的归路
迷途只是一种托辞,棋盘上
纠缠勾斗出灵慧的本事
他掀帘,我凝神佯作不知
接吃犄角边上子,棋路
使的是风月荡漾的招势:
你从何处来?
我何尝不知道你的来处?满天星斗
不出我寥寥演算的神数
我前胸炙热
如焚烧,背脊冷汗潺潺
冰雪在负
一块马蹄铁,两块,千万马蹄铁
当当敲响凌晨满天霜
一颗星曳尾朝姑苏飞坠。
10
喇嘛转世(节录)
来吧来吧,来到安答路西亚
找我找我在遥远的格拉拿达
让我们歌颂永恒的格拉拿达
一朵金花开在安达路西亚
来吧来吧来,到安答路西亚
找我找我在遥远的格拉拿达
让我们赞美无穷的格拉拿达
一首新歌唱老了安答路西亚
11
故事
假如潮水不断以记忆的速度
我以同样的心,假如潮水曾经
曾经在我们分离的日与夜
将故事完完整整讲过一遍了
回旋的曲律,缠绵的
论述,生死俯仰
一种迢迢赶赴的姿势
在持续转凉的海面上
如白鸟飞越行船残留的痕迹
深入季节微弱的气息
假如潮水曾经
我以同样的心
12
孤独
孤独是一匹衰老的兽
潜伏在我乱石磊磊的心里
背上有一种善变的花纹
那是,我知道,他族类的保护色
他的眼神萧索,经常凝视
遥遥的行云,向往
天上的舒卷和飘流
低头沉思,让风雨随意鞭打
他委弃的暴猛
他风化的爱
孤独是一匹衰老的兽
潜伏在我乱石磊磊的心里
雷鸣刹那,他缓缓挪动
费力地走进我斟酌的酒杯
且用他恋慕的眸子
忧戚地瞪着一黄昏的饮者
这时,我知道,他正懊悔着
不该冒然离开他熟悉的世界
进入这冷酒之中,我举杯就唇
慈样地把他送回心里
13
花莲
那窗外的涛声和我年纪
仿佛,出生在战争前夕
日本人统治台湾的末期
他和我一样属龙,而且
我们性情相近,保守着
彼此一些无关紧要的秘密
子夜醒来,我听他诉说
别后种种心事和遭遇
有些故事太虚幻琐碎了
所以我没有唤醒你
我让你睡,安静睡
睡。明天我会捡有趣
动人的那些告诉你
虽然他也属龙,和我
一样,他的心境广阔
体会更深,比我更善于
节制变化的情绪和思想
下午他沉默地,在阳台外
涌动,细心端详着你
(你依偎我傻笑,以为
你在看他,其实)他看你
因为你是我们家乡最美丽
最有美丽的新娘
现在是子夜,夜深如许
你在熟睡,他在栏外低语
他说:“你来,我有话
有话对你说。”我不忍心
离开睡眠中的你,转侧
倾听他有情的声音——
同我在战后一起ㄅㄆㄇㄈ的
“台湾国语”——黯黯地抚慰地
对一个忽然流泪的花莲人说:
“你莫要伤感,”他说
“泪必须为他人不要为自己流”
海浪拍打多石礁的岸,如此
秋天总是如此。“你必须
和我一样广阔,体会更深:
战争未曾改变我们,所以
任何挫折都不许改变你”
有些劝告太严肃紧张了
所以我没有唤醒你
我让你睡,安静地睡
睡。明天我会捡有趣
动人的那些告诉你
我要你睡,不忍心
唤醒你,更不能让你看到
我因为带你返乡因为快乐
在秋天子夜的涛声里流泪
明天我会把几个小秘密
向你透露,他说的
他说我们家乡最美丽
最有美丽的新娘就是你
14
他们的世界(节录)
那妇人和我走进草屋错落的小村里,而就在那前后恍忽之间,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味,很陌生,很吸引人。起先我以为那是树叶或者野草,或者是一种我未曾遭遇的花卉,或者甚至是飞禽掠过空中留下的痕迹,是兔子跳跃草地激起的尘埃。我想,这是什么气味呢?莫非就是槟榔树长高的欢悦,是芭蕉叶尖隔宵沉积的露水,是新笋抽动破土的辛苦,是牛犊低唤母亲的声音。那是一种乐天的,勇敢而缺少谋虑的气味,那么纯朴,耿直,简单,开放,纵情的狂笑和痛哭,有时却为不知所由的原因,于一般的氛围里,透出羞涩,恐惧,疲倦,慵懒,那样无助地寻觅着虚无黑暗里单调的光芒,那样依靠着传说和图腾的教诲,为难以言说的禁忌而忧虑。那气味里带着一份亘古的信仰,绝对的勇气,近乎狂暴的愤怒,无穷的温柔,爱,同情,带着一份宿命的色彩,又如音乐,如婴儿初生之啼,如浪子的歌声,如新嫁娘的赞美诗,如武士带伤垂亡的呻吟。那气味是宿命的,悲凉,坚毅,没有反顾的余地,飘浮在村落空中,顷刻间沾上我的衣服,我的身体和精神,而且随着我这样成长,通过漫漫的岁月,一直到今天。
15
学院之树
在一道长廊的尽头,冬阳倾斜
温暖,宁静,许多半开的窗
拥进一片曲绻凶猛的绿
我探身端详那树,形状
介乎暴力和同情之间
一组持续生长的隐喻
剧痛的叶荫以英雄起霸的姿势
稳重地覆盖在牧歌和小令的草地上
屏息安定,乃有千万只金凤之眼
仰望天上慢慢飘流的鱼状云,又
如大航行时代错落兀立甲板上的水手
在长久节制的寻觅过程里
凝视平静燠热的海面,北回归线之南
南回归线之北,不期然
发现一群季候性的水族
正沉默地向西泅游
“彩色蝴蝶,”一个小女孩轻声
惊呼道。我回头看见她
恋慕地(肯定是教授的女儿)
瞪着身边一扇半开的窗说:
“我想要这只彩色的蝴蝶——”
我们趋近那憩息的三色
两翅叠合在梦里:“我想
把它捉到,我想然后我想
轻轻将它夹在书里。不疼的”
不疼,可是它会死
留下失去灵魂的一袭干燥的彩衣
在书页的拥抱里,紧靠着文字
不见得就活在我们追求的
同情和智慧里。我低头看那小女孩
淡淡的黑发浅浅的眉,有一天
她将成长在书里,并且倚窗
注意到一棵奋起拔高的树,惊奇
以无数垂落的手势诉说同情和
智慧,凤眼仍然仰望天上的云——
因岁月而带着慈蔼的神色
——像旗帜一样招展着,又像
成群的彩蝶在春天的风里飞
“那时我是老人了,”我说:
“然而我会永远认得你”
她开心地笑:“你喜欢看
一串一串的肥皂泡么?”
对着半开的窗子
在一道长廊的尽头,冬阳倾斜
温暖,宁静。那小女孩
勾起一串斑斓的泡沫
吹向虚无。薄薄的幻影逸入
罩满猛绿的庭院,如刹那的美目
瞬息眨过交错的日光
消逝在风里
我两手扶着栏杆外望
一串又一串的泡影从眼前闪过
那棵树正悲壮地脱落高举的叶子
这时我们都是老人了——
失去了干燥的彩衣,只有苏醒的灵魂
在书页里拥抱,紧靠着文字并且
活在我们所追求的同情和智慧里
16
春歌
那时,当残雪纷纷从树枝上跌落
我看到今年第一只红胸主教
跃过潮湿的阳台——
像远行归来的良心犯
冷漠中透露坚毅表情
趐膀闪烁着南温带的光
他是宇宙至大论的见证
——这样普通的值得相信的一个理论
每天都有人提到,在学前教育的
课堂上,浣衣妇人的闲话中,在
右派的讲习班与左派沙龙里
在兵士的恐惧以及期待
在情妇不断重复的梦;是在
也是无所不在的宇宙至大论,他说
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分钟
都有人反复提起引述。总之
春天已经到来
他现在停止在我的山松盆景前
左右张望。屋顶上的残雪
急速融解,并且大量向花床倾泻——
“比宇宙还大的可能说不定
是我的一颗心吧,”我挑战地
注视那红胸主教的短喙,敦厚,木讷
他的羽毛因为南风长久的飞拂而刷亮
是这尴尬的季节里
最可信赖的光明:“否则
你旅途中凭借了什么向导?”
“我凭借爱,”他说
忽然把这交谈的层次提高
鼓动发光的翅膀,跳到去秋种植的
并熬忍过严冬且未曾死去的丛菊当中
“凭借着爱的力量,一个普通的
观念,一种实践。爱是我们的向导”
他站在绿叶和斑斑点苔的溪石中间
抽象,遥远,如一滴泪
在迅速转暖的空气里饱满地颤动
“爱是心的神明……”何况
春天已经来到
* 以上诗作及散文选段中,《死后书》《水之湄》《星是唯一的向导》《秋雨落在陌生的平原》《妙玉坐禅》《他们的世界》来自网络,其余均选自《杨牧诗选》(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
杨牧 (1940.09.06-2020.03.13),本名王靖献,早期笔名叶珊,生于台湾花莲,著名诗人、作家。1964年自东海大学外文系毕业,后赴美国爱荷华大学参加保罗·安格尔及其妻聂华苓创办的“国际写作计划”诗创作班,获艺术硕士学位,在爱荷华的前后期同学有余光中、白先勇、王文兴等日后引领台湾文坛的作家。
杨牧自十六岁开始写作,超过半世纪的创作生涯,累积出无数难以超越的文学经典,并曾分别于北美、台湾、香港等地任教,长期从事教育工作,身兼诗人、散文家、翻译家与学者多重身身份,作品译为英、韩、德、法、日、瑞典、荷兰等文,获吴三连文艺奖、纽曼华语文学奖等多项重要文学奖(其中,马悦然翻译《绿骑:杨牧诗选》[Den grone riddaren]中文、瑞典文对照版,荣获2011年瑞典皇家图书馆书籍艺术大奖),影响后进无数。
代表作有《柏克莱精神》《搜索者》等,以及文学自传《奇来前书》《奇来后书》。作品曾被译为英文、德文、法文、日文、瑞典文、荷兰文。译著有《叶慈诗选》《英诗汉译集》等。
他们在岛屿写作:朝向一首诗的完成
导演:温知仪
编剧:曾淑美
主演:杨牧
上映日期:2011-04-09(台湾)
和孤独同样不朽的是什么?从奇莱到柏克莱,乱石磊磊的心间正在上升完成的,是诗……
《朝向一首诗的完成》从杨牧朗诵的声音,展开对于一个庞大文学生命的追索。那个花莲中学里踟蹰的少年,大度山下论辩学习的身影,在爱荷华选读古英文的执着与好奇,乃至其穿梭于欧美、大陆与台湾的文化资源,融会知识进入文学写作的尝试,那对于音韵与想像的计较的决心,均使人重读杨牧诗文时,更深刻地重新被撼动一次。
诗的电影介绍所 往期回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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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走进沉默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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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朝向一首诗的完成》,编辑: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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