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车站俗称刘家庙车站。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这座丰碑意义的建筑早已被人们遗忘。然而,与之相关的“二七大罢工”,因为在党史甚至中国人民奋斗史中占有辉煌的一章,而得以为人们铭记。

时间回到1923年2月1日,京汉铁路沿线工人举行声势浩大的罢工。7日,在大军阀吴佩孚的授意下,湖北督军萧耀南调集大量军警,对赤手空拳的工人纠察队展开攻击,当场打死30多人,打伤200多人,事后,又冲进工人宿舍,展开大肆搜捕。这一历史事件,被称作“二七惨案”。在此次事件中,有两个人一直为后世所敬仰。

第一位便是林祥谦,在大罢工中,他被推举为江岸地区罢工总负责。不幸的是,罢工遭到残酷镇压。遭到逮捕的他,随后被绑在江岸车站站台的柱子上,面对酷刑仍然大义凛然,最终英勇就义。至今,在风雨犹存的江岸站,仍然可以见到在墙上用水泥刻写的绿色大字“林祥谦烈士就义处”。林祥谦的红砂石塑像仍然耸立在早已废弃的铁轨旁,默默守护着久已尘封的历史。第二位是大律师施洋。在这次罢工中,同为领导者的他仍然无法逃脱军阀的屠刀。现在,施洋墓就坐落在洪山南坡。比起庄严森冷的陵园,这里更像是一座公园,每天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二七”,在党史中似乎是难以抹除的一道伤痕,永远令人心痛。中国共产党1921年成立,随后的几年时间里迅速发展壮大。京汉铁路大罢工,即是共产党领导的第一次工人大罢工。然而,京汉铁路的收入,也是大军阀吴佩孚军饷开支的主要来源之一。对于此,吴自然不会坐视不管。第一次大罢工旋即遭到残酷镇压,工人运动由此转入低谷。

现在,为了纪念这段峥嵘的历史,有关“二七”的人物都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在武汉,“二七”纪念馆宏大庄严,一座跨江大桥即以“二七”命名。武昌洪山的施洋烈士墓和福建闽侯的林祥谦烈士墓同样恢弘气派。可是,当我们钻进即将拆除的二七路头道街时,上演了历史风云变幻的江岸站却早已破烂不堪,随着附近老里份的拆迁,也将被夷为平地。阶级的斗争总是一时的,在漫长的历史中仅仅是不断浮现又消隐的水花。一座建筑物所以有价值,不能取决于它是否见证过社会制度的更迭,而应该能够反映人类社会总的发展进程。

毋庸置疑,江岸车站可以做到!可惜的是,即便是作为“二七”的历史部分,尚没有得到很好的保护,又何谈更加壮阔的人类社会发展史呢?

既然是讲历史,我想讲的深远点。比起同有1800年建城历史的武昌汉阳,汉口的历史仅有500余年。但是短短几百年时间,足以造就汉口的地位。明代成化十年(1474年),汉江再一次改道并逐渐稳定下来。尔后,各地商帮汇聚汉江水边,逐渐形成“十里帆樯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的闹市景象。1861年汉口开埠,遂成就了“东方芝加哥”的美誉。当然,在建造铁路上来讲,更具有说服力的依据,则还是它“九省通衢”的地理位置。

晚晴的铁路建造史,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屈辱史。然而,在这其中也有荣光和骄傲。1905至1909年建成的京张铁路,不仅是詹天佑的震世名作,更是大清国第一条自主建造自主筹备经费的铁路。在此之前修建的京汉铁路,却承载了太多责骂和非议。现在看来,我们的指责又是多么的冷酷和残忍。在这条铁路上,先辈倾注了大量心血,又有太多的无奈无以言说。

甲午战争之后,清政府决定自主修建京汉铁路(卢汉铁路)。当时湖广总督张之洞向政府提出每年拨款200万两银子以备修路之用,得到朝廷允诺。随后,为了生产京汉铁路所需钢轨,张之洞开始筹办汉阳铁厂等一系列重型工厂。但每年200万两银子,对于庞大的工程无疑是杯水车薪,并且仅仅拨款一年,就因东北局势紧张,清政府下令“移卢汉路款先办关东铁路”。

迫不得已,张之洞选择向外国贷款,并选中了野心较小的比利时。代价是在借款的30年期限内,一切管理权都归比利时公司所有。1897年,京汉铁路修建事宜完全由比利时接管,并于1906年全线贯通。后来,清政府迫于义和团以及各地人民的压力,在1909年通过向美国借款收回了铁路所有权。至此,这条牵动了亿万人情感的铁路才得以回归国人的怀抱。京汉铁路建造史的曲折坎坷,难以一言以蔽之。这条铁路的历史地位同样举足轻重。

现在遗存下来的江岸站,仍然是原貌,只是里面住满了四方杂处的住户。江岸站因地处刘家庙,所以俗称刘家庙车站。正是这样一座看似平庸的车站,却是汉口兴建的第一座火车站。历史,理应铭记!江岸站得名于旁边的江岸码头。当年,北下的商旅至此,下火车,转乘渡船过江,直抵武昌,再前往南方各地。尔后,粤汉铁路、川汉铁路相继兴修。与京汉铁路相连,从而贯通了中国南北东西的大动脉。汉口由此成为枢纽,江岸车站的地位可见一斑。

京汉铁路得以修建,不能不提的是张之洞。这位一心救国图强的能臣,在清末的风云变幻中,渴图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腐朽的政权制度于水火之中。他兴办洋务,使近代中国跌跌撞撞的与工业社会相遇。在修建京汉铁路的筹备阶段,他在汉阳龟山北麓兴建了数座规模庞大的重工业工厂。与附近的兵工厂一起,遮天蔽日,声势浩大。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京汉铁路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晚晴官办工业鼎盛时代的到来。

按照清政府最初规划,京汉铁路北起北京卢沟桥,南抵汉口江岸站。后来比利时借势八国联军入侵,更是将车站起点修到了北京前门,将终点延伸到了汉口玉带门。所以,实际上江岸车站并非京汉铁路的终点。在20世纪初的汉口京汉铁路线上,依次共有江岸车站、大智门车站、循礼门车站和玉带门车站四座火车站。而今,江岸车站即将拆除,大智门车站拆除后又经异地重建,循礼门车站已经拆除,玉带门车站也不见踪迹。曾经沧桑的历史,伴随着这些见证者的覆灭,也如过眼烟云般轻薄了。

地产开发商说,江岸车站将会异地重建,移居江夏区。且不推究这个诺言能否兑现。甚至不再顾虑鲜活的历史文物会变成毫无生气的赝品。单单举大智门车站这个例子。新中国建成后,大智门曾作为汉口车站使用,并上升为国家级文保。然而,这样的国宝级文物,仍然在02年汉口修建轻轨时惨遭拆除,并异地重建了一座崭新的仿品。当年官方规划要建成铁路历史陈列馆。去年我前去拜访,却成了某公司办公用地而遭保安拒之门外。循礼门车站的遭遇更加令人怜悯,最初成了一座废弃的停车场,后来于09年全部拆除。

历史的发展总是残酷无情,历史与现实的冲突也总是难以辨清。文物,留与不留,真的很难讨论。正如同眼下这几座车站,曾经是重要的交通枢纽,现在却因为毗邻新式交通轨道轻轨而成了畔脚石。历史总在发展,新陈代谢永不停息。然而,我们希望,文物还是要尽可能得到保护,修缮也好,异地重建也好,但是不能扼杀了历史遗留在文物上的气息。二七路上那几条以铁轨命名的街巷即将拆除了。相应的,江岸站老站房,门前钢轨,还有建国后建设的天桥都将不复存在。百年文物在喘息,希望热心的人们多去走走看看吧!

笔者原文《寻找江岸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