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楼梦》中,贾宝玉称薛宝钗为“宝姐姐”,称林黛玉为“林妹妹”,这不仅是宝玉的叫法,整个贾府都是如此,已成为一种习惯。曹雪芹这样的安排,早已有人做了公认的解读。从年龄的角度上来说,贾宝玉比薛宝钗小,比林黛玉又大,一个叫“宝姐姐”,一个叫“林妹妹”,依照他的习惯,这样叫无可厚非。再者从贾府众人的角度看,这样称呼她们二位,很显然是从贾宝玉的角度出发,宝玉这么叫,他们也这么叫,这也是贾宝玉在贾府地位尊贵的象征。这种解读没有问题。但是,除此之外,我们也不能忽略建立在神话架构上的故事原型。

曹雪芹可以说是最大胆的作者,一开篇便将故事的结局透露,这在小说史上恐怕也是史无前例。通篇小说构建的基础便是神话,它与现实相结合,共同奏出了一段红楼梦曲。

所谓”林带玉“的真正含义

所谓”林带玉“的真正含义

女娲补天的神话引出了一位见证者,而这位见证者恰是一块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顽石。这块顽石到人间的目的很纯粹,只为享受一番温柔富贵乡,过把瘾,所以顽石的结局注定是要回归原处的。再者,木石同盟的神话,灵河岸上三生石畔,一株绛珠草得赤瑕宫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受天地精华,最终脱了草胎木质,换成人形,修成女体。为报神瑛侍者之恩,在神瑛下凡造历之际,与其一同前往,从而引出一段人间孽恋。木石同盟的结局也是注定的,所以宝黛二人的爱情悲剧也是注定的。

这两个神话涉及到通灵宝玉、贾宝玉和林黛玉。顽石的化身是通灵宝玉,它是神瑛侍者携带到人间的产物,贾宝玉衔玉而生,这本身就是一个神话,没有人一出生嘴里能含东西,更何况是个宝物。这个隐形神话的作用使神瑛侍者与顽石建立起了紧密的联系,这种带有先天性的联系,使得贾宝玉在人间表现出了与常人不一样的众多地方。这其中有顽石的功劳,通灵宝玉有三大功能,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玉的得失,会使宝玉经历一番疯癫之后复原,在生死当关时还能救他的命,同时,贾宝玉两度潜入太虚幻境探知天机,这都是顽石性灵的表现之处。

所以,贾宝玉的名字直接体现了他与顽石的联系,并赋予了顽石的通灵之性。那么神瑛侍者到人间又如何体现,从木石同盟的神话中,可以看出他在仙界是极富同情心和爱心的,对草木都能动恻隐之心,更何况是人。但他的恻隐之心在神话中又是有所限定的,所谓侍者,在仙界照顾得不止一株绛珠草,但不是株株植物都能脱胎成人形,修成女体,为了报恩,终日游离在离恨天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一执着的举动不论在天界还是人间都有一份病痴的色彩。这也使得林黛玉在人间的爱情上能如此执着,失去一份感情等于失了性命,而贾宝玉同样痛失挚爱之后,依旧可以苟活于世,这都是神话本身的体现。

理论上讲,林黛玉与补天顽石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神话中绛珠草与神瑛侍者必须产生联系,这也使得绛珠草间接与顽石产生了联系。于是,在他们的名字中都带有一个玉字,而玉就是将三者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所谓“”玉带林中挂“中的林带玉。那为何贾宝玉不称呼林黛玉为玉妹妹,因为玉本身和林黛玉没有关系,她的本身是植物,所以在名字中双木林是她本真的体现,也是木石同盟神话的原始体现。贾宝玉是赋有灵性的化身,称呼林黛玉,再从年龄的角度讲,只有“林妹妹”是最适合的叫法。

那么薛宝钗的”宝姐姐“又是从何而来呢?

那么薛宝钗的”宝姐姐“又是从何而来呢?

关于”金玉奇缘“,不是从曹雪芹作为一个叙述者的角度说出来的,而是从薛家传出来的,也有人说是薛姨妈散步的,但”金玉奇缘“只是一个传说,而不是一个神话。传说与神话的份量在《红楼梦》中都显示出了各自的威力,但不管如何博弈,它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没有出轨。

薛宝钗和贾宝玉,他们二人之间最直接的联系便是各自都有一个宝物。薛宝钗颈上整日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金璎珞圈,所缀金锁上是“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吉谶。这一吉谶与通灵宝玉正面图式所注”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就连贾宝玉自己也承认他们宝物上的这两句话确实是一对儿。

通灵宝玉又成了联系贾宝玉和薛宝钗的纽带,他们的牵线人都与癞头和尚有关。和尚将顽石携入红尘之中,和尚又送了薛宝钗一个金璎珞,点明她的婚姻大事,说是有玉的方可配婚。那么癞头和尚的这一波操作到底意义何在呢?而且癞头和尚在人间所做之事也并不止于宝钗黛三人身上,还有妙玉。这里不妨探讨一下癞头知尚的隐含寓意,说起来他实际上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是他的“多管闲事”却是他的天职所在,从第一回可以了解到,他的天职就是负责各项公案的实施与了断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其实代表的是一个监督者的角色,各类公案的实施与结局必须符合已经拟定好的标准,谁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贾宝玉的人生要符合石头神话,贾宝玉和林黛玉在人间演绎的爱情故事要符合木石同盟神话,薛宝钗和贾宝玉的婚姻要符合“金玉奇缘”的传说。不夸张的说,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重要方法是,先写神话,再写现实,现实生活故事又是神话原型的复演。

如果说木石同盟象征着人的“先天”爱情,即用前世之爱表现今生之情。那么“金玉奇缘”则象征着后天的封建婚姻制度。在现实中,后天的力量往往比先天的更有影响力更强劲也更可怕。所以薛宝钗身上的密码实质上是封建婚姻制度的的体现。这个制度是冰冷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存天理,灭人欲”的体现,是没有温度的“仁义道德”,是没有人性的。这些特点也统统在薛宝钗身上呈现了出来,也就是这后天的制度成了薛宝钗制胜的法宝,钗为闺房之物,由两股簪子合成,也借指妇女,在古代也可以作为定情之物。所以薛宝钗的名字寓意很深刻。

对于贾宝玉而言,制约他的最大砝码也是封建婚姻制度,他走不出“金玉奇缘”的桎梏。薛宝钗的名字当中最能体现这一寓意字便是“宝”字。同样,再从年龄角度理解,贾宝玉称薛宝钗为“宝姐姐”则顺理成章。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不难发现,在《红楼梦》中,对于贾宝玉、薛宝钗和林黛玉的名字及称呼方式所遵循的创造原则,即神话原型——命名——称呼。贾宝玉称薛宝钗为宝姐姐,称林黛玉为林妹妹这样的称呼,正是“木石同盟”和“金玉良缘”在神话原型的基础之上,命名方式的延伸与扩展,是把原型的命名意义转换到人物称呼方式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