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台诗案“是北宋著名的文字狱案,案件的主角是历史上以文学成就享誉盛名的风云人物苏东坡——苏轼。他因诗文涉及讥讽新政,而被新党控告下狱,正如他所言“平生文字为吾累”,引来牢狱之灾。此案不只涉及一首诗,而是一部分诗。
文字狱案在宋朝并不罕见,”乌台诗案“在两宋也并不是个案,可以说文字狱贯穿两宋,它是文人士大夫之间内斗的产物。
乌台诗案在古代文字狱的历史上规模不算大,但是很典型,将从案件背景、案件经过、对苏轼的影响以及对诗歌的影响力,四个方面对这个案件的来龙去脉作一个全面的陈述。
第一,案件背景
政治背景
宋朝建立前期,我国的历史又一次经历了混乱分裂的五代十国,宋太祖赵匡胤就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他是个武皇帝,这与他的出身有关,他的父亲就是武将,受家庭文化影响,赵匡胤也走了武将的道路。赵匡胤战功卓越,快速升迁,后周官至节度使,拥有禁军大权。
五代时期,政局动荡不定。五十四年间,更八姓十四帝,平均每四年更换一个皇帝。而这些皇帝的即位,都有一个特点,多数都是依靠拥重兵夺帝位。如后梁太祖朱温、后唐庄宗李存勖的皇位是靠统兵多年奋战夺位;而后唐明宗李嗣源、末帝李从珂、后周太祖郭威的皇位,都是靠禁军夺得。
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君权神授的观念被削弱。五代皇位的角逐可以说都是实力说了算。谁有实力,谁就是王。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下的赵匡胤,早已看明白了这一点,于是,当机会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抓住了。陈桥驿兵变,黄袍加身,称帝建立了北宋。
登上皇位的宋太祖,心里不安,他也担心拥重兵的武臣,有一天重操他的旧业。于是有了著名的杯酒释兵权历史事件,这个事件基本是真实可考的。天下精兵尽在天子手中,带兵打仗也是文官统领武将。这就是宋朝施行的“崇文抑武”政策。所以,在宋朝,文官比武官有地位,士大夫们的待遇优厚。但是文人士大夫们也需要控制,文字狱就是控制他们思想的手段之一。
文字狱使北宋文人士大夫们把“揭发告密”当成了爱好,一时告奸风气满朝堂。最终结果正中了“不是东风压倒东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中间博弈的就是个人利益和集团利益。苏轼就是身处在这样一个文字狱风行的政治背景之下。
时代背景
北方缺少燕云十六州的宋朝先天不足,建国之后,又缺乏长久规划,因此后天失调。北宋中叶出现内外交困的局面,财政困难和国防危机同时袭来,也就是所谓的“积贪积弱”形势。王安石是一位志在改革,思想进步的政治家。他就在这样的形势下走入了历史。神宗即位,革除弊政,试图重振国威,便任命王安石为相,推行他的变法,史称“熙宁变法”。
变法自推行以来,因为执行起来弊端不断,反对派的声音就没有停止过,这样朝廷上形成了两派,支持王安石变法的一派称为“新党”,反对派则归入旧党。反对派的攻击,王安石两度罢相。对于“乌台诗案”,历来后人的看法是,这是一场新旧党之争,也可以说是“变法”与“反变法”斗争的一部分。苏轼被捕入狱,自然被划入旧党。他被捕后关押在御史台监狱,御史台古称“乌台”,又因以诗文获罪,所以文学史上称这个案为“乌台诗案”。
“熙宁变法”的目的在于富国强兵,抵御外敌,如果施行得当,老百姓也会受益。但是执行情况与王安石的设想相反,由于北宋官僚腐败,变法成了贪官污吏们攫取个人利益的新手段。在这样的情况下,老百姓的负担更重了。苏轼忧国忧民,看到变法的弊端,百姓的凄苦,遂以诗抒发情感。因此写下了被新党认为“讥刺”变法的诗文,成为“乌台诗案”的导火索。
第二,乌台诗案的经过
被抓经过
苏轼对“变法”的确有自己的看法,但并不一定是持反对态度。他是一位有政治抱负的艺术大师,艺术家的特点大多都是重感情,这是与政治家的区别。所以,我们看到,中国大多数的文人仕途之路都走得不顺。苏轼也是其中之一。
早在变法之初,他就曾上书表达了自己对新法的看法,分析利弊。参政议政,这本是一种积极的态度,也是封建社会士大夫们的优良传统。但是在当时党争斗争激烈的特殊时期,正常的规则遭到了践踏。苏轼的对社会的责任感变成了他的“罪证”。
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苏轼调任湖州刺史,照例上表对朝廷表示感谢。新党人士蔡确、何正臣便上奏书指责苏轼的谢表是“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并联系过去苏轼所作诗文,指出苏轼的诗文,矛头所向都是朝廷,并把苏轼诗文中出现的“问题”都归结为对“新法”的态度。因为变法是在宋神宗的支持下推行的,这样做的目的在于激起神宗的愤怒,所用之术正是“借刀杀人”,以此达到铲除异己的目的。
在皇帝面前,新党之中的舒亶用激烈的言辞指责苏轼,说他“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讟谩骂,而无复人臣之节”。又说他诗文的锋芒“旁属大臣,而缘以指斥乘舆,可谓大不恭矣”。并且指出“轼怀怨天之心,造讪上之语,情理深害,虽万死不足以谢圣时”。
与苏轼有来往的李定也上书罗列了他四大罪状:怙恶不悛,教而不该,言伪而辩,行僻而坚。在一连串有预谋的诬告之下,元丰二年七月下旬,朝廷派人到湖州传讯苏轼。当时苏轼提前得到了消息,在汴京的驸马王诜与苏轼相交要好,私下派人通知了苏轼的弟弟苏辙,其弟又派仆人到湖州告知了苏轼。
苏轼提前获知消息并没有选择逃跑,他深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使跑到天涯海角也无济于事,反倒连累家人朋友。于是苏轼泰然受之。苏轼当时以为自己会被处死,曾一度想投水自尽。
获罪部分诗文
苏轼被抓后,家中文稿也被尽行搜去。苏轼从七月下旬被捕,八月中下旬被关进御史台监狱,然后就是长达一个多月的审讯。既然是因文字狱获罪,我们不妨看下苏轼的诗文究竟哪些成了“罪证”。
最明显的便是《山村五绝》:
烟雨濛濛鸡犬声, 有生何处不安生。 但令黄犊无人佩, 布谷何劳也催耕。
老翁七十自腰镰, 惭愧春山笋蕨甜。 岂是闻韶解忘味, 迩来三月食无盐。
御史们指出,这是苏轼讽刺朝廷盐法峻刻。当时私贩法重,而官盐又贵,贫民买不起盐则选择不吃。
杖黎裹饭去匆匆, 过眼青钱转手空。 赢得儿童语音好, 一年强半在城中。
御史们指出,这是讽刺青苗法、助役法。
再比如《游风水洞二首》中“世事渐艰吾欲去,永随二子脱讥谗”之句,是诽谤朝中大臣为小人争进;《八月十五日看潮五绝》其四有句: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讽刺朝廷水利之难成;《戏子由》诗中有云:“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是讽刺新法之法律不足以致君尧舜。
御史们从苏轼的诗文中找出了足有七八十处之多,苏轼无奈,只好承认确有此意。在这些“罪证”中,也不乏一些是纯粹罗织进来的。比如《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首》其二,成为了置他于死地的“杀手锏”。一个“龙”字,说他有“不臣之意”,这是犯了宋朝的大忌。诗云:
凛然相对敢相欺, 直干凌空未要奇。 根到九泉无曲处, 世间惟有蛰龙知。
对于变法的弊端,苏轼确有微辞,事实上,变法也确有弊端。在现在看来,这只是箴言,算不上什么罪名。苏轼长期在地方为官,对民间疾苦比较了解。他秉承《诗经》之精神,将现实融与诗文创作中,以诗来揭露现实,这也是社会正统舆论所提倡的。
处理结果
苏轼下狱后,高层人士也有不少为苏轼说话的,其中还包括太皇太后曹氏。她告诉神宗,当年录了苏氏兄弟二人为进士之后,宋仁宗回宫说:
“今日得二文士,然吾老矣,度不能用,将留以遗后人。”
曹氏的话使神宗深受感动,曹太后病重时还叮嘱神宗“不可冤滥,致伤中和”。宰相吴充也劝导皇帝,以曹操对待祢衡的态度为例,
陛下动以尧舜为法,薄魏武固宜然。魏武猜忌如此,犹能容祢衡。陛下以尧舜为法,而不能容一苏轼,何也?
最终宋神宗没有杀苏轼,但是受苏轼罗织的人员都被降了罪,贬官的贬官,罚款的罚款。宋刑律上有以官赎罪的条例,苏轼被贬到了黄州。至此,”乌台诗案“落下帷幕。
第三,此案对苏轼的影响
苏轼被贬出京前,做了两首诗:
《一》
百日归期恰及春,余年乐事最关身。 出门便旋风吹面,走马联翩鹊啄人。 却对酒杯浑是梦,试拈诗笔已如神。 此灾何必深追咎,窃禄从来岂有因。
《二》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 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 堪笑睢阳老从事,为予投檄向江西。
”乌台诗案“对苏轼后世创作上还是产生了较大的影响。苏轼才子名声在外,他的写作在当时引人瞩目,此案后,他的诗文多了”好讥讪“的名声。被贬黄州后,他曾多次向人表白,不敢再作文字。他对好友秦观说:”但得罪以来,不复作文字。“
他的精力转向了研究佛学和经学,手抄了《金刚经》,注释了《易经》和《论语》,以此从中得到一些慰藉。
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宋神宗驾崩,旧党重新上台,苏轼复又入京为官,之后又陷入文人争斗,又被贬出京,宋哲宗上台后,又经历了一贬再贬。再生性豁达的人,也经不起岁月无情的摧残,尽管苏轼随遇而安,但始终走不出文字狱的阴影。
在动辄因文字获罪贬职的大环境下,文人又如何安心的进行文学创作呢?这也必然影响了苏轼在文学创作上的成就。宋神宗说,李白有苏轼之才,但无苏轼之学。评价是否中肯,姑且不论,苏轼的才华博学,确实没取得像李白那样伟大的成就,这确是事实。
所以,从苏轼的人生遭遇来看,多次因文字受到打压,这确实也压抑了他在文学创作的热情,从而削弱了他在文学上的成就。
第四,此案对诗歌的影响
宋代的文字狱成为文人士大夫之间争斗的工具,严重阻碍了诗歌的发展。”乌台诗案“引起了广泛关注,之后,统治者认为诗歌是文人乱政的工具,曾一度下诏禁止作诗。
苏轼的诗多用比兴手法,而这种文学手法却成为被人利用的突破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的诗人不敢作诗了,甚至有人改行填词。
诗歌在唐朝空前繁荣,成就最高,离不开唐朝宽松的创作环境。到了宋朝,文字狱牵制了文人的思想,文化专制统治收紧,诗歌再也没有呈现更高的发展,受到了限制。
同时,宋代的文字狱为后来朝廷所效仿,到了清代更甚,严苛的环境确实阻碍了文学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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