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同发的小小说《走》中有两个栩栩如生的人物:一个是原刑警队长窦文贵,另一个是刑满释放的老黑。两个人本是一对生死冤家,犹如猎人与猎物的关系。奔七十的老黑刚从监狱出来,立马带上手下来找窦文贵。因为窦文贵曾三次把他办入大牢,如今老黑找上门来必定凶多吉少,这应该是小说情节发展的未来走势。

老黑和窦文贵见面后,会是什么结果呢?留给我们读者是一个大大的悬念。根据情节发展的因果逻辑预测,窦文贵和老黑一定会拼个你死我活:要么一死一伤,要么两败俱伤……总之,双方都没好果子吃。果真如此写作,那就不是小说了。

退休警察窦文贵的徒弟告诉他老黑出狱了,还说老黑在到处打听其下落。窦文贵闻之,马上携老伴“走”——“逃”。正准备出门时,老黑逼上门来了,窦无计可施。此前,许多像老黑这样的家伙们找上门来算账,窦文贵都会使眼色吩咐老伴去搬援兵,可是这次老黑不让老伴出门,还执意要请窦喝酒,形势发生了逆转。是鸿门宴?抑或感恩宴?另一个悬念产生了,可谓大悬念套小悬念。

走笔至此,情节走向的另一种可能出现了,这种可能性就是一处伏笔。小说题名是“走”,那么,窦文贵到底走没有,这是后话。

“文似看山不喜平”。如今,老黑找上门来,他就得走。遵循理性逻辑推断,窦文贵与老伴为了避瘟神,为了不被老黑骚扰,“走”才是上策。可是,这次却走不了了。接下来,老黑拿出早已备好的酒菜,看来比较诚心实意。在读者看来,有点看不懂。且看“他(老黑)走到窦文贵对面,鞠了一躬,说,我知道许多人在找你麻烦,弄得你东躲西藏。从今天起,你再不用这样了。我就住你隔壁,我也干不动啥了,咱俩就做邻居!我在这儿,想着也就没什么人敢来报什么狗屁仇了。”读到这里,又一个悬念出现了。老黑此次前来,并非寻仇,而是为了致谢,还要与窦文贵为友,而不是与邻为壑,口口声称说要保护窦文贵。这世界变幻太快!真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不要笑他人穿破衣。”

看来老黑与窦文贵同室操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们读者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却要急切知晓谜底:为何老黑的仇人窦文贵变成其恩人呢?原来是因为窦文贵人性化执法使然。在老黑扬言要报复窦文贵之前,他并不知一些细节。后来,老黑才听一个老警讲:“当年你们逮我的时候,正赶上我带着孙子逛街。你坚决不让在孩子面前抓,因这事还跟局长吵了起来。你们整个包围圈是跟着我在不停地时紧时松,甚至冒着我脱钩的风险……直到我儿媳把孩子接走,你们才动的手。就这一点,我敬你……”

“人性化执法”系公安法制用语,换作文学话语则是“人文关怀”。窦文贵当年办案时给足了老黑面子,现在老黑这么做是为了投桃报李,这就是中国文化的写照。如果当年窦文贵当着老黑孙子的面把他强行带离,出狱之后的老黑无论如何也要找窦文贵算账,绝对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与作者奚同发交谈,他说小小说《走》本意是揭示特殊人群的养老问题,即谁来关注退休刑警和刑满释放人员的余生。窃以为,在作者初衷之外,还有一个 “立人”的问题。文学是灯,重在给读者精神力量,不动声色地教导读者像人一样活着。警察的职责,除了为人民服务(目前尚具有这个职能)之外,主要职责则是打击和预防犯罪。如果当年窦文贵机械地执行局长的指示,固然可以搏斗上司的欢颜,却不能起到预防犯罪之目的,反倒会引发恶性犯罪或案件。

智慧的窦文贵并没有屈服于局长的强权,而是遵循自己的良知,听从自己的内心,等待合宜的时机抓捕老黑。毋庸诲言,窦文贵的人文执法应该大力弘扬。

再说说老黑这个人物。老黑系“三进宫”人员,他回归社会后,自信心一时难得恢复,估计难得有好心情,遇到好脸色。那么,在内外交困的环境中,他成为“非人”的可能性极大。事隔多年后,老黑之所以还知道感恩图报,还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正是心细如发的窦文贵顾及了其尊严,从而把一个心如死灰的劳改释放犯给唤醒了,功莫大焉!

写到这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邓宏顺的中篇小说《归案》。其中的陈副队长执意要帮杀人犯罪嫌疑人李泽洲讨工钱,时任公安局局长并不同意这么做。局长认为立马把李泽洲押解回来才是明智之举,主要是担心夜长梦多,毕竟帮嫌疑人讨工钱不是人民警察的本职工作,且费时、费事。俗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陈副队长像《走》中的窦文贵那样智慧,他变通地、有分寸地执行了局长的指示,即把犯罪嫌疑人当人看,帮当事人讨回了工钱。借李泽洲本人的话来说,是人民警察帮他讨回了人格和尊严,于是服服帖帖地跟着警察回家。后来,哪怕在押解路上遭遇了泥石流,形势有利于犯罪嫌疑人脱逃,但是李泽洲没有这么做,而是主动地去寻找被泥石流冲散的警察。由是观之,李泽洲的良知被警察给唤醒了。

习近平在《严格执法,公正司法》一文中说:“执法不严、司法不公,一个重要原因是少数干警缺乏应有的职业良知……各行各业都要有自己的良知,心中一点职业良知都没有,甚至连做人的良知都没有,那怎么可能做好工作呢?政法机关的职业良知,最重要的就是执法为民。”不言而喻,奚同发的小小说《走》中的窦文贵犹如邓宏顺的中篇小说《归案》中陈副队长那样,坚持情为民所系、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时时处处为老百姓着想,正是他们用善举唤醒了当事人(犯罪嫌疑人)的良知,才赢得老百姓的尊重和理解。

综上所述,《走》最大的看点仍然是窦文贵的人性化执法。此举感化了老黑,也打动了读者。笔者研究公安文学20余年,细读了数篇为民执法的文本,充分说明人性化执法永远在路上,因为此举有利于构建社会和谐。此种执法方式是一门学问,也是一条密切警民关系的妙方,的确值得研究和推广。

《走》的结尾是窦文贵带老伴“走”了,其理由是“我一个警察,怎么可能让他(老黑)保护起来了?啥也别说了,走!”一语道出了一个退休警察的风骨。此结局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属于典型的美国欧·亨利式手法。(注:奚同发的小小说《走》刊在《啄木鸟》2019年6期)

作者张友文简介:文学博士、副教授;自诩“双十一张友文”(参评“副教授”和“攻博”各十一次)、自名“公安文学言说者”、自号“功不唐捐斋主”;出版《回望公安文学》等专著四部,受邀至武汉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地质大学等高等院校及公安实战部门讲授“公安文学”43场次,并在部分高级中学和高校进行(公益)励志讲座数场次。微信公众号:gh_7b4e98b35f4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