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林屋公子《周朝八百年》系列035)

在介绍了周文王即位之初的情况后,现在我们将视角切换到商朝这边。

商王文丁之子是帝乙,《史记·殷本纪》说“帝乙立,殷益衰”。帝乙有三个儿子,长子叫微子启,次子叫微仲衍,这里的“微”其实是他们后来的封地;幼子叫受。据《殷本纪》,微子启虽然年龄大,但母亲地位不高,所以不能成为嫡子;而受的母亲是王后,所以受才是真正的嫡长子。但据更早的《吕氏春秋》,他们其实是同一个母亲,只不过她生微子的时候还不是王后,所以微子没有被立嫡;而在立王后才生受德(即受),所以受被立嫡。

无论如何,帝乙去世后,受即位,也被称为纣。按照汉人高诱的说法,“贱仁多累曰纣”;汉人蔡邕的说法,“残义损善曰纣”,似乎纣应该是谥号。但放眼整个中国历史,被称为“纣”的却只有纣王一位。其实“纣”不过是“受”的同音假借,并不是什么谥号,商末周初的谥号只有文、武。后世把桀、纣与尧、舜、禹一样都解为谥号,实际上都只是名号。只不过后世流传的桀纣形象实在太坏,所以后人把桀纣也理解为了谥号。

那么,商纣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关于纣王的罪恶,《封神演义》可以说记载最为详细。当然,《封神演义》只是明代中后期的小说,小说难免有夸大、不实之处,所以我们把史料时间向前推移,发现西晋时期一部皇甫谧的著作的《帝王世纪》,这部作品中基本上罗织了《封神演义》中纣王的主体罪状。

在《帝王世纪》里,纣王力大无穷,能够“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在有苏氏叛变的时候,纣王攻打有苏氏,有苏氏只好献上美女妲己。纣王非常喜欢妲己,册封妲己为妃子,经常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妲己喜欢的人纣王都封赏他们,妲己厌恶的人纣王都诛杀他们之后纣王越来越荒淫无度,用象牙、玉石制作筷子。大臣箕子看到象牙筷,不禁感叹道:“用象牙筷子一定会吃熊掌豹胎啊!”周大夫散宜生果然投其所好,送来黑豹。

商纣还用七年时间耗费巨资建造倾宫、琼室、瑶台,有三里之广、千丈之高,其中大宫殿上百座,小宫殿七十三座,身穿绫罗绸缎的美女就多达三百余人,每天就在宫殿中寻欢作乐。据说武王伐纣后,将这些美女遍赐诸侯。此外,纣王还在都城朝歌以北建筑沙丘台,多取奇珍异兽放在其中赏玩;朝歌城西则修建有名的“酒池肉林”,把酒灌满水池,把肉挂满树林,当然是方便自己与妲己玩乐。

如果纣王只是奢侈,可能危害还不大,但问题是他还滥杀无辜。纣王封鬼侯为三公,鬼侯的女儿很美,于是献给纣王,纣王开始很喜欢她,但因为宠妃妲己的诋毁,商纣怒杀鬼侯女,并且将鬼侯也剁成肉酱。三公另一位邢侯(一作鄂侯)忠心直谏,也被杀死。这就是《封神演义》东伯侯姜桓楚、姜皇后、南伯侯鄂崇禹的原型。除此之外,还杀死比干的妻子,来看她肚子里的胎儿。

最惨绝人寰的则是杀周太子伯邑考。商纣王囚禁周文王的时候,伯邑考前往作人质,担任为商纣王驾车的御,商纣王却杀死伯邑考,做成肉羹赏赐给周文王,还说:“圣人不会吃儿子的肉。”结果文王还真的吃了下去,商纣王得知后哈哈大笑:“谁说西伯是圣人呢?吃了儿子的肉都不知道呢!”后来《封神演义》为了强化戏剧效果,弄出了妲己诱惑伯邑考未遂,从而诬杀伯邑考的情节,这是一个典型的“主母反告”母题。

之后熊掌没有烧熟,纣王就怒而杀死厨子;不但如此,纣王还砍下渡者的胫骨看骨髓,剖开孕妇的肚子看胎儿,还杀人喂给老虎吃。于是诸侯开始叛乱,妲己认为处罚太轻,于是发明了“炮烙之刑”。什么叫“炮烙之刑”呢?据说最早用的是大熨斗,用火烤热后让罪犯拿起,但是很快手被烧焦举不起来;于是又更换为铜柱,在上面涂上油膏,下面用炭火加热,让罪犯踩在上面,失足滑到炭中就被活活烧死。

过了一年,天上大风雨,牛马飘在洪水中,房屋和树也都被损坏,宫殿被天雷烧毁,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又是鬼哭、又是山鸣。面对上天的警告,纣王完全不以为意,把劝谏的大臣都杀死,继续夜以继日饮酒,甚至导致历法混乱。之后武王伐纣,商纣有五十诸侯以及“亿兆夷人”,总共七十万人,在牧野与周军对峙,但他们全部倒戈相向,商军主力一天就败给了周军。结果纣王只好登上鹿台,穿上宝衣裹上玉席,投入大火自焚而死。

可以发现,从《帝王世纪》到《封神演义》,涉及纣王的罪状中,情节没有太大变化,但具体细节则添油加醋了不少。当然,《帝王世纪》也只是西晋时期的野史,到商周之际还相隔了千余年之久。虽然我们印象中,《封神演义》这种文学作品不可信,而《帝王世纪》以及更早的《史记》这些历史著作,自然会有比较高的可信度。但这里要说的是,不管是皇甫谧所叙述的商纣王传记,还是太史公的《殷本纪》,很难说都反映了历史真实的情况。

其实,历史与文学往往是不分家的。法国作家罗兰·巴特在《历史的话语》就说过:“实际上在事实的和想像的叙述之间有无任何特定的区别,有无任何语言学上的特征,按照这一特征,我们可以把适合于叙述历史事件的方式——一个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从属于历史‘科学’规范的问题,它要求符合‘实际发生的事情’这样的准则,并根据‘合理的’说明原则来加以判断——与适合于史诗、小说或戏剧的方式加以区别吗?”

实际上,对早期历史文献阅读越多,就能越理解“文史不分家”这一论断。尤其是涉及先秦历史事件、人物形象时,从战国秦汉到魏晋隋唐、宋元明清以至今日,有个明显的层累过程。在这样的层累过程中,历史事件的细节会放大、历史人物的评价会脸谱化。

那么,皇甫谧书写的这些史料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呢?

林屋公子,文史作家,主攻先秦秦汉史。系今日头条签约作者,悟空问答签约作者,澎湃历史专栏作者,网易历史专栏作者,百度ta说合作作者,全历史合作作者,出版有《先秦古国志》《先秦古国志之吴越春秋》《山海经全画集》实体书三种,作品散见于《国家人文历史》《同舟共进》《北京晚报》《醒狮国学》《百家讲坛》《威海晚报》等报刊杂志及自媒体。感谢阅读,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