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李崇训从帅府回到内宅上房,就看见爱妻符氏正在神像前焚香许愿。

河中离关帝的故乡解州相邻,当地人最崇拜关公,尊他为协天大帝。

符氏所拜,正是悬挂在后墙正中间的关公画像,画像前的神几上的铜香炉中已经点着了一把香,符氏跪着磕头许愿。

李崇训问道:“许的什么愿?”

符氏回答道:“朝廷的军队围城快半年了,我们的援军还没来,一则愿关帝爷保佑我们河中府平安无事,朝廷早日退兵;二则愿关帝爷保佑我援军早日能来,在战场上旗开得胜,早解河中之围。”

李崇训听了,也忧心忡忡地说道:“那我也同你一起拜吧,听人说父亲派出求援的两名细作已经来了,也不知求援的结果是喜是忧。”说话间与符氏一起神情肃穆地向关帝画像拜倒,在地上连叩了三叩。

夫妻从地上起来,符氏看着丈夫,满面愁容地问:“夫君要不要到父王的书房里打听一下?”

李崇训端详妻子,发现她原本花容月貌的脸上堆积着憔悴,很不忍心,轻轻的点了点头,说:“好,我这就去。”

符氏刚刚过门那阵子,容貌娇美,颀长身材,肥瘦适中,面如皎月,唇红齿白,不恃脂粉而自有美色,加上她的秉性温柔贤慧,遇事谦逊退让,深得李家上下的喜欢。李崇训更将她视若至宝,恩爱不尽。

可因为这一场战事,她明显地瘦了下去,形容憔悴,一双大眼睛周围有了淡淡的黑圈,下面还隐隐多了两个眼袋。

李崇训一边在内心里叹息一边走向父亲的书房。

到了书房,还未掀起那面厚厚的绒子门帘,就听到父亲“啪”的拍了一掌书桌,嘴里大声说道:“王、赵二人不负我也!”

李崇训听他用力以掌拍案,先吃了一惊,但听他说的那一句,稍感放心,赶快掀帘进来,果然父亲是喜形于色,那两名细作侍立在一旁,弯着腰仍在细述着什么,便问道:“父亲,莫非王景崇和赵思绾已经答应发兵了?”

李守贞一副绝处逢生的神色,笑道:“何止答应?他们二人的联军在除夕前三天就开拔了,现在已连接突破了敌军的几道防线,顺利到达华阴了,河中有救了!”

李崇训说:“起兵当日,我河中府与凤翔、长安歃血为盟,三位一体,共同进退,他们是不能置我们不管的。现在好了,救兵终于来啦。”

李守贞春风满面,说道:“他们只要过了华山山脚,即是开阔之地,尽是高原,浅山平冈,此起彼落,并无险峻之处,河中无忧矣!”

那两名细作附和道:“正是如此!”

说话间,帘子又被掀起,刘夫人的一个心腹丫环,双手捧着一个朱漆长方茶盘,上边放着细瓷工笔花鸟盖碗,盈盈走了进来。

李守贞脸上的笑容尚未隐退,却一副很疲惫的样子,挥挥手,将儿子和那两名细作屏出,说:“好啦,他们能领兵入援,我心头上的大石也就放下来了,我累了,你们也下去休息吧。”

李崇训和那二人于是退了下去。

端茶进来的小丫环是米脂人,俗话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小姑娘刚满十六岁,生得凹凸有致,颇有姿色。往日,她往书房送茶,主人总会将旁人支开,盯着她看,看得她满脸通红,胸中如有小鹿乱撞。这时,李守贞就会在她身上鼓胀起的地方轻轻地拧一下。她总是又害怕又害羞,猛一扭小蛮腰,踉跄退后几步,回眸一笑,紧紧张张地走出书房。

从内心里来说,她是很渴望主人对她做点什么的,谁教自己只是一个做丫头的命呢?

虽说主人又老,又黑,又丑,眼里色迷迷的,脸上总是挂着猥琐的神情,但如果能被他宠幸上,自己的命运就是翻天覆地的改变了。

可是,自八月以来,城外的官军久围不退,主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暗,白头发却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为此,她感到有种揪心的疼。

这天,她在耳房里听到主人欢快的说话,想着他连日饮食失常,夜不安寝,难得此刻心情变好,就赶紧回房对着铜镜整理一下鬓发,净净纤手,来给主人送茶来了。

小丫头很善解人意,老色鬼李守贞心情高兴,看她花枝招展的进来,一时情动,便将儿子和那两人支出了房外,看丫环放下端着的盘子,即从她背后一把将她搂入怀里,伸嘴在她光滑的脸蛋上啃,气咻咻地说:“河中度过了这个难关,朕就册封你为贵人,使你永享富贵。”

小丫头“嘤”了一声,浑身颤栗,却不挣扎,也不躲闪,脸上似笑非笑,眼睛里闪着泪花。

……

与小丫环在书房偷情后的第四天,李守贞收到了探子的回报,汉军的前军指挥使赵匡胤领了五千人马在华阴与援军展开大战,援军竟被一战即溃。

完了!

李守贞内心哀哀地叫了一句。

接下来的几天,他过得魂不守舍、心神不宁。

他登上高高的城楼,看着城外白茫茫的一片,感到一种透彻骨髓的寒冷。

他不断安慰自己,王景崇和赵思绾的入援行动虽然失败了,但这只是第一次,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李守贞的愿望并没有实现,王景崇和赵思绾自经这次入援失败,就再也没来了。

李守贞从正月开始,再没有等得到关于他们的任何消息。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能做的,就是加强警惕,大力清查城内户口,加派巡逻的次数和人数,严查捉拿奸细,严禁谣言,禁止有人从城中逃走。

因为,汉军从来不主动攻城,也不扰民,城内的百姓渐渐去掉了恐惧的心理,不断从北门偷偷城,并且,一出去就不回来了。

逃跑的人数不断增多,从近乡送入城里的柴禾和蔬菜日渐稀少,到了四月,城内物资匮乏,开始出现了饿死人的惨状。

五月份,李守贞先后组织了两次突围,两次都亲自领了五千精锐从西北隅冲出,但两次都是刚刚出城,就遭到汉军繁密如雨的弓弩狂射,损失惨重,无路可突,只好铩羽而归。

而且,因为突围失败,军心瓦解,王继勋和聂知遇这些人竟然带头逃跑了,士兵逾城而逃者日数十人,禁无可禁。

李守贞坐困愁城,每日只有望空长叹。

七月初六这天,他从城头下来,才回到书房,那个还沉浸在贵妃梦的小丫环又孜孜着走了进来。

这个天真的小丫头,情窦初开,自从得到了老头子的“宠幸”,她就将全副身心都投进了这一场自以为“伟大”的爱情中去了。

她把自己的命运跟老头子的命运紧紧地拴在了一起。

河中城外兵荒马乱,河中城城破在即,而住在深深侯门里面的她并不是很了解。

李守贞家教极严,不许内眷和下人谈论军情。虽然其他的女眷和内人总能从这样那样的一些渠道获悉外面的一些风声,这个小丫环也间或从其他人咬耳朵悄悄谈论的对话中有意无意地一些不利的消息,但她并不是很放在心上,她只是沉浸在自己所幻想的甜蜜里,她坚信不论遇到任何困难,自己所敬爱和深受着的“皇爷”李守贞一定逢凶化吉、顺利化解。

而李守贞随着对前景的绝望,也抱着及时偷欢的心态,快活一时是一时,再也不在家人和下人跟前忧忧蹙蹙,他只有出现在帅府,在城头上,才会紧张着军情,关注着时局;而一旦回到了府里,就恣意狂欢,尽情享乐。

刚才,他在城上看见了汉军将王景崇绑着推出阵前,而汉军大将王审琦更用竹竿高高挑起“吃人魔君”赵思绾的首级在河中城外示威,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

原来,王景崇和赵思绾在来援路上又一次被击溃,这两人一降一死,河中府最后的一丝已经破灭了,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看着这个婀娜多姿的小丫环,他邪恶地想,那么,就让这个芳华正茂的小姑娘作为自己的陪葬品吧。

这一日,李守贞与小丫环一番翻云覆雨之后,将小丫环掐死,举起了一把火,整个书房很快淹没在一片火海中。

李府火起之际,李崇训正在巡城,猛然看见自己家里冒出了火光,不由得浑身一震,从喉咙里“啊”了一声,惊呼起来。

跟随在他身边的亲兵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只见李守贞的府院中火光迅速变成烈焰腾腾,照得东南方一大片云天通红,也都跟着惊呼起来。

李崇训颤声说:“是烧的时候了,是烧的时候了!”

几个亲兵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一齐说道:“小王爷,要不要教人去救火?”

李崇训含泪着:“不!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们都散了吧,不要管我!”一拍座下战马,飞也似的往自己家里奔来。

从亲兵满脸惊愕,看着李崇训在街上绝尘而去。

这时的李崇训心乱如麻,他知道,父亲已死,自己也势不能免。

但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妻妾。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的妻妾一定不能落入乱兵之手,一旦落在乱兵之手,就会受尽他们的污辱,与其留下来受辱,还不如死在一起。

这么想着,已经到了府前,府门大开,里面涌出滚滚浓烟,府中的仆从、下人、马夫、丫环,象无头苍蝇一样,四下逃窜着,在浓烟中乱作一团。

李崇训无暇理会,一把跳下马,不顾里面滚出的浓烟,冲了进去,发了疯地往自己的内房走……

城中军民看见李府的大火越烧越旺,知李守贞父子已经赴死,便大开了城门,欢呼外面的汉军入城,“三叛”终于宣告全面平定。(以上为覃仕勇长篇历史小说《功夫皇帝赵匡胤》节选,欲知上下文内容,请到专栏阅读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