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传席：八大山人和七大山人

韩复榘任山东省主席时，有人嘲笑他本是一个军阀，没有文化，便编了一个“关公战秦琼”的故事，说他看了“关羽过五关斩六将”的剧，知道关羽是山西人，但他要突出山东好汉，便叫山东英雄秦琼出来战关羽。但关羽是汉末人，秦琼是唐初人，这当然是荒唐的。后来有人考证说，韩复榘行武出身，却正因为文化水平高于一般人，才青云直上，官至河南省主席、山东省主席、国民党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他绝对不会有“关公战秦琼”的说法。但韩复榘即使文化真的不高，问题也不太严重，因为他不是管文化的官。

我这里说的是一个真实的事，也就是前几年发生的。一个省主管文化的大官（省里大官，非国家级）喜爱书画，到处向画家要画，还托我向画家要过画，我还真的到南京找到一位老画家为他要过一幅画（我分文未付，至今觉得对不起这位画家。这位画家也去世了），他拿到画后，便不再理我了。他主管文化，凡是和画有关的，他都要亲自过问。省博物馆也属他管辖。有一次，一位外国学者要参观博物馆，本来他打个招呼，叫博物馆接待就行了，但他要发挥自己对艺术十分内行的知识，就亲自办。他不懂外语，便带了翻译和随从官员去了博物馆。到了博物馆，本应由博物馆专业人员对这位洋人介绍一下本馆情况，但这位大文化官儿，却要亲自介绍。说到藏画，他说：“……我们博物馆藏画十分丰富，质量也高，比如最有名的八大山人的画，我们就有了七大山人的，仅缺一家……”翻译准确地把他的话翻译为英文。谁知这位洋人对中国文化十分精通，反过来告诉他

“八大山人是清初一个画家，姓朱名耷，因为好读佛家的‘八大人觉悟’，便自号‘八大山人’，并不是八个山人……”

因为在洋人面前丢了丑，这个事件被称为“国际事件”，随从的文化官员本来也为自己的领导精通绘画史而自豪，“我们的领导是有文化的啊”，后来知道八大山人是一个人而不是八个人，而且又弄出“国际事件”，问题十分严重。但领导是高级官员，自然没有错，随从的文化官员也不会错。错在翻译！翻译说：“我完全按领导讲的译的，我完全没有译错……”但翻译遭到严厉的批评，“领导把八大山人说成八个人，你不该这样译，你应该译成一个人，你应该知道……”翻译说：“我只通英语，不通美术，怎么知道？”最后这些大文化官儿认定这位年轻的翻译文化素质不高，连美术历史都不懂，甚至连最著名的八大山人都不知道，乃至造成了这次严重的“国际事件”。“当翻译不但要懂外语，还要有文化，你如果知道八大山人，就不会有这次错误……”翻译被组织上批评之后，这事就平息下去了，一切都照旧。也就是说，主管文化的大官，依然是大官，随从的文化官儿依然是官儿，只暴露了翻译人员文化素质不高。有人还说这是中国特色。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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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