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渊明和范成大两位诗人,他们的山水田园诗有异有同,自成特色。在这里我想简单写一写自己对陶诗和范诗作品异同之处的比较。
首先,我们先比较二者的不同之处。
人们常言“知人论世”,要分析诗人自身作品的流光溢彩之处,必须得对其人生经历有大致的了解。
陶渊明早年曾受儒家思想的教育,他也曾有着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的志向;后来在一次次入仕的官宦生涯中,他逐渐厌倦了这种官宦生活,面对政治、社会中的黑暗,他更愿意在老庄的思想中寻找精神的寄托。
义熙元年十一月,陶渊明解官印、辞彭泽令,正式开始归隐生活,直至逝世。由此可见,我们熟知的那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潜,他是在通过归隐避世,表达自己对社会的愤懑与不满。他走入乡野,和乡间百姓一样生活;他写田园诗、讴歌自然和劳动,却不纯粹如此。换句话说,陶诗的精华,在写意而不在摹象,其人格精神赋予其诗更高的境界。
以下我们举例来看。如《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句自古为人们所称道,便在于他用寥寥数笔给予读者说不清道不完的想象,南山悠然而见中可见隐者超凡脱俗的境界。
又如《归园田居(其一)》中的描写: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这看似是一段描写村居景象的文字,这段文字里,虽有人家、有烟火气,但它依然是经过诗人主观思想的加工的。通过文字这种媒介,我们在对暧暧村落、依依墟烟的想象中感受的不是单纯的劳动究竟何为,而是那个书写这段文字的灵魂在逃离官宦的束缚之后酣畅灵动的挥洒,而在这一跨越时空的交流中,我们是忽略掉与之相伴的贫寒、辛劳、落魄这些字眼的。
哪怕他也会写: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归园田居》(其三))”
但是陶潜书写的重点依然在“愿无违”。
通过以上的讨论可以发现,厌倦世俗的五柳先生,选择民风淳朴、远离争端的乡间作为自己情感的栖息地。但显然,他笔下的山水田园,融入了更多的自己的感受与精神追求。而这种追求,正是一种呐喊,为千百年来的后人指引着方向。
我们再来分析南宋诗人范成大的作品。
范成大为高宗绍兴二十四年进士,仕途中政绩显著。晚年的范成大因病辞归,隐居石湖而终。可以说,此时的范成大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他久居石湖,深入了解了农家生活,即“耕作桑蚕之事了然于心,农家喜怒哀乐了然于心。”
范诗给人最大的感受,用今天的两个词语来形容便很形象——接地气、亲民。他写田家景色,写稻谷蔬果,写耕田绩麻……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描绘了田家生活。
在他这里,我们看得到农家生活繁忙、艰辛、贫穷的一面,也看得到农家人勤劳、坚韧、淳朴的一面和收获的喜悦。
他写“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女儿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不就是在写农人一代代言传身教的勤劳吗?他写“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和白居易的“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同样让人心疼。读到“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仿佛恍惚间笑声穿越纸面,进入我们的脑海中。
可见,范诗的特色在于对农家生活深入、细致的刻画。他通过的这种刻画,展现了宋代农村生活的风貌,也拓宽了田园诗的生命和境地。
话说回来,陶渊明和范成大二人,前者是山中田园派开宗立派之人,后者的六十首《四时田园杂兴》乃是中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之作。
虽然二人立意、态度、思想、写法会存在不同,但依然具有相似之处。他们都讴歌自然和劳动;他们都在诗中寄予着对真、美的追求和向往。通过对田园生活的描绘,我们能感受到他们各自的品格和精神追求。
在这样一个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时代,可能大多数人无法做陶渊明,世上也已无终南山,况且也无必要,即“心远地自偏”。
在我们这个时代依然尊崇陶渊明,实则是给人的发展多一种可能,他如一面旗帜,当我们困惑时,在他那里我们可以找到一片精神家园。
江一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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