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新巷西口还是个坡 图/@西安旧事
本文经作者贺存道先生授权刊发
古新巷出去的交通很别扭,直走就掉到崖下了,去南街左拐,去古迹岭右拐;左拐的路,虽然过不了汽车,自行车架子车还是可以;右拐的路,极其难走,崖深两米多,路窄得两人对行错身艰难。路里边一排平房,住有几户人家,如果主人坐在门口晒爷(晒太阳),别人就别想通过。向南三十几米过去,房屋突然后缩,小路豁然增宽。一条可以过大货车的斜坡路汇向古迹岭的大道,坡上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储备粮库。
在崖畔小道里边,我同学猪娃家南边隔两户,有一个门面房。如果古迹岭的坡道不挖平,这可是面临大路的极好经商之处。可惜后来变成只有熟人光临的小铺。熟人之所以光临,是那小铺经营着一种现在早已消失的行业——绱鞋。业主个头高大,面貌严肃,每当顾客来绱鞋,问及工费,他总是以手比示,不肯做声,这就是我从小就叫的哑巴伯。
五十多年前,百姓都是自己制作布鞋,在家抹褙子,纳鞋底,做鞋帮。但是把鞋底鞋帮组合到一起却是一个技术活,于是手艺精良的哑巴伯生意很好,哑巴伯是松子王家我懂事以来的第二代。王家爷爷也是高高个头,气宇轩昂,曾凭辛劳给王家挣下一份不菲的家业。我小时候,经常圪蹴在哑巴伯跟前看他绱鞋,哑巴伯不用夹板(木头做的A字型夹持工具),腿上铺块粗布,俩膝盖内收,就紧紧夹住了鞋子,然后飞针走线干了起来。那手的舞,线的飞,实在是好看。
好多年后,我在医科大学学习解剖学课程,人的大腿前面有一块肌肉。从大腿跟外侧向内下,绕过膝关节内侧,终止于小腿上端前面,用来内收夹紧大腿用的,解剖学就命名“缝匠肌”,我立刻想到哑巴伯的工作姿势。
已经消失的绱鞋技艺 图/@网络
松子王家是个大家族,在古新巷占有四个院子,出过许多优秀的人才。在我记事后,还有教授、专家、官员在世,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经济极端困难,阶级斗争残酷,政治审查严格,高中毕业生能上大学,简直是凤毛麟角。可是我家院子就考上了俩大学生,就读于陕工大的同哥和交大的庆哥。
庆哥是松子王家第三代中的佼佼者。他比我大七岁,还没上学时候,我简直是庆哥的跟屁虫,他经常教我画画认字,后来我还画过一幅很大的观音菩萨。庆哥文学功底非常深厚,文章诗词都非常人可比,每每读起他的诗词,总有一种心灵的震撼。庆哥老了,从一方“父母官”的位置退休,过着诗词歌赋,潇洒文章的神仙生活。
庆哥的父亲,是哑巴伯的弟弟,也是高大身材,一生行医,普救众生。我们院是出医生的地方,古新巷上下两代的医生都出在我们院子。最巧合的是,王家伯伯和我,名字里都有一个“道”字,可见,救死扶伤乃道之大道也!
同哥比庆哥小三个月,一表人才,面容白里透粉,浓眉秀目。既有少女之细嫩,更有伟男之刚强。我和同哥的辈分,复杂得难以捋清。按年龄,他长我七岁,应称之为兄,可他外婆又和我父母平辈相称,我称他舅舅为哥,似乎他又低了一辈。小时候,他带我玩,我俩坐到太阳坡上,我叫他一声“哥”,他叫我一声“叔”,反正,乡党的班辈,胡球的安顿。
想起多才多艺的同哥,就联想到著名表演艺术家赵丹先生 图/@网络
同哥多才多艺,音乐、舞蹈、文学、讲演,组织领导能力都不同凡响,特别是他性格活泼十分幽默。他外婆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家里常年设有佛堂,每天早晚都要念一百零八声南无阿弥陀佛。我就很奇怪,妈妈(分别读第二声和第三声,大妈的意思)咋就知道是准确的一百零八声呢?大了才知道,念经都要捏念珠,一百零八颗念珠捏一圈,绝对不会错。老人有一个家传的宝物——佛珠手串,最大的那颗不足一公分大,前面有一小孔,装有一个微型放大镜,后面有个较大点的进光孔,从前向里看去,三尊佛像非常清楚,旁边刻有三行小字:南无阿弥陀佛、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地藏王菩萨,每当居士聚会,来人较多时,老人就把这宝贝缝到我衬衣里,我就成了护法神童了。
同哥的家不是一般家庭,他外太祖母是辛亥革命陕西起义首领,陕西督军张凤翙的亲侄女。同哥的外公国民党时期在西安防空司令部为官,可惜在解放前不幸病故。我记事时,前头妈妈(她家住在我院子门房,所以这样称呼)生活比较艰难,一个小脚妇女挑起家庭担子,上有八十岁的婆婆(我叫“前头奶”),下有正在读书的儿子和已经失去父母的外孙,境况可想而知。前头妈妈虽是普通妇女,确有远见卓识,坚决不让儿孙辍学。她凭每天给药材行切药材的微薄收入,竟然供儿子读完清华,外孙读完陕工大。
同哥活泼,也淘气。我记得有一次,前头妈妈在念经,他拿只搪瓷碗敲,老人念一句,他敲一下:南无阿弥陀佛——铛!南无阿弥陀佛——铛!前头妈妈生气了:“南无阿弥陀佛,敲你娘个头,南无阿弥陀佛……”惹的我捂着嘴笑个不停。
同哥大学毕业去新疆乌市工作,一路风风雨雨勤勤恳恳,以自己的能力和干劲,做到了大型国有企业老总以至新疆经济开发区主委,前几年以厅级职位退休。
同哥的舅舅,我叫寿哥(看,班辈又乱了),从小十分好学,为人和善乐观,平时讲话语音洪亮底气十足势如鸣钟。我小时候,学航空的寿哥指导我制作的航模飞机,还获得过少年航模二等奖。前一阵,86岁的寿哥,退休的老教授,在电话里还讲了许多古新巷我所不知道的过去,那洪亮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年轻。
如今古新巷还在,老宅子却没有了 图/@网络
古新巷一年最热闹的时候是过年,从阴历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就忙开了。扫房子,糊窗子,换被子,铺单子,蒸包子,炸粿子,蒸碗子,抬桌子,洗盘子,帖对子,忙的不亦乐乎。
腊月二十四,是我的生日。本来我也不是长子,没啥过头,旧社会,卫生差,战争频仍,科学落后,我家到我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可是就活了我和我哥。我生下来三个月又患了肺炎,医师都说这娃没救了。后来广仁医院的洋大夫说,给孩子输点血,或许还有救。于是母亲的血输到我幼小的身体里,我活了过来。现在科学看来,是一种人工被动免疫治疗,由于有死里逃生的经历,母亲对我比较重视。
小时候过生日,可没有生日蛋糕吃,而且还颇烦的不行。早晨起来,戴上缰绳(用红绳子编成的项圈,把孩子栓住的意思),就开始磕头。我家院子里有三座“庙”,龙王堂,在井台上;灶王堂,在锅头旁边的墙上;土地堂,在正对大门的地方,三处都磕完了,给人磕。前头奶,前头妈妈,庆哥的母亲王妈妈等等,总算神和人都敬到了,能保一年平安了,才能解放,出门去撒野了。
全家合影 图/@作者提供
年前,我们家比别人家忙得多,我家有一门家传手艺——糊羊灯,羊灯是羊型的花灯非常逼真。我家的羊灯在西安市是首屈一指的,比起别家我家羊灯头上有角,足下有蹄,后腿有拐(关节),羊脖子上挂个纸剪的葫芦,上面有葫芦型的戳记:“贺家羊灯”,那可是西安的著名商标。
一九五八年春节,是我家最后一年做羊灯。我九岁了,我已经会剪“羊毛”、做灯架、捏羊角、贴羊毛等技术活了,而弟弟刚三岁。所以,我就是贺家羊灯的最后一个传人。
五八年,所谓第二次妇女解放,把我妈和庆哥的妈妈王妈解放到商业单位去当营业员了。奇怪的是,霞的妈妈竟然没被解放。结果,霞的妈妈过着有条不紊,安安生生的日子,我妈和王妈辛苦的工作一天,回家还得干那一点不少的家务。那时候,男人劳累一天,习惯回家有太太在家候着,进门就可以喝上一口热茶,吃上一碗热饭。自我妈和王妈被解放以后,我几次看到我爸和王伯因“冰锅冷灶”而发火。
除夕过后,就是大年初一。天刚放亮,母亲就把我叫了起来。穿上新衣新鞋,戴上新帽,赶紧去给寿哥的母亲,我前头妈妈磕头拜年。让前头妈妈先把男人见了,以避免这一年可能出现的晦气,那怕是个狗屁不通的小屁孩,当然,我可以弄个五分一毛的压岁钱。
父亲也穿戴整齐了,拉上我妈我哥和我去给祖宗和还健在的奶奶磕头,那场面是十分排场的。上房中间的正厅,门是雕花的格子门,后面是隔挡后门的屏风门,去后院必须从屏风门边上的过道绕进去。屏风门上挂着中堂对子,下面的条几上摆着祖宗的牌位,条几前的方桌上有八个外红里黑的漆器六角盘子,里面有各式糕点水果花馍等贡品,盘子被八个可折叠的六面漆器支架托着,很有立体感觉。再前是白铜香炉和蜡台,红色的蜡烛火花闪烁,焚香的缕缕青烟缥缈盘旋,好一幅神秘的画面。
中堂是传承家风之所在 图/@网络
拜过祖先,父亲长袍皮坎礼帽皮鞋的出门给邻居拜年。先是正对门麦儿王,也就是霞家,我同学茹的董家,菜摊子王家,五王八侯的侯家等等,我如果跟去混混,也能弄点压岁钱花花。
回家后吃了饺子,我就出去野去了,去看我哥、庆哥、同哥、霞的大哥民哥,巷子里头老张家三儿子茂哥在排练社火,准备初三一过就开始表演了。
古新巷过年,最红火的莫过于耍社火了。巷子里比我大八岁十岁的哥哥们唱主角,我这一拨都是跟这起哄,拾鞋捡帽子的角色。
社火有芯子、高跷,扮上戏装,打上脸子表演。有包公斩陈世美戏、西厢戏、白蛇传戏等,旱船是用竹子做个船样,挂在表演者身上,角色都是新媳妇回娘家的故事,表演者前面做两个假的腿脚,还是三寸金莲,平放在旱船上边,人的真腿在地上舞动,划船的不在船上,而在船旁边表演。我小时候奇怪,兴庆公园湖里划船的都在船上的呀!
霞的大哥,我叫他民哥,长得眉目清秀文质彬彬。所以,他总是扮演旱船上的新媳妇,我哥他们只能去做踩高跷那些粗活了。
还有一种表演,我们叫它“大头和尚戏柳翠”,外地人叫大头娃娃。俩人表演,一个戴着好大的硬纸做的头面具,是个光头和尚,另一个头面具是个漂亮的少女。俩人各拿一把扇子,相对而舞,十分滑稽好看。故事来源于元代杂剧《月明和尚度柳翠》,说的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净瓶内的杨柳枝因偶污微尘,被罚往人间,在杭州作风尘妓女,名为柳翠;三十年后罗汉月明尊者化成风魔和尚,经过三次说法,使柳翠醒悟,同时坐化升天的传说。
社火队敲着锣鼓,舞着彩旗,拥着表演队伍,到别的巷子口去表演,去挑衅,总要和别的巷子争个我高你低不可。
过年还有个风俗,送花灯。一般讲究是由媳妇娘家,孩子舅家送的。有兔子灯、龙灯、猴子灯、莲花灯,当然少不了我家的“贺家羊灯”。我们小孩玩的最多的是“火葫芦”,细竹丝编成球型,外面糊上红纸,里面可点蜡烛。由于价低,简单,便携,所以就是专供我们小家伙玩的啰。
送灯还有讲究,新亲戚第一次送灯,要在门外点亮才提进去,表示祝亲家红红火火的意思吧!我嫂子进门的第一年,她二哥奉命到我家送灯,刚好我在家玩,窗子斜对大门口,我看着嫂子的二哥提了两只漂亮的莲花灯进了大门。(嫂子二哥当时还在陕师大上学,后来干的不错,当上了师范专科学校的校长。)“刘校长”进到门里,就去点那漂亮的莲花灯,结果,一着不慎把一只给烧着了,“刘校长”尴尬之极,无奈退了出去。过了好久,又提了两只回来,我赶紧跑到门口挡着说:“别点了,别点了,就是个讲究嘛,甭管他咧。”我看着“刘校长”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可乐开了花!
这种羊灯够颠覆了吧! 图/@网络
请看下篇:小小碎巷子随风也疯狂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