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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故乡?所谓故乡,不过是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

因为部分祖先还很能跑,于是这段艰难的漂泊旅程,常常越过平原跨过高山,甚至会从中国东南部地区启程,最终抵达秦岭南坡深山老林。

下户人,亦称下湖人、下河人、下江人,是一个广泛流传于秦岭南坡商洛一带,却鲜见于史册里面的称谓。

秦岭商洛一带的民间,常将清康乾年间受“招垦”政策吸引,远道由广东、湖北、安徽、江西数省辗转播迁,来到当地垦荒、落户以至定居的东南客籍流民,称为下户人

在官方的文件里,这些客籍流民被文文雅雅地称为“客籍”或“客户”,而民间则用下户人这个称谓,将他们与原住民进行区分。

从清代至今,三四百年的时光过去了,山中缓慢的生活节奏却像琥珀一样,封住了下户人原初的生活方式,他们大多数人至今乡音未改,而且还将移民意识刻录进了日常饮食起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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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秦岭腰市镇,过解村(秦岭人文故事|村落人家桃李枝,无言气味亦依依——寻访解村)、过杜村(秦岭人文故事|偶忆故园春色好,他乡花柳带愁看——寻访杜村),继续往里走,左边是虎狼沟,左边就是黑沟。

解村、杜村的地形地貌,属于典型的河谷川塬,土地平整、土质肥沃,但虎狼沟、黑沟就不一样了,这里已经是浅山地带,山多地少、交通不便,生存条件相对要艰苦一些。

人们择地而居、安家落户,先到的定居河谷川塬,后到的只能进入山中。

腰市这一带的先民,先到的占据了平地,发展成人口密集的村庄。譬如解村的解姓,就是明代万历中期,由华州(今陕西省渭南市华州区)迁徙而来的。

而黑沟这样自然环境差一点的地方,往往成了后到的下户人聚居之所。下户人来得晚,初来乍到时,人生地不熟,自然不会与川道居民分惠争食,他们只得选择山区安家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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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沟长十里,一度共有60多户人家,不过如今只剩下不到10户了。

进入黑沟的路,分为三段:第一段四里地,修好已经七八年时间了;第二段三里地,是前年才硬化的;剩余的第三段三里地,目前还是沙土路。

黑沟沟口,也就是进沟前四里地,大多数老房子里面,都还住得有人。

“汪—汪汪——”,道路边的一栋房子跟前,一只黑背黄腿的大狗,正凶狠狠地冲着我们吠叫,好在它脖子上套着一根细细的铁链。

顺着入户的小径望进去,白里透红的花朵挂满枝头,美得让人不想移动脚步。更重要的是,这花儿还很自然、协调,完全与四周环境融为了一体。

这是木瓜海棠的花朵,枝上有刺,花瓣重叠,几乎无香,这花儿开得很迷人。春天的秦岭,几乎就是花儿的世界,姹紫嫣红,模样嫩生生,如同三五岁小童的脸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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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既然叫黑沟,自然有小河沟。这小河沟就在路边,但沟中的水并不多。不过,秦岭山中的河沟里,但凡积水之处,却都生长着细鳞的小鱼。

这么多鱼,水又不深,忍不住起了童心。于是光腿下水,但这水却马上变得浑浊起来,鱼也消失了踪迹。它们去哪儿了呢?有可能躲藏在泥巴里,也有可能进入了石缝之中。

鱼未捉到一条,脚丫子却被冰冷的溪流水泡得凉凉的,真是“偷腥不成反惹一身骚”!

村民种的油菜,这个季节刚好正在盛开。远远就能闻到油菜花浓郁的香气,靠近了去看,上面尽是采花蜜的蜜蜂嗡嗡在飞。

我坐在这油菜花地边上,吸一口花香,闭上双眼,静静地啥都不想,任凭火辣辣的日头晒着。现代社会的生活节奏实在太快了,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有花香的慢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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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沟中道路两侧的老房子,与秦岭山中其它地方略有区别,别处大多还是土坯房,但这里却是以红砖房为主。

为什么有这么多砖房?因为黑沟外面的土质好,附近的砖窑厂至今还在烧制这种红砖。

我站在路边这户人家院子里,低头看右下角,有几株低矮的油菜花,这油菜花虽然单薄,但也努力盛开着,油菜花上同样有蜜蜂在飞舞。

再看院子中间,肯定是经常有人进进出出,因为院子里已经踩出一条路来。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大门两侧,那对联应该是去年过年时贴上去的,看来主人并没有走远,还能经常回来看看。

这户人家的屋脊,装饰得很好看,上面有八个汉字,“吉星高照”和“一九九二”。看来,这栋砖木结构的老房子,是1992年修建的。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能在这深山里盖这样的大房子,在当时也算是很富裕的人家了,这家主人必定很能干。

时间一晃,这栋房子建成已经快30年了。对于大自然来说,30年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对于一户人家来说,却可以让一个牙牙学语的小童,长成一个结结实实的中年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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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沟村中,有些路已经废荒了,有些房已经倒塌了,但这些果树却还照旧开着花。

春光明媚里,剩下的这些老房子,它们孤孤单单、空空荡荡,像是在低声浅语,也像是在放声歌唱,却再也找不到听众。

“李庙乡-黑沟村-12”,门牌定位了这户人家的坐标。这大门门框上过土漆,黝黑黝黑。门框上面,还有一对门簪。

这门簪共有大小两圈花瓣,我认真数过了,内圈18瓣小花瓣,外圈大花瓣也是18瓣。老木匠当年还是下了功夫去做的,样式很古朴。

窗户的棂条,上了两种颜色的漆,正中间还有一个造型。看得出,这是“一码三箭”式窗棂的变种,虽然横棂条、竖棂条的数量已经有了变化,但整体还是保持了一致性。

精致的门簪,好看的窗棂,这不像是本地居民的习俗,应该是那些外省来的下户人,从南方带过来的建筑方式在民居中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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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下这张照片的时间,是11时14分,阳光烈烈,晒得人脑门发烫。

道路继续向前延伸,通向更远处。脚下的油菜花,生长得稀稀拉拉,应该是去年的种子,掉到了地上以后,今年自然生长出来的。

人走了,地里的庄稼再无人侍候,一切都顺应了天命,实现了自生自灭。油菜花如此,其实人是如此?

这一户人家院子里有一扇磨,大门上还贴着红对联。给老房子贴上一幅对联,完全是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安慰。已经破败成这个样子,住人是万万不可能的了。

不过这对联并不是这栋房子最奇怪的地方,最奇怪的地方是大门实在开得太低!

友人G身高一米七,站到大门口,进门竟然会碰到脑袋。为什么把大门开得这么低?起初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有当地网友相告,才知晓了其中的深刻含义。

门框修得矮,每天都要低低头、弯弯腰才能进得了屋,要不然就会碰头,这一方面代表着老一辈人谦逊的礼节,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还能够让晚辈从小养成做事不莽撞和谦和的性格。

学会了进门低头弯腰,出门办事就懂得了时时事事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否则就会碰壁栽跟头,这其实是下户人代代相传下来的生存观,是他们在客居他乡的生活中总结出来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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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下户人的生活习俗,当地县志有不少记载,其中有一条就是“数典念祖”。下户人尊重祖先,即使迁徙千里以外,时逾百年之久,仍旧会将之前的老传统,认真地保存和传承下去。

继续寻访黑沟中的老房子,遇到一户人家,墙体刷白了,大门敞开着。但大门上对联的颜色,颜色并不是红的,而是绿色的。

按照当地的习俗,谁家有老人过世,第一年过年时会贴黄颜色的春联,第二年就会贴这种绿色的春联,第三年会贴粉红色的春联。

查资料得知,这种习俗在下户人原先生活的南方地区,其实比较常见:

在湖北,黄色代表思念新逝的亲人,紫色、蓝色代表祭祀故人进入第二年,绿色代表祭祀故人进入第三年。

在苏浙的温州、金华、衢州、金坛等地,一年里有人丁过世的人家,也有贴绿对联的习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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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已经介绍过,黑沟村虽然有60多户人家,但只有10来户还有人居住。

好不容易在村中见到一位老大娘,对方正背着手往前走。她的左右两边,都是油菜花,不同之处在于,左边的长得好,右边的没人管。

这位老大娘正前方,有一口已经废弃的天线锅,还有一个树墩子和一个石碾子,这些都是秦岭老村中,以前家家户户都使用过的普通老物件。

老大娘并不善于言谈交流,而且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三五句话后,她就安静地坐在树墩子之上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

老大娘家的大门口,收拾得很干净,大盆、扫帚、柴火依次堆放在门边。在山里生活,整洁是一种过法,凌乱也是一种态度,怎么去选择,完全靠个人自觉,因为这是做给自己看的。

原本想向老大娘打听更多黑沟的故事,却因无法深入交流,只得离开。我们走远了,回头去看,堡坎上的老大娘还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更远处,是另一户人家的屋顶。这房顶的瓦,就像鱼鳞一样整整齐齐。这房子的屋脊两端,高高翘起,仿佛要飞走。只是很遗憾,屋脊上没有蹲兽!

作者简介

专业行走,著有散文集《远村行走》,贾平凹老师、比尔·波特先生倾情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