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疫情肆虐,线下读书活动均绝难举办,在世界读书日4.23号晚上,著名书画鉴定、艺术史研究专家朱万章先生却为他的书迷们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网上读者交流会——《画外乾坤:书画鉴藏中的艺术与生活》。
在这场由北京阅读季、三联出版社与孔网古旧书店联合主办的线上活动中,200多名书友共聚在同一个微信群里,朱万章则在微信群中以语音直播的方式与读者们进行了实时的交流。
他从自己的师承与治学经历切入,用自己的研究著述与成果,为书画鉴定这绝学解津。孔网古旧书店将讲座主体内容整理后摘要刊发,以飨读者。
朱万章,中国国家博物馆研究馆员,从事书画鉴藏、美术史研究与评论,兼擅绘画。著有:《书画鉴考与美术史研究》《销夏与清玩:以书画鉴藏史为中心》《书画鉴真与辨伪》《鉴画积微录》《画里晴川》《画林新语》《画前月下》《明清书画谈丛》《尺素清芬:百年画苑书札丛考》《一葫一世界:朱万章画集》《学·艺:朱万章和他的艺术世界》《学之余:朱万章绘画近作集》等。
在博物馆书画库里的十八年“枯燥”冷板凳
自1992年从中山大学历史系毕业后,朱万章就直接被分配到广东省博物馆书画库,这冷板凳一坐,就是整整18年。
其实所谓“书画库”,就是一个大库房,在朱万章看来,自己当时每日从事的,其实都是最为基础和枯燥的工作——书画的著录、卡片资料的整理,还有请人进行装裱、修复等等。
▍广东省博物馆馆藏明清书画的质量在海内外也都是名列前茅的
但正是因为这些基础的工作,让他有了和明清书画中的杰作直接面对面的机会。朱万章回忆说求学时最喜欢的画家是徐渭,当自己在库里第一次看到大量的徐渭真迹时,那种激动的心情简直难以名状。
期间他还非常幸运地遇到了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苏庚春。当时苏先生早已退休,是广东省博物馆特别返聘回来的老专家。年轻人遇到一些疑难问题的时候,都免不了要向苏先生请教。
苏庚春屡屡向朱万章耳提面命的,并不是什么玄而又玄、常人无法想象的“秘技”,而是书画鉴定的最基本门径:通盘掌握明清时期书画家的姓名、字号、籍贯,传世作品;了解所有相关的文献资料等等。
朱万章认为,这法门与历史学上的“二重证据法”道理相同。所谓“二重”,一者是要对图像本身有充分把握,另者则是对史料、对文献资料的搜集。
而在博物馆工作最大的教益,就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大量的第一手图像资料,他曾屡屡专程调出、观看徐渭的书画,仔细分析他都受过什么影响,又都影响了什么人。
▍苏庚春(右一)与谢稚柳、陈佩秋合影。苏庚春生于古玩世家,自幼跟随父亲苏永乾在北京琉璃厂经营字画古董行贞古斋,后又师承韩德寿,与刘九庵、王大山、李孟东并誉为“琉璃厂书画鉴定四大家”,郭沫若曾赞赏其“年少眼明,后起之秀”。1956年公私合营以后,苏庚春任北京宝古斋书画门市部主任等职。1961年应时任广东省副省长魏今非之邀,调到广东省工作,为博物馆、图书馆、美术馆、海关等国家机构鉴定或征集文物达数十万件。
在有了这样的体认后,如八大、石涛、郑板桥,包括民国以降吴昌硕、齐白石等等都受过徐渭什么样的熏陶,就昭然若揭了。这18年冷板凳给朱万章的书画鉴定和美术史研究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滋养。
他会用小本子把看过的每一件作品都详细记录下来,可记的东西非常多,不仅包括书画的印鉴、款式、完残情况,还有自己的心得体会,以及遇到问题时,苏庚春那些精辟的答疑解惑。
这些当时积累的无以计数的小本子,正是朱万章学术研究的第一步。他后来数量惊人的文章,其实大多都可以说只是把小本子上自己曾经记录过的东西延伸的结果。
数量惊人的体系化建构书画研究著述
以后有机会将整理为丛书
1993年,朱万章在北京《书法丛刊》发表了自己的第一篇关于徐渭的专业论文《徐渭的书论及其书法艺术》,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的文章开始大量出现在《中国文物报》《美术研究》《故宫学刊》等专业类,也包括大众类的报刊、杂志上。 200 1年,他第一本个人文集《岭南金石书法论丛》出版,相关研究与收录文章均是以搜罗、研究区域性的明清广东书画、美术资料为主。
二十余年后因工作需要,朱万章的生活与工作地点变成了北京。他调入中国国家博物馆,在负责《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编辑工作的同时,对于书画鉴藏这一毕生志趣的投入也从未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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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万章先生签名钤印《画外乾坤:明清以来书画鉴藏琐记》毛边本(一版一印)
在此期间,他把自己的研究以时代、主题等分门别类,出版了多本著作,而最近几年的最新成果则集中呈现在《画外乾坤:明清以来书画琐记》《画里相逢:百年艺事新见录》《鉴画积微续编》这三部作品中。
三联出版社是朱万章常年的“心头好”,《画外乾坤》正是由三联出版。是书分为上下两篇,上篇以明清时期重要书画家的作品解析与生平事迹考证为经,辅以从美学、文化背景、书法风格、绘画风格和鉴定角度出发的诸多解读与新见。
除徐渭、陈洪绶、王时敏、文徵明、茅龙笔书的创始人陈献章等名家外,还有一些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在朱万章看来理应在美术史上占据自己地位的书画家,都在书中有所呈现。
下篇则主要与近现代书画有关,如陈师曾、齐白石、陈半丁、张大千等等。《画里相逢》是朱万章另一部刚刚在人民美术出版社推出的文集,副题拟定为《百年艺事新见录》。不难发现,这些论述都集中于20世纪的书画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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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万章先生签名钤印《画里相逢:百年艺事新见录》
博物馆展览的主题是不可能以工作人员的个人兴趣或意志为转移的,无论需要举办的展览主题为何,因为工作必需,策展者都要对其进行一定的研究与关注。
除此之外,朱万章也一直认为古代和现代,乃至未来都并不存有非此即彼的界限。古代,其实在当时来说也是现代,而我们的今天,对未来来说同样也是古代。
1644年是明代结束、清代开始之时,那么1643或者1645年的作品显然不能简单地被研究者以明代风格或者清代风格做出阐释,推及到20世纪和古代的书画艺术,就更是如此。
正因如此,朱万章对近现代书画家产生了浓厚兴趣,《画里相逢》收录的正是他对20世纪以来重要书画家如齐白石、潘天寿、赵少昂等的研究成果。
朱万章做研究、写文章,核心是“两新”:“要么有材料上的新,要么有观点上的新”,也就是有别人没有用过的新材料,或者是可以从老的材料中发见新的观点,否则他断然不会下笔。
这点在《画里相逢》中有着突出的体现:比如研究过齐白石的人非常多,相关论文更可谓是汗牛充栋,但朱万章的切入点则相当与众不同。他写的是齐白石的白描绘画、早年人物画的风格、肖像画的细节、早年得益于何绍基的书风等基本没有人进行过深入研究的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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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万章先生签名钤印《鉴画积微录续编》毛边本
《鉴画积微录续编》及其正编《鉴画积微录》则由启真馆策划出版。书名寓意以小见大,见微知著。朱万章力求从非常细微之处着手,如作品的印章、纸张、款识,或画中某一山头、笔法着眼,涉及人物、作品上迄宋元,下至近现代,如赵孟頫不同时代书风、吴大澂与吴昌硕合作的绘画、“海上四任”之一任预的《溪山垂钓图》、谢稚柳“丹霞山色”图、张大千擅画花卉的兄长张丽诚等等。
朱万章特别提及自己一篇考辩清代吴荣光一个收藏印记讲开的文章。朱万章发现若吴荣光晚年才开始使用一枚印章出现在了其早年的作品上,即使不能借此就百分之百指认那幅画是伪作,也要对其的真伪保持格外的警惕。
此外,他还考索了老师苏庚春和黄宾虹的交游故事。黄宾虹在三、四十年代时受故宫邀请来北京鉴定,他自己更经常去琉璃厂买字画。苏庚春恰恰在琉璃厂协助其父打理一个叫做贞古斋的古玩铺。正因如此,他接待过很多去选购作品的名人大家,除了黄宾虹,还有张大千、郭沫若等。黄宾虹、苏庚春的这段往事,无论对于研究黄宾虹早期的艺术经历,还是了解苏庚春的学术行迹,都意义非凡。
除广东盛博书画库外,去其它地方,如佛山、南海、惠阳及广西、四川、浙江、上海等地看真迹,也是朱万章的最重要经历之一。在这些地方的读画笔记被整理为《惠阳鉴画印记》《西樵读画记》《禅城读画记》,都收录在了《鉴画积微录续编》中。
▍黄宾虹,一代宗师,特擅山水,兼综并蓄,旁收博采,尽窥古人之深心,平生又喜游历,足迹遍及名山大川,实地写生,积稿盈万。其画融会古今,穷极变化,自成浑厚华滋之独特面貌。
朱万章可谓著作等身,出版过的论著已有数十部之多,而书名中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带有“画”字。在他看来,这其实是自己定下的一种暗码系统。他的研究实际上是一种体系化建构,并希望有朝一日会再把这些作品整理为系列丛书。
朱万章为他年内即将出版的三本新作做了预告。《此中有真意:葫芦在中国绘画中的嬗变和演进》是谈葫芦绘画的专著,即将在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另一本儿书叫做《画中有我》,即将由中国青年出版社推出,专门谈生肖绘画。
此外,广西师大之前已经出版过《尺素清芬》一书,而接下来还将出版另一本同样主题均与信札有关的文集续编,只是书名还没有最后确定。
入门书画鉴定,有哪些不得不防的“坑”
在所有文物门类的鉴定之中,书画鉴定是最难的。朱万章说,这是因为与其他鉴定不同,传统的书画鉴定手段,迄今为止也没有一种可以通过现代的科技、仪器的手段代替掉的鉴定方式。
而传统鉴定的主要方法,就是目鉴。也就是说,我们学习书画鉴定,只得依靠所谓的“眼学”,即通过上手、过眼,来进行个人经验的总结,舍此之外别无他途。
所以入门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多看真画。相较古人而言,现代人已经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了。
▍即使有现代的科技、仪器的辅助,书画鉴定最主要的方法依然是眼学。
古人要看一副字画非常不易,他们必须要去寻找藏家,和人家交到朋友后,才会被允许观看。更重要的是,他们其实看了后,还不一定知道孰真孰假。但现代人不同,无论来自于上海、广州、香港,无论是任何地方,都有大量的机会去观摩各个博物馆、美术馆所收藏的字画,尤其是北京的机会更多。
其次,鉴定前需要先掌握好标准器,比如北京的故宫、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北京画院、首都博物馆、清华大学艺术馆;广州的广东省博物馆;上海的上海博物馆;杭州的浙江博物馆等等都有大量的收藏。
这些收藏基本上都是被书画鉴定家认可,是可以拿来作为是标准器的。比如鉴藏唐伯虎,那首先得把各地博物馆藏的唐寅作品都看过一遍,透彻了解其时代风格、笔墨技巧、画画材料、用印习惯、题款样式等。这些都滚瓜烂熟后,再遇其画作,真假就很容易分辨了。
而最忌讳的就是不看字画,只通过书本上的知识,跟着别人人云亦云,不管“别人们”有多么权威,这样都很容易走火入魔。
朱万章曾经遇到过有一个书画收藏家,却发现其收藏的字画基本上都是假的,仅有的那些真迹,可以说都是“还活着”的当代画家们亲自送给他的。
此人常去买画的地方,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拍卖行、古玩市场。他一开始看的很多都是赝品,却浑然不知,反而以赝品当标准器取材衡量,这样进行字画买卖,结果自然要上当受骗了。
有了标准器的基本功后,就需要下文献上的功夫了。朱万章继续以唐伯虎为例,指出需要了解古往今来有多少人对他做过什么样研究、其作品的流传情况怎么样、古人与今人都是怎么论定他的作品的、那些作品都收藏在哪里,都是怎么被展示的。
▍电分所扫描出的图像精度高、反差大但易损失暗部细节。
多交友,多与同道中人进行交流也是必须去过的一关,看一个人的眼光行不行,就看看他周围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就足够了。如果这个人的朋友圈都是收藏假画、鉴定假货的人,相信他自己的眼光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在书画鉴定中,还有一些特别容易走入的误区,朱万章反复提醒请读者们一定要避免。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坑”,就是所谓的“印刷品”,现在圈子里有句常说的开玩笑的话,叫“老同志遇到新问题”。
这是因为现在的印刷品质量非常高。传统的印刷,一般都先拍照、然后电分,再印制,但现在的很多印刷都不是这样传统的方法,而是运用喷绘,在一比一扫描后,直接在宣纸上进行彩喷。
这时候很多东西通过肉眼就看不出来了,当这些印刷品再被装在镜框里挂出来时,如果不用一些放大仪器辅助鉴定,就非常容易中招。
而伪造书画著录则是一种专骗行家的狠招,尤其是那些善于考据、搜集文献的行家。
朱万章举了一个在他相识的人身上发生过的例子。有人在拍卖行里高价买过一件作品,这件作品曾在一本60年代出版的画家画册中收录过。正是因为这个“证据”,他才放心把画买下,谁知找大行家鉴定后,发现作品是假的。但是那本画册的确曾经出版过,后来经此人详细考证才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着的道儿。
原来这本画册本身虽然是真的,但是著录那张伪作的那一页纸被做过手脚,他看到的印着假画的纸,是后来被有心人镶嵌进去的。镶嵌进去之后,因为画册中有著录,就反而可以用来蒙蔽懂行的。
还有些作伪者擅于编纂故事,比如说编造自己收藏的祖传史,不得已变卖是因为家里出了怎样的变故等等。
▍张大千、齐白石、黄宾虹等巨匠的艺术作品,价值都是盖棺认定的,他们是艺术市场上的不倒翁,永远都会受到追捧。
朱万章总结道,在鉴定字画时最关键的一点对书画本身有所了解,不可以被画以外的任何东西、任何故事所迷惑。他的职业生涯里遇到过不知多少拿画来鉴定的人,一来就要讲述自己的传奇故事。
当然或许有些故事是真的,但即便如此,也未必能证明画作也跟着是真的。所以朱万章从来都是先看画,看完知道画作是有价值的,那再听听故事,增加一下作品的附加值,倒也未尝不可。
而如何判定20世纪艺术作品的一个价值,也是很多初学者非常头疼的问题。
朱万章认为存在着两种“20世纪艺术”,一种是那些已经有定论的画家、作品,比如说张大千、齐白石、黄宾虹,这些人艺术作品的价值都是盖棺认定的,他们也都是艺术市场上的不倒翁,永远都会受到追捧。
所以关键其实是第二类,也就是那些现在还活着的画家画作,这一类应该怎么样来判断它的价值呢?
朱万章的体会是,对于这类画家的画,不要去在乎他的官位、名誉和任何绘画本身以外的东西。有的画家可能刚好是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画作被跟着炒上去,但他的艺术达不到同样的成就。
一个画家将来是否还有更高的发展前途,和他有没有很高的文化素养做支撑有莫大关系。有些人号称自己的作品卖到几万乃至几十万一平尺,但艺术价值可往往与其经济价值不成正比。
在他看来,无论是20世纪,还是古代的艺术作品,其实最根本的收藏准则是相通的,就是看画作本身的艺术价值,其他的东西都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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