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八大山人(1626年—1705年)诞辰四百周年。作为纪念活动的重头展览之上,中国美术馆正在举办“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展出至8月15日),汇聚中国美术馆、上海博物馆、八大山人纪念馆等机构珍藏的书画精品。此外,在八大山人的家乡南昌,八大山人纪念馆将于7月推出“八大山人精品书画研究展”,上海博物馆12月更将推出全球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八大山人大展——“大音希声: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书画艺术大展”。三场大展,三种视角,共同回望一位宗师。
《澎湃新闻|艺术评论》结合中国美术馆正在举行的“墨韵文脉”,特邀请该展策展人与相关研究者,再读八大山人流传至今的写意与文脉,看那些留白与简笔之间,藏着怎样的心性与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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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说|清音四百年——超越时空的八大山人写意艺术
/邵晓峰
奇毫舒逸气,雅意贯长天。墨韵千秋事,清音四百年。
2026年,时值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中国美术馆再度梳理写意艺术千年脉络,汇聚中国美术馆、上海博物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八大山人纪念馆珍藏的六十余件(套)精品力作,推出“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 17 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作为国家美术殿堂,中国美术馆始终以守护中华文脉、传承艺术经典为己任,此次展览既是对一代艺术宗师的深情回望,更是对中国写意艺术精神根脉的深度溯源,让跨越四百年的笔墨智慧,在当代焕发新生机、凝聚新共鸣。
八大山人《蕉石芙蓉图》,282x75cm,纸本水墨,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以笔墨为骨,立写意之峰
17 世纪的华夏大地,王朝更迭,世事浮沉,文化艺术却在动荡中孕育出革新的力量。八大山人,这位出身明朝宗室的艺术家,以遗民之身,在时代风雨中独辟蹊径,成为中国写意艺术史上的一座高峰,其笔墨成为精神风骨的化身。
孤怀傲骨,逸墨凝云。文心简韵,妙笔清音。八大山人的艺术,脱离了传统文人画的程式束缚,摒弃繁缛雕琢,以简为宗,以神韵为魂,拓展写意新境界。其笔下鱼鸟,白眼向天,孤高不羁,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气节写照;笔下荷莲,疏朗空灵,墨色清逸,藏禅意于简约,寄高洁于淡泊;笔下山石,棱角暗藏,苍劲凝练,承载着不屈的傲骨与深沉的家国情怀。
八大山人的笔墨,是“少而精、简而远”的典范。他惜墨如金,寥寥数笔,形神兼备,大片留白,意蕴无穷,留给观者无限遐想空间。这种“以神写形、以意造境”的创作理念,打破形似桎梏,直指艺术本质——绘画不仅是物象的描摹,更是心性的表达、情感的抒发、精神的传递。他将个人身世之痛、家国之思、禅学之悟,融入笔墨,赋予写意艺术以新的精神厚度与思想深度。
在中华艺术长河中,文人画历来强调诗书画印合一,追求气韵生动的美学境界。八大山人承续文人画核心精神,却又突破传统局限,将文人风骨、禅学智慧、生命感悟熔于一炉。他的出现,不仅重塑了17世纪中国绘画的审美格局,更为后世写意艺术的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承宗师遗韵,映写意之辉
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传承,更在于创新。八大山人开辟写意新境,其精神风骨与艺术理念,如涓涓细流,汇入中华艺术文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艺术家,跨越数百年时光,泽被后世。
清代中期,社会趋于稳定,文化艺术蓬勃发展,以扬州画派为代表的艺术家群体,传承创新,成为八大山人写意精神的重要继承者。金农、黄慎、李鱓、郑燮、李方膺等画家,摒弃传统画坛的保守僵化,直面现实生活,将个人品格、生活感悟与八大山人的写意精髓相融。他们延续八大山人“笔墨简练、意境空灵”的特点,却又融入世俗情趣与鲜明个性,或画竹之坚韧,或绘梅之傲骨,或写兰之清雅,笔墨灵动、意趣盎然,让写意艺术走出文人书斋,贴近生活、贴近大众,推动写意艺术实现重要革新。
晚清至近现代,中华民族历经百年风云,内忧外患交织,社会剧烈变革,文化艺术成为民族精神的重要寄托。在此特殊历史时期,八大山人艺术中蕴含的不屈风骨、自由精神与家国情怀,彰显出穿越时空的强大力量,影响了虚谷、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张大千、李可染等一代代书画家,他们以八大山人为精神标杆,各取所长、各辟蹊径,共同铸就近现代写意艺术的辉煌。
齐白石《群鱼图》
在众多推崇八大山人的艺术家中,齐白石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他曾写下“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的诗句,其中 “三家”便包含八大山人(雪个),言辞恳切,足见其对八大山人敬仰之深、推崇之至。齐白石深刻领悟八大山人艺术的精神内核,却不盲目模仿,而是将八大山人笔下的孤高冷峻,巧妙转化为天真质朴、清新灵动的艺术风格。他以生活化的笔墨,描绘花鸟虫鱼、瓜果蔬菜,笔墨简练、色彩明快、情趣盎然,既保留了写意艺术的高雅格调,又融入了大众喜闻乐见的通俗美感,实现了“雅俗共赏”的突破,让八大山人的写意精神在当时焕发别样光彩。
眼高百代,气越重霄。群贤雅致,后世清标。一代代艺术家,心摹手追八大山人,却又不墨守成规,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让写意艺术文脉绵延、生生不息,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活力的组成部分。
八大山人展出作品
观笔墨初心,悟文化之力
四百年岁月流转,时代变迁,审美迭代,但八大山人留下的艺术遗产与精神财富,依然具有时代价值与现实意义。在快节奏、高压力的当代社会,人们渴望心灵的宁静与精神的慰藉,而八大山人艺术所蕴含的极简美学、空灵意境与精神风骨,恰好契合当代人的精神需求,为我们提供了珍贵的文化滋养。
宗风旷远,艺脉馨芳。传神隽永,写意隆昌。八大山人的艺术,以最少的笔墨、最简的构图,营造无限的意境、深刻的内涵。其“少即是多”的创作哲学,与当代设计、审美领域追求的纯粹性、简约性高度契合。在纷繁复杂、信息过载的今天,八大山人的画作如一股清泉,洗去浮躁与喧嚣,让人们在简约空灵的笔墨间,感受宁静与从容,获得心灵的慰藉。
这一专题展览,以“肇开新境”“逸韵流芳”“艺脉涵远”三个篇章,系统梳理八大山人开创写意新境、后世艺术家传承创新、写意精神绵延至今的脉络。展览汇聚四家文博机构珍藏的精品力作,既有八大山人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也有后世名家传承创新的经典之作,通过作品陈列、文脉梳理、精神解读,全方位、多角度展现八大山人的艺术成就,展现中国写意艺术四百年的传承、衍变与新生。
(作者系中国美术馆党委委员、展览部主任)
中国美术馆“墨韵文脉”展出现场
观展记|文人孤高与心性的绵延——读“八大山人与写意艺术展”
/张鹏
步入中国美术馆五楼八大山人纪念展展厅,主展标“墨韵文脉”四个大字之侧,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画作,而是一幅巨大的电子放大影像——清代黄安平所绘《个山小像》。虽然真迹未展,但这一影像,已足以让人驻足。画中八大山人头戴斗笠,身着宽袍,面容清癯,双目沉静。这是他在世时唯一流传的肖像,作于他四十九岁那年。画中人的神态,既非悲苦,亦非狂放,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宁静——仿佛世间所有的动荡与苦难,都已沉淀为眼底的一抹微光。
“墨韵文脉”展标之侧的《个山小像》图
展标对面的展墙上,油画家靳尚谊2006年的油画《八大山人像》以西方古典油画的精准造型,融合东方文人画的留白意蕴,将八大山人置于水天一色的灰调背景中,淡青长袍简洁流畅,神态内敛沉郁。展标左侧,则是雕塑家吴为山2021年创作的铜雕《八大山人像》,以写意手法塑造这位一代艺术大师。
靳尚谊油画《八大山人像》局部
展览以“墨韵文脉”为题,分“肇开新境”“逸韵流芳”“艺脉涵远”三大篇章,从八大山人起笔,串联起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四百年的发展脉络。六十余件作品,既是笔墨的传承,更是文人心性的绵延。
展览的第一篇章“肇开新境”集中于八大山人专题。这位明宗室后裔,在国破家亡后遁入空门,以书画寄托遗民孤愤,开创了中国写意画前所未有的精神高度。
《鱼藻图》作于1694年,八大山人时年六十九岁。画面只取水草与游鱼,不画全景水域。水草以枯笔撇出,聚散之间自有节奏;两条游鱼以墨色层层晕染,鱼目留白一点,便有了神采。画面上方题诗:“朝发昆仑墟,暮宿孟诸野。薄言万里处,一倍图南者。”四面留白,鱼似悬于虚空之中——那是遗民的精神空间,也是中国画从未有过的空旷。
八大山人《鱼藻图》局部
《秋林亭子》作于1699年,是八大山人晚年的山水佳作。右侧危崖以干笔皴擦,线条盘曲拗折;崖下秋林疏朗,茅亭孤立;远方湖面空阔,远山淡墨轻染。全用秃笔淡墨,线条间有篆籀的古拙,枯润相生,不着一色而层次分明。落款处花押“十有三月”,将“八大山人”四字连缀成“哭之笑之”的形态,正是其内心悲愤与超脱交织的视觉密码。
八大山人《秋林亭子》 (上海博物馆藏)
《双鹤》作于绢本,横幅构图。双鹤一左一右,以淡墨层层晕染体态,线条简练圆转。左下湖石以枯笔皴擦、浓墨点苔,旁缀灵芝与小竹。双鹤姿态并不对称,一俯一仰之间,仿佛在低语,又仿佛在沉默。
八大山人《双鹤》局部
《荷花》以四条通屏构成。首屏以浓淡墨晕染湖石,呈环抱式留空;二三屏荷梗自坡岸生发,以篆籀中锋写出,瘦硬圆劲;末屏以疏淡荷影收尾。大片留白,不着墨痕,荷塘烟水之境由此而生。站在通屏前,仿佛能感受到荷梗在风中挺立的倔强——那是一个亡国遗民不肯低头的姿态。
《荷花》四条通屏展出现场
《柳枝鸲鹆》中,枯枝自画面左侧斜出,无叶疏枝简劲枯淡;八哥栖于枝间,浓墨积染身躯,白眼向天,神态孤峭。右侧有石涛题跋:“千里相逢望转蓬,一丝一柳独乘风。两眶不断无声画,舟世难消异代雄。”两位明宗室遗民在笔墨中相遇,惺惺相惜。石涛称八大山人为“雪个禅祖”,正是对这位先行者的深深致敬。
八大山人的“简”,不是省略,而是极致提炼;他的“冷”,不是情感的缺失,而是内敛与升华;他的“孤”,不是离群索居,而是精神的高蹈。这种孤高简净的艺术品格,为后世写意画树立了难以企及的典范。
展览的第二篇章“逸韵流芳”以扬州八怪为起点,展现八大山人艺术的扩散与演变。
李鱓《李复堂花卉册》十开,题材兼及文人雅物与日常蔬果。破笔泼墨,酣畅洒脱,浓淡干湿变化精妙。他所题的“墨磨人”三字,道出了文人画的真谛:不是人在磨墨,而是墨在磨人,是艺术对心灵的淬炼。白菜一开题诗“甘香得自淡之余”,将寻常蔬果赋予品格。李鱓的笔墨既承八大山人的简括,又注入生活气息,使文人画从孤高走向亲民。
李鱓《李复堂花卉册》十开之一
金农《双色梅花图》以淡墨勾干,浓墨点苔,分别以圈梅法与点染法描绘双色梅花。这位创“漆书”书体的奇才,以古拙天真的笔法,赋予梅花清高孤傲的气质。梅干的老辣与花朵的清雅形成对比,正是金农“拙中见巧”的典型特征。
金农《双色梅花图》局部
黄慎的《荷花鹭鸶》将草书笔意融入花鸟写生。左侧以行草书写周敦颐《爱莲说》,笔势连绵奔放,与画面写意笔墨浑然一体。黄慎的“狂”与八大山人的“冷”形成对照,却同样是对个性表达的极致追求——一个以简驭繁,一个以放纵写真情,路径不同,精神相通。
黄慎《荷花鹭鸶》
郑燮《墨兰》以六分半书笔法写兰叶,线条俯仰穿插,舒展飘逸。题诗云:“九畹兰花江上田,写来八畹未成全。世间万事何时足,留取栽培待后贤。”将画兰与育人、处世相融。“难得糊涂”的板桥,在笔墨中追求的是清醒与坚贞。
进入海派部分,八大山人的影响愈加明显。虚谷《梅花金鱼图》中,左侧梅枝以方折枯笔斜贯画面,金鱼以朱红点染,形成冷暖、动静的对比。题跋中靳巩写道:“谁知虚谷如椽笔,何待题名印不消。”这位画僧以“清虚”为特色,将八大山人的冷逸转化为禅意的空灵。赵之谦《双清》以魏碑笔法入画,左侧顽石以方折顿挫的枯笔挥写,线条如刀刻斧凿;右侧盆梅枝干以篆籀笔意勾勒。他在八大山人的简净基础上注入了金石气息,开启了海派大写意的革新之路。
吴昌硕《汗漫悦心册》之一
吴昌硕是这一篇章的重镇。他的《汗漫悦心册》作于去世那年——1927年,十二开册页涵盖禽鸟、山石、花木、山水。以篆籀用笔为骨,线条厚重雄健,如锥画沙、屋漏痕,展现出朴茂雄健的金石气。册中《墨鸟》一开题款:“鸟不知何名,八大山人时时写之,略摹其意。大聋,年八十又四。”八十四岁的吴昌硕仍在追摹八大山人,正是这种“师古而不泥古”的态度,使写意艺术得以生生不息。《草石》题“老夫画石类狂鬼,颠不下拜禅弥真”,以石自喻,延续了八大山人借物言志的传统。
吴昌硕《草石》,题“老夫画石类狂鬼,颠不下拜禅弥真”
吴昌硕将八大山人的简净与金石的雄强熔于一炉,创造出浑厚苍茫的新风格。《寿松图》题诗“笔端飒飒生清风,解衣盘礴吾画松”,自称“为拟李复堂泼墨法成之”,既传承又创新。《珠光》中紫藤呈“S”形走势,以狂草笔法写出,盘曲遒劲,画面饱满而不拥塞。《桃石图》采用垂直取势,寿桃以朱砂、藤黄点染,与浓墨叶片形成强烈对比。吴昌硕将文人画的“雅”与民间审美的“俗”相融,为齐白石开辟了道路。
吴昌硕《寿松图》
第三篇章“艺脉涵远”聚焦近现代大家,展现写意艺术在新时代的转型与创造。
齐白石《衰年泥爪册十五开》作于1945年,收录墨兰、墨菊、藤萝、竹笋等十四幅小品。造型简练传神,笔墨苍劲老辣,于方寸之间体现自然生机与文人意趣。
齐白石《衰年泥爪册十五开》之《杯花》,题款:“八大有此画法。白石。”
《杯花》一开题款:“八大有此画法。白石。”寥寥数字,道出了他与八大山人的精神渊源。齐白石在八大山人的简净基础上,注入民间艺术的鲜活与生活气息,实现了中国画雅俗共赏的突破。《群鱼》中,两条大鱼以浓墨绘制,形态憨朴,上下群鱼大小错落,留白处自有水域的开阔。《竹子》四周多次补题,既有“余喜种竹,不喜画竹”的自况,亦有“燕京又有战争,家山久闻兵乱”的乱世心境记录。他将文人画的高致与生活本真相融,开创了大写意的新境。
齐白石《衰年泥爪册十五开》之一
黄宾虹《牡丹梅花》设色以低饱和、弱对比为主调,花瓣淡粉晕染,叶片灰调花青,枝干以浓淡不一的墨色写出。整体色调清雅温润,呈现出平和内敛的气质。他将金石笔墨的浑厚与设色的雅致相结合,在八大山人的冷逸之外,开辟了浑厚华滋的新路径。
石鲁《雨中红粉更鲜娇》以大笔泼墨挥洒荷叶,墨色淋漓晕化,荷梗用笔顿挫雄健,荷花淡彩轻点。这位长安画派的核心画家,将传统笔墨与时代精神相融,在八大山人的冷逸之外,注入了雄健奔放的新气质。他的大写意豪放不羁,正是八大山人开创的写意精神的当代回响。
石鲁《雨中红粉更鲜娇》局部
纵观整个展览,一条清晰的文脉贯穿始终:从八大山人的孤高简净,到扬州八怪的个性张扬,到海派的雅俗共融,再到近现代的多元探索。这条文脉不仅是笔墨技法的传承,更是文人心性的绵延。
八大山人的孤高简净,源于明亡后的遗民身份与精神创伤。他将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凝练为笔墨,创造出中国写意画前所未有的精神高度。他的简,是极致的提炼;他的冷,是情感的内敛;他的孤,是精神的高蹈。这种艺术品格,成为后世文人画家仰望的典范。展览中那些直接提及八大山人的题跋,尤能说明其影响之深远。石涛称八大山人为“雪个禅祖”,吴昌硕“略摹其意”,齐白石“八大有此画法”——三百年来,八大山人始终是后世画家仰望的高峰。他的孤高简净,不仅影响了中国写意画的发展方向,更影响了中国文人的精神气质。
文脉不断,心性不灭。从八大山人一直到石鲁,三百多年的写意画史,正是一部文人心性的绵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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