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喻到隐寓体系——八大山人到黄香九看文人画象征传统的演进》
黄谷
摘要: 中国文人画的象征传统经历了从公共符号到个人化表达的漫长演进,然而当象征走向高度个人化编码时,其何以从“手法”演变为“体系”,是尚未被充分探讨的问题。本文以八大山人与当代景德镇陶瓷艺术家黄香九为关键节点,追溯这一演进轨迹。八大山人以“白眼向人”的孤禽与极简空间,完成了象征从公共符号到个人化意象的关键一跃,其本质是以形写心的“表情式”象征。黄香九则在此基础上开创了“隐寓体系”——以《秋韵》《炼石的女娲》《高山流水》等作品为代表,构建了一套多层嵌套、典故内化、自喻扩展的结构性编码方法,将象征从单层指涉推进为多层解码系统,将诗画关系从空间并置推进为思维融合。本文认为,黄香九的“隐寓体系”标志着文人画象征传统从“隐秀”到“隐寓”,从“隐”的美学从审美范畴向创作论原理的结构性深化,为重新审视文人画的写意精神与象征传统提供了新的理论视角。
关键词: 文人画;象征传统;隐寓体系;八大山人;黄香九;
一、引言
中国文人画自北宋苏轼提出“士夫画”、明代董其昌标举“文人之画”以来,已形成一条绵延千年的精神脉络。苏轼曾言:“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一语道破文人画“重意轻形”的本质。董其昌继而以禅喻画,倡“南北宗”之说,以王维为南宗之祖,画主张“平淡天真”,当以天地为师,通过“以书入画”的笔墨趣味,抵达平淡天真、含而不露的南宗境界。此论为文人画确立了精神谱系与审美法则。文人画的本质,不在于工细描摹,而在于“写意”——以笔墨寄寓精神,以意象承载情怀。在这一传统中,“象征”始终是文人画家“立象以尽意”的核心手段:从松竹梅岁寒三友的公共符号,到倪瓒疏树空亭的逸气流露,再到八大山人(朱耷,1626—1705)翻眼孤禽的悲愤自喻,象征的方式不断演进,不断向内深化。
关于这一演进逻辑,历代画论已多有阐发。苏轼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评王维,首倡“诗画一律”之论;倪瓒直言“仆之所谓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将画家主体精神提升至形似之上;董其昌以“禅家南北二宗”比附画史,使文人画的理论自觉达到新高度;石涛则以“一画”论贯通万法,主张“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将个人独创性的地位推向极致。这些论述虽角度各异,却共同勾勒出一条文人画象征传统不断向内深化、向个人化编码演进的线索。
然而,一个尚未被充分探讨的问题是:当象征从公共符号走向高度个人化的编码时,其内在的结构性变化是什么?它何以从一种“手法”演变为一种“体系”?
在八大山人之后三百余年,景德镇陶瓷艺术家黄香九以其文人画作品,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象征方式——“隐寓体系”。这一体系不再依赖公共符号的约定俗成,也不依赖题跋文字的提示,也不同于八大山人通过物象变形传达内心孤愤的个人化意象,而是构建了一套需要观者逐层解码的多层意义结构:典故的借用、物象的转化、隐匿的自喻,层层嵌套,构成一个完整的语义系统。
“隐寓”何以成“体”?这一问题不仅关乎黄香九个案的解读,更指向中国文人画象征传统演进的内在逻辑。本文试图从八大山人到黄香九,追溯文人画象征方式从“公共象征”到“个人化意象”再到“隐寓体系”的演进轨迹,揭示这一范式革新的画论史意义。
二、八大山人:个人化意象的极致
图1 《禽鸟图》来自八大山人百度百科
2.1 “墨点无多泪点多”:遗民身份与艺术编码
八大山人,本名朱耷,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1644年清军入关,明朝覆亡,朱耷从皇室贵胄沦为亡国遗民,历经国破家亡之痛,削发为僧,后又由僧转道。这种特殊的身份撕裂,使其艺术创作始终笼罩在遗民情结与精神创伤的阴影下,也成就了他“孤傲”“冷逸”的艺术风格。
八大山人无法直接表达对清王朝的痛恨与对明王朝的眷恋,只能通过艺术的隐喻与象征,将复杂的情感融入画面之中。这种“不得不隐”的表达困境,反而催生了文人画史上最具辨识度的个人化象征语言。其题画诗“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夫子自道,最精炼地道出了他的艺术本质:以极简的笔墨承载极深的情感。
2.2 从“形似”到“神似”:极简美学的象征策略
八大山人开创的“极简美学”绝非形式简化,而是禅宗“空性”与道家“损之又损”思想的视觉化。他遵循“惜墨如金”的原则,画面物象极少,笔墨高度凝练。八大花鸟画最突出的特点是“少”,用他的话说是“廉”——有时满幅大纸只画一鸟或一石,寥寥数笔,却神情毕具。这种“少”不是贫乏,而是“少而不薄,少而不贫,少而不单调,少而有味”,透过“少”给读者一个无限的思想空间。
在象征策略上,八大山人主要运用了两种核心手法:
其一,物象的变形与人格化。他在参照明代沈周、徐渭等文人画法的同时,融入自己强烈的主观意识,注重鱼、虫、禽等物象的人格化表现。他笔下的鸟,往往是鼓腹的、瞪眼的、缩颈的,形态怪异,表情奇特。最典型的是“白眼向人”的手法——鸟的眼眶为一笔圈成的椭圆形,靠近上眼眶处以重墨点睛,“白眼向人”的神色顿现笔底。这种白眼不仅是鸟的表情,更是画家本人孤傲不驯、磊落不羁个性的直接投射。
其二,空间经营的情感暗示。八大山人非常善于利用空白,不仅造成视觉上的形式美,更留给观众丰富的想象余地——大幅宣纸,或绘一条鼓腹之鱼,或画一只孤零之鸟,无水,却似水中游;无靠,却冥冥中有倚。通过大面积的空来凸显小面积的实,也暗示着画家对故国的思念。
2.3 “画自己”:个人化意象的本质
八大山人象征语言的本质,可以概括为“以物写心”的个人化意象。他将花鸟画从“写形”推进到“写心”——笔下的怪石丑鸟并非客观物象的描摹,而是灵魂的自画像。一只鸟独立于危石边缘,看似摇摇欲坠却神情从容,体现“巅危而不倒”的生命尊严;缩颈、翻眼的神态,传达出孤高、疏离、冷眼观世的态度,是孤独、是倔强、是悲怆,亦是超脱。
晚年署款中,他将“八大山人”四字以草书连缀写成“哭之”“笑之”的形状,借此暗寓面对戏剧性人生变幻的百般无奈。这种署款本身就是一套微型的象征编码,将情感压缩为视觉符号,让观者在辨识过程中参与意义的生成。
从文人画象征传统的演进来看,八大山人的贡献在于:他将象征从“公共符号”(如松竹梅岁寒三友)推进为“个人化意象”。追溯画史,倪瓒曾言“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写胸中逸气”,已将形似法则打破,以笔墨直接抒写胸臆;至石涛更宣称“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将个人独创性提至画道的核心。然而,倪瓒之“逸气”仍是类型化的高士情怀,石涛之“我”仍以山水为依托。八大山人则更进一步:他笔下的翻眼鱼、缩颈鸟,既非类型化的公共符号,也非泛泛的人格投射,而是深深打上了个人生命经验的独特烙印。公共象征的“约定性”开始松动,个人化编码的“独特性”逐步显现。可以说,董其昌所标举的“以画为寄”,在八大山人这里体现为遗民处境与艺术语言之间的直觉性联结——情感无需经由公共符号的中介,直接从物象变形中迸发出来。
三、三百年的伏脉:从个人化意象到结构化编码的渐进史
八大山人之后,象征的“个人化”隐喻已成为文人画不可逆转的方向。但“个人化”并不等于“隐寓的结构化”——从八大到黄香九,中间跨越的近三百年并非空白,而是文人画象征传统不断积累、渐次逼近自觉编码的过程。
“扬州八怪”之一金农,常以长题跋文嵌入典故,使画面与文字形成互文关系。其《墨梅图》题跋或引经据典,或自撰诗文,题跋不再是画面的附庸,而成为意义生成的必要环节。郑燮以“一枝一叶总关情”将竹与民瘼相连,个人化象征得以注入公共关怀的维度,扩展了自喻的社会内涵。近代齐白石以“借物喻己”著称,《不倒翁》以玩具讽官场。其象征多依赖民间经验与题跋提示,编码方式以“巧喻”见长而非“深隐”求工。
综观这些探索,一个共通的趋向隐约可见:象征正从直觉表现走向隐喻。然而,这些探索大多是局部的、零散的——或偏重文字与图像的配合,或偏重物象的选择性暗示,尚未上升到将典故、物象、空间、自喻等要素整合为一套完整编码系统的自觉高度。黄香九的实践,正是在这一渐进的积累之上展开的:前人触碰过但未完成的“结构化编码”,在他的创作中获得了更系统、更自觉的呈现。
四、黄香九:从“个人化意象”到“隐寓体系”
图2 《黄香九陶瓷画集》
黄香九1943年出生于景德镇,画家及陶瓷艺术家,2000年中国画报出版社出版《黄香九陶瓷画集》,其“隐寓体系”中“藏”与“露”的辩证美学形成了深层的呼应。
以下依隐寓层级由少而多、结构由简而繁,逐件分析黄香九的代表作品。
4.1 《秋韵》:隐寓的编码艺术
图3 黄香九《秋韵》,陶瓷水墨彩
黄香九的《秋韵》是理解其“隐寓体系”的关键作品。画面极为简练:几片红色的枫叶从右侧横插于山前,高山以淡墨画出,略施赭石,稍点淡绿,达意即止。一只小鸟独立山头,仰天而鸣。从表面看,这是一幅格调高雅、简洁生动的秋景花鸟画,但深入解码,画中蕴含着一套精心设计的多层意义结构。
第一层:作品惜墨如金,寥寥数笔,气韵生动,好一幅美好的秋景小鸟图,让人赏心悦目。
第二层:豪放之气,溢于言表。秋在传统文学中多给人以悲壮苍凉之感,素来成为历代文人寄托忧苦哀思的主题。但《秋韵》一反悲秋之常调,呈现出喜庆呈祥、生机勃勃之状,恰如刘禹锡《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豪迈之意。第三层:画中作者有意把鸟上方天空“留白”压缩至极,使人感到鸟与天的距离近在咫尺,鸟鸣之声易达于天,喻“一鸣惊人”之意。且有“登泰山而小天下”之境,兼有“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寓意。
第四层:典故的隐匿借用。黄香九曾自述:“《秋韵》甚佳,我之至爱。天空留白甚少,喻意山高及天,鸟在此而鸣,声达于天,乃存一鸣惊人之志。山石之色如同宝石之质,山鸟同色,二者皆宝物。典故有‘凤凰不落无宝地’,故此鸟乃神雀也。”
第五层:艺术抱负的隐匿宣言,将上述两层编码叠合,《秋韵》的完整寓意方才显现:一只化身为小鸟的凤凰,立于宝石般的山巅,近天而鸣,声达于天,喻“一鸣惊人”之意。这不是传统文人画中常见的逸气流露或孤愤抒发,而是“另立山头、开宗立派”的艺术抱负宣言。作者以画言志,以高度隐匿的笔墨编码于画面之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值得一提的是,若观者不知此典、不解此意,而无法进入画家真正的意义世界。也能停留在“秋景孤鸟”的表层审美,或深入了解到其作品如同八大山人般的简、空、境、隐四层的“傲霜迎风”豪迈艺术境界。
4.2《炼石的女娲》:典故叠加与多层隐喻
图4 黄香九《炼石的女娲》,陶瓷水墨彩
《炼石的女娲》进一步展现了黄香九“隐寓体系”的复杂性。画面中美女落墨天成,长发披肩,背坐于逆光之中,背面示人,容貌引人遐想,“一人千面”。人物双肩无臂,看似残缺,但作者在腰胯间画出一只悠然自得的手,双臂不画而自然有之。压在大腿下的看似脚,实则是尾——脚和尾在似与不似之间,使人既像人坐,又似蛇盘,含蓄地表达了女娲“人首蛇身”的古老神话身份。
这幅画在“隐寓”手法上达到了新的复杂度,其编码至少包含三个层次:
其一,神话的当代转喻。题款点出主题炼石的女娲”。“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黄香九借用这一典故,将“补天”转喻为对两岸统一、国家富强的深沉祈愿。这与辛弃疾《贺新郎》中“看试手,补天裂”的文学意象形成跨时空的共振。神话典故在此不再是简单的装饰性引用,而成为作者爱国情怀的真情表达。
其二,细节的多重暗示。画中“手”的设计尤为精妙:非小姐公主般的纤纤细手,而是民间所传掌厚肉多的“福手”,也是用以补天的“佛手”——大爱无边,眷顾天下苍生。大腿上的亮光则宣示炼石的成功,“五色石”描写的成功不在于自身,而在于照射在大腿上的亮光,可见“五色石”宝光四射,可见空白之处皆是光芒,无笔墨之处皆为妙境。一个亮光、一只手的形态,都承载着严密的语义指向。
其三,形式的语义化。背面示人,——凡画国画人物,不画其面目五官而神态宛然在目者,实属罕见。但黄香九将这一形式选择纳入“隐寓”系统——正面不画,让人浮想,因每个观者心中所想各有不同,从而达到了“一人千面”艺术效果。不仅如此,人物不露脸,还隐含着更深层的意蕴:作为创世之神、人类始祖,女娲本无形可见,任何具象五官的描绘均是损减。不画,恰是最高的“画”,形式本身成为意义的载体。
或有质疑:如此解读,是否可能存在过度诠释?画中“手型”的独特,是否仅为画家一时之兴,并无“佛手”之深意?然而,细审画面,此手型与传统仕女画截然不同,乃画家主动的造型选择。画中之手乃有意为之,“手”历来是权力与能力的象征,这“补天”之手,难道不是“眷顾天下苍生”的佛手吗?再者,手型与“背面坐姿”、“不画双臂”、“脚尾似与不似”等其他非常规处理共同构成一个统一的编码系统,各元素之间相互支撑。若仅以“纤纤玉手”的世俗审美描绘,则整幅画从形式到精神都将瓦解。再者这悠然自得的手,不仅折射出自己对炼石成功的欣慰之情,虽背面示人,却刻画出女娲出淡定从容的神情与心境。因此,这一细节绝非闲笔,而是画家精心埋设的视觉密码,其解读的根基,深植于画面的客观呈现之中,有赖于观者自察自悟。
4.3 《高山流水》:知音主题的四层隐匿
图5 黄香九《高山流水》,陶瓷水墨彩
《高山流水》是黄香九“隐寓体系”中层级最为清晰的作品之一,其编码至少包含四个逐层递进的意义结构。
第一层:画面直译“高山流水”。山高不见顶,水似从天喷泻而出,云雾缥缈,气象磅礴。这是任何观者均可抵达的视觉层面,画面运用手法有超出寻常。
第二层:典故借用。画中一位紫袍雅士端坐山巅苍松之下,拂琴而弹;一位头戴斗笠的白衣樵夫跪坐侧身,凝神静听。人物极小,用笔极简,笔不到而意周——不画五官而神态宛然。此乃整幅画的“画龙点睛”之笔:画中《高山流水》标题四字,亦含《高山流水》之典故。
第三层:琴水合一。画面是静止的,琴曲《高山流水》曲折多变的旋律与高山流水的跌荡起伏水声同频共振,相得益彰。此处无声胜有声,这一层要求观者具备“以目为耳”的通感能力,将无声之画转化为有声之境,并意识到画面、典故、琴曲三者重叠在“高山流水”这一层完成了一次隐秘的共振。只有走到这一层,观者才恍然发觉——原来有如此布局,正是作者埋下的“最隐秘钥匙”。
第四层:抒情遗憾。画面描绘的是“遇知音”——伯牙找到了能听懂他琴声的钟子期,这是典故中最美好的部分。然子期死而伯牙破琴绝弦,知音从此不复可得。两个“高山流水”在这幅画中一明一暗:明写景,暗达情。作者借用典故,委婉含蓄地表达出自己对“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无限向往,以及怀才不遇、千金易得而知音难求的万般感慨。画面是“有”知音,情感却落在“无”知音——正是在这有无之间,“隐寓”完成了它最深的一笔。
以《高山流水》为镜,可以更清晰地辨识黄香九“隐寓体系”与主流路径的分岔。张大千曾多次以“高山流水”为题进行创作,其1943年本《高山流水》中,两位高士席地而坐,一人抚琴、一人聆听,人物是画面的视觉重心,知音之意一目了然——这是典型的“符号化”处理,观者无需解码即可抵达主题。黄香九的处理恰恰相反:琴者与樵夫被压缩为山巅微影,不画五官而神态宛然,典故不是写在画面上的标题,而是化为山水结构的隐秘钥匙,与琴曲之名与山水之名在“高山流水”四字中形成共振,画面是“有”知音,情感却落在“无”知音。同一典故,张大千用“直译”,黄香九用“编码”——前者是象征符号化的成熟形态,后者则为其“隐寓”的创作方法提供了一个典型范例。
为更严格检验“隐寓体系”的独特性,不妨引入一个“接近案例”加以比较。傅抱石《屈子行吟图》作于1942年抗战最艰困之际,同样借用典故(屈原行吟泽畔),同样将人物置于山水结构之中——屈原被压缩为画面一角之剪影,与浩瀚江流形成强烈对比,同样寄寓深层情怀(民族危亡之痛与士人风骨)。表面观之,这与黄香九《高山流水》的编码方式颇多相似:典故被化入山水,人物被极小化处理,情感寄寓于画面结构而非题跋说明。然而,关键差异在于:傅抱石之“屈子”是确定的文学形象,楚辞意象、泽畔行吟,观者一望便知,其象征的抵达依赖公共性知识储备。画家之忧愤借屈子而出,是直接的情感投射——民族危亡之痛与屈子忠愤之情合而为一,解码止于一步。反观黄香九《高山流水》,其编码层层递进:第一步辨识伯牙子期之典,第二步悟入琴曲与山水之共振,第三步发现“有知音”之画面暗藏“无知音”之情,第四步抵达怀才不遇的自喻。同一逻辑适用于《秋韵》:孤鸟非鸟,乃凤凰;山石非石,乃宝石;天空非空,乃“居高声自远”之暗示——三层编码嵌套递进,非逐层解码不能抵达“开宗立派”的核心语义。傅抱石是一步到位的寄托,黄香九是逐层递进的编码——这正是“用典”与黄香九成“隐寓”编码的分际所在。
4.4 “隐寓体系”的构成特征
综合《秋韵》与《炼石的女娲》、《高山流水》的分析,可以归纳出黄香九创作方法中“隐寓”倾向的三个核心特征,这种“体制”不是指制度章程,而是指具有内在一致性、自觉组织性的结构化编码方式。
第一,多层嵌套。黄香九的隐寓不是单层的,而是逐层深入的意义结构:表层画面→反题暗示→典故借用→物象转化→自喻宣言。每一层都承前启后,形成完整的语义链条。观者需要逐层解码,方能抵达作品的完整意义。值得特别指出的是,这多层结构是在同一幅作品内部完成的:如《秋韵》一画之中,五层嵌套,环环相扣。
第二,典故内化。传统文人画常以题跋引用典故,典故与画面是“并置”关系。黄香九则将典故直接化为图像结构——“凤凰不落无宝地”不是写在题跋里,而是化入了鸟与山石的关系中;“女娲补天”不是标题的装饰,而是融入了人物的每一处造型细节。“高山流水”之典同样不是写在题跋里,而是化为两个极小的人物与一片磅礴山水的关系。这是一种“以画为典”的创作方法。苏轼首倡“诗画一律”,历代文人屡有发扬,但黄香九的实践将这一命题推向了新的深度:诗中“用典”之思维,直接结构了画的生成。
第三,自喻对象的扩展。黄香九的隐寓体系中,自喻不再是倪瓒式的“逸气”流露,也不再是八大山人式的“孤愤”抒发,而是扩展到“艺术抱负”的直接宣言。这是一种新型的文人画自我意识——画家不仅以画安顿心灵,更以画书写自身的艺术史定位。石涛当年以“一画”论标举独创,以“我自用我法”开宗立派,其精神正与黄香九遥相呼应。
或问:典故内化、物象转化,岂前人所无?郑思肖画兰不画土,以“露根兰”喻失土之痛,不正是典故内化于物象?徐渭《墨葡萄》以野藤自喻怀才不遇,不正是自喻的扩展?八大山人之孤禽,不是其自喻是个人化的遗民之痛?
答曰:无独有偶,与《秋韵》类似的郑思肖之“露根兰”,亦有他的愤言“土为番人夺去”,“失土之痛”是宋元之际遗民群体共享的公共情感结构。知道“失土”这一背景,看到“无土之兰”,这奇特表现线索与谜底之间的关联是直接的、强烈的,在其时代背景下是可知的。徐渭之“明珠”,其心中真意俱在诗画题跋钤印之中。八大山人鸟之“白眼”,是物象的表情,一眼即见;是一种植入直观共鸣的感染力。他们的“编码”是外显的、提供线索的,他们的“隐”,是让你看到谜面的,也是“显”的。而黄香九的“隐寓”,其关键区别在于:他的核心编码——即“典故”——是完全隐匿的画在画中。
在《秋韵》中,那只鸟外观看就是一只普通的小鸟,没有“白眼”,没有“无根”,没有任何视觉异常标记它是一只“凤凰”。山石就是山石,也没有文字标注它是“宝地”。他的山鸟同色,他的宝石之资,天空留白的处理,红枫傲霜,这一切都是自然的,他彻底放弃了“外象”的提示。而一切又是围绕着“凤凰不落无宝地”之典而画的,你若不知道这典故,没有智性的参悟性,你看到的就是一幅优秀的传统秋景花鸟画,而不会意识到画面下还压着一个完整的典故结构。这是一套不提供解码线索的、完全内化的、预设了“知音”才能解密的精密编码系统。所以,前人的做法是用“显”的手法引向“隐”的情感;黄香九则是将情感与典故隐匿于物象的结构性关联之中,只留下一扇只有“知音”才能打开的门,这一做法将文人画的“隐”文化推向了一个极致,从而抬高了接受的门槛。
五、“隐寓”何以成“体”?——象征传统的范式演进
5.1 从公共象征到个人化意象:八大山人的突破
中国文人画的象征传统,经历了漫长的演进过程。早期的文人画象征,主要依赖约定俗成的公共符号——松竹梅岁寒三友、梅兰竹菊四君子、牡丹富贵、松鹤延年。这些符号的意义是公共的、稳定的,观者无需特殊修养即可解码。北宋以后,随着“诗画一律”观念的确立,文人画开始追求更个人化的表达,但象征的基本框架仍以公共符号为主。苏轼以“意气”论画,强调“常形”与“常理”之别,为个人化表达开辟了空间;倪瓒以“逸笔”写“逸气”,进一步将绘画从客观描摹中解放出来;至八大山人,这一趋向终于完成了从“公共符号”到“个人化意象”的关键一跃。
八大山人的突破在于:他笔下的鸟,不再是传统花鸟画中类型化的禽鸟,而是打上了强烈个人烙印的“这一个”——翻眼、缩颈、鼓腹,形态怪异而神情孤傲。这种个人化意象不需要依赖公共符号体系,它直接来自画家的生命体验,以形写心,以物喻己。郑板桥题画时曾感叹八大山人“画到神魂飘飖处,更无真象有真魂”,正点出了其个人化意象的独特价值。
然而,八大山人的个人化意象主要通过物象的变形(白眼、缩颈、鼓腹)来传达情感,或题跋,及字形的多层次较为直观,观者一般能直接从画面感受到孤愤、不屈等情绪。其个人化意象是“表情式”的,组合式的,皆是外显的。
5.2 从个人化意象到隐寓体系:黄香九的探索
黄香九的“隐寓体系”与八大山人的个人化意象二者的显著差异在于:
两人都是“以少寓多”,但八大是以少寓情之多,通过极简将情感压缩至最大强度;黄香九是以少寓意之多,通过极简将多层语义隐匿于日常画面之下。
八大的“少”是为了将全部情感浓缩进一个可见的“表情”。那只白眼孤禽,画面越少,情感越集中、越强烈。他的“多”是情感密度的多——亡国之痛、身世之悲、孤傲之气,全部压缩进一只鸟的姿态里。观者不需要解码,一眼就被击中。
黄香九的“少”不是为了集中情感,而是为了隐匿编码。《秋韵》中,鸟没有夸张的表情,山石也没有异常——画面看起来就是一幅正常的秋景花鸟。但正是在这“正常”之下,压着“凤凰不落无宝地”之典、“一鸣惊人”之志、“开宗立派”之宣言。他的“多”是语义层数的多。
从“直观性”到“隐寓性”——八大山人的个人化意象一般是通过题跋,物象,字形等外形组合而成的直观表达情感;黄香九的隐寓体系则是多层的,需要逐层解码。这种多层结构使作品的语义密度大幅提升,也对观者的参悟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从“抒情”到“言志”——八大山人的画是“泪点”的艺术,情感的宣泄是其核心;黄香九的画则是“智性”的艺术,以隐匿的笔墨表达明确的艺术情感。这并非说黄香九不抒情,而是说“情”在“隐寓体系”中被重新组织——不再是直接流露,而是经过典故的折射、物象的转化、多层结构的编织后才呈现出来。
5.3 范式革新的理论意义
黄香九“隐寓体系”的范式革新,可以从两个维度加以理论定位:
第一,对象征传统的推进。中国文人画的象征传统,从公共符号(约定性)到个人化意象(表现性),再到黄香九式的隐寓编码(结构性),构成一个不断向内深化、向个人化编码演进的序列,黄香九的隐寓体系,标志着象征从“单层指涉”到“多层嵌套”的一次重要转向——这是文人画象征史上的一种值的关注的创作趋向。这一探索并非凭空而来,它内在于明清以来文人画走向高度个人化的大趋势之中。石涛曾言“笔墨当随时代”,八大山人以遗民之泪将笔墨沉入个人化象征,黄香九则在另一时代以“隐寓体系”回应了同一命题,以“新时代”的方式从情感的直抒变为意义的层叠编码。
第二,对诗画关系的深化。“诗画一律”是文人画的核心命题,苏轼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定其基调,后代文人或以诗题画、或以画写诗意,诗与画的融合多体现为空间并置。黄香九的隐寓体系则将诗意内化于图像结构——典故不是写在题跋里,而是化入物象的造型、色彩的配置、空间的经营之中。《秋韵》中“凤凰不落无宝地”之典、《炼石的女娲》中“补天裂”之典,都不是以文字形式出现在画面上,而是完全以图像语言加以呈现。这标志着诗画关系从“空间并置”推进为“思维融合”——画家不是在画上题诗,而是用画笔写诗,诗的逻辑(用典、隐喻、意象叠加)直接结构了画的生成。以此观之,苏轼以降“诗画一律”的理想,在黄香九的隐寓体系中获得了全新的实践形态。
5.4 “隐寓”的美学谱系:从“隐秀”到“隐寓”
黄香九的“隐寓体系”并非凭空创制,其根脉深植于中国美学“隐”的传统。刘勰《文心雕龙·隐秀》篇首标“隐”义:“隐也者,文外之重旨也。”又谓“隐以复意为工”——“隐”是在字面之外另蕴多重深意的能力,是意义深度与广度的生成机制。
此后,这一传统诗画并进。诗论一脉,钟嵘倡“文已尽而意有余”,司空图以“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标举极致,皎然以“重意”论诗辨,至严羽以“兴趣”论诗、王士禛倡“神韵说”,均在不同维度上丰富了“隐”的美学内涵;创作之中,李商隐《流莺》托物自伤,柳宗元《江雪》以景写心,均见诗词领域“隐寓”之成熟。画论一脉,《宣和画谱》谓绘事之妙“与诗人相表里”,苏轼首倡“诗画一律”,至倪瓒逸笔、徐渭泼墨、八大山人以孤禽写孤愤,“隐寓”始终是文人画精神表达的核心方式。
然而,前人“隐寓”多属零散、直觉式的运用。黄香九的创新探索,在于将“隐”从审美品格提升为结构性的编码方法。“隐秀”与“隐寓”一字之差,内涵有异:“隐秀”着眼于审美效果——意在文外,余味曲包,强调的是含蓄带来的丰富性;“隐寓”着眼于创作方法——多层嵌套,逐层解码,强调的是结构的层次性。前者是读解时的“多义”,后者是建构时的“多层”。
然二者并非割裂。“隐以复意为工”中的“复意”,正是“多层意义”的理论先声。嗣后司空图“不著一字,尽得风流”标举含蓄极境,皎然、严羽、王士禛诸家各有所论,但多止于审美品格或读者接受层面,尚未将“隐”系统地转化为创作论层面的编码方法。黄香九的“隐寓体系”正在此完成了关键一跃:将“隐”从审美理想落实为一种可操作的创作方法——典故如何化入物象,物象如何配置为层级,层级如何组织为系统。由此,“隐”不再只是读解时体会到的“言外之意”,而成为创作时就有意识建构的“画内结构”。
其多层嵌套——画面直译、反题暗示、典故借用、物象转化、自喻宣言——正是“隐以复意为工”的结构化实现;其典故内化、物象转化,正是“寓兴于此,与诗人相表里”的技法化落实。至此,“隐寓”由手法趋于“体系”,由审美范畴转化为创作论原理。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隐寓”成“体”,可以被视为“隐”的美学传统在文人画领域的一次结构性深化。
黄香九“典故完全隐匿在画内”的做法,在文学领域有更早的参照——李商隐无题诗使典用事而不注出处,义山诗注家数百年聚讼纷纭,正在于这一“隐匿式用典”对读者的极高要求。黄香九将此种文学逻辑引入图像领域,实现了“修辞”向“画法”的转换。
李商隐的“隐”,是让人不确定的隐——典故与意象彼此渗透,意义边界模糊,不同的读者、不同的境遇,都能从中触到似曾相识的情感共鸣,这是一种弥漫的、不确定的境意。其要在“感”,感同身受,不待解而自通。黄香九的“隐”,则如逻辑严密的锁链,各层虽有跳跃(鸟→凤→开宗立派),却通过用典化象环环相扣,是多层次的、各有意指的不同境意。其要在“悟”,不悟其典则不见其门,逐层解码方见其深。前者是“感之隐”,后者是“悟之隐”。
六、结语
从八大山人到黄香九,中国文人画的象征传统完成了一次从“个人化意象”到“隐寓体系”的范式革新。八大山人以翻眼孤禽、残山剩水建立了“以形写心”的个人化象征语言,将象征从公共符号推进为个人化意象;黄香九则以代表性作品《秋韵》《炼石的女娲》《高山流水》探索出自身独特的“隐寓体系”,将象征从直观指涉推进为多层嵌套,将诗画关系从空间并置推进为思维融合,将自喻传统从人格境界的流露推进为艺术史意识的编码。
“隐寓体系”指的正是一幅作品内部即自成体系的多层嵌套编码结构。正在于黄香九将隐匿的象征手法系统化、结构化,使之成为一种可以独立支撑创作的完整方法。这不仅是个案层面的技法创新,更是文人画创作论层面的一次范式革新——它提示我们:文人画的象征传统并非一成不变的符号系统,而是一个不断向内深化、向个人化编码演进的开放过程。苏轼所言“常形”与“常理”之辨,倪瓒所倡“逸笔草草”之逸,石涛所标“我自用我法”之独,都在这一演进中留下了历史回响。黄香九的隐寓体系,正是这一源远流长的精神传统的创造性延伸,而其中“诗画一律”的核心精神,亘古未移。
如果说八大山人的“少”是以减法抵达强度,那么黄香九的“隐”则是以隐蔽抵达深度。两者的共同点是“不求人尽知”——八大不求人人都懂他的孤愤,黄香九不求人人都能解他的编码。但八大的力量是外向的、击中的;黄香九的力量是内敛的、等待被发现的。
黄香九作品中的“隐寓体系”对观赏者的文史修养及参悟性有较高要求,在大众市场化层面传播速度较慢。然而,这种“慢传播”本身或许正是其艺术独立性的代价——它没有因迁就市场而稀释自身的文人画品格。
黄香九,其艺术作品及成就在报刊、专业期刊及景德镇电视台都连续报道,作品在《世界美术集》《中国现代陶瓷全集》《传世名画法书鉴赏》等书报选载。1999年,黄香九凭借国画《鹤立乾坤》斩获“世界华人艺术大奖”国际荣誉金奖,并被授予“世界杰出华人艺术家”荣誉称号。传略入编《世界名人录》《世界美术家传》等多部权威典籍,表明其艺术实践已进入当代陶瓷艺术史的研究视野。
黄香九的实践证明了,文人画的写意精神与象征传统依然可以焕发出新的生命力。时代的变迁不仅没有削弱文人画的精神内核,反而催生了新的表达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黄香九的“隐寓体系”不仅属于陶瓷艺术史,更属于中国文人画的宏阔传统——它既是传统的延续,也是传统的再发明。
一个值得进一步思考的开放性问题。黄香九的“隐寓体系”对观者的文史修养与参悟力要求极高。这种“预设知音”的编码方式,在将文人画“精英性”推向极致的同时,也引出一个美学悖论:如果一幅画的“核心意义”对于不具备密码本的大多数观者彻底关闭,其作为视觉艺术的“直接感染力”是否因此被削弱?八大山人的孤禽,不解其身世者仍能被其孤傲形态触动;而面对黄香九的《秋韵》,不解“凤凰”之典者,不识天空留白之意,不知傲霜之意,是否会错失整个意义世界,而仅停留于一幅“优秀的花鸟画”?
这或许不是“隐寓体系”的缺陷,而是其主动选择的、以“慢传播”为代价的独立品格。它为“曲高和寡”这一古老命题,提供了一个极致的当代注脚。
利益冲突声明
本文作者黄谷系黄香九先生之子。文中所引参考材料及部分作品信息来源真实无误。除此之外,作者声明无其他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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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图说明:
图1 《禽鸟图》来自八大山人百度百科
图2 《黄香九陶瓷画集》
图3 黄香九《秋韵》,陶瓷水墨彩
图4 黄香九《炼石的女娲》,陶瓷水墨彩
图5 黄香九《高山流水》,陶瓷水墨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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