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的《史记》并未对杨仆单独列传,而是将其归入《酷吏列传》,这一因素也成为一些学者否认杨仆与“广关”事件的相关证据。而《史记·本纪》的遗失,也对武帝“广关”过程的认识有所影响。北魏郦道元采纳了应劭的说法,内容有所补充,后南宋至近代一些学者也基本赞同。但仍存若干记载质疑杨仆“数有大功”与“广关”事件之间真伪性。
现关于汉武帝“广关”的研究,学界已有不俗的成果。较有代表性的如史念海,他数次实地考察,从历史地理的角度,深入分析函谷关空间位置的转移。辛德勇曾撰文讨论汉武帝“广关”前后的地域空间变化,较为经典。其中涉及“数有大功”与“广关”之间年代关系,他认为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成立。曾谦虽有迁关分析,但存在纰漏,不过也提出对汉代和唐代记述史料真伪的判断。
武帝“广关”前后杨仆的政治履历
过往学者已证“数有大功”与广关之间并无直接关系,陈述中通过二者关系进行史实分辨,却又无法解释应劭何以会将杨仆与武帝“广关”的事件直接联系起来,甚至有彻底否定杨仆与“广关”的倾向。
不过,应劭之言中确存错误,但也未必全错。若从应劭之言中“耻为关外民”出发,或可对此事件有另一种解读。故以此为起点,试分析“耻为关外民”的文化地理现象及汉武帝“广关”事件中杨仆的角色参与。
《汉书》记载汉武帝广关时间为元鼎三年冬,这可作为杨仆政治生涯的分割点,来判别“广关”与杨仆个人的内在关系。《史记》并无单篇记载杨仆生涯③《南越列传》《朝鲜列传》也有相关记载。从记载详略可知,杨仆其人作用影响并不突出,更无太史公为其作传的必要。追溯其源,元鼎三年前的有效记载也有限。其从政发端也是生逢其时,“以千夫为吏”,《汉书音义》曰:“千夫若五大夫。武帝军用不足,令民出钱谷为之。”又见载:“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除;千夫如五大夫。”然后凭其能力,受河南守举荐入京,为御史督察关东盗贼。之后政治升迁中,“稍迁”至主爵都尉,又见《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元狩四年,中尉丞杨仆为主爵都尉。”御史之后,杨仆曾任中尉丞。从元狩四年始,至元鼎三年,杨仆为主爵都尉,并未有官职变动。虽知杨仆元鼎三年官职,仍需了解其职官的等级序列。
“御史”,御史大夫下辖官员,主爵都尉,御史虽未记载秩禄,但御史丞为千石,杨仆秩应低于千石。中尉丞至主爵都尉,是千石到两千石的升迁。《酷吏列传》载:“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纵有“天子以为能”,总体而言,杨仆元鼎三年前的政治升迁是中规中矩的,并未有“数有大功”的表现。元鼎五年夏四月,南越王相叛乱,后逝使者、南越王、王后等。汉武帝选任中央职官挂帅镇压,而杨仆也因“天子以为能”及治内的表现被任命为楼船将军。其后,南越、东越相继被平定,归入汉地。元鼎六年,杨仆因“以楼船将军击南越,推锋却敌,侯”,封将梁。
但杨仆在元封四年(前107年),对朝作战失利,“擅先纵,失亡多,当诛,赎为庶人”。《汉书·景武昭宣元功臣表》记:“元封四年,坐为将军击朝鲜畏懦,入竹二万个,赎完为城旦。”至此再无记载。
纵观杨仆一生,政治表现顺应了武帝中期吏治管理的需要,而军功升迁也是平定南越、东越等,并无如卫青、霍去病等对匈作战的丰功伟绩。正如辛德勇之言:“杨仆不仅如王益之、何焯、沈钦韩诸人所指出的那样,至此,只可否定杨仆“数有大功”与“广关”之间的因果关系,却不能抹去杨仆在“广关”事件的角色参与。
关内、关外的空间意象
虽否定杨仆“数有大功”与“广关”无直接关系,但“广关”对西汉中央的影响巨大,固然没有为其迁关的可能,但于杨仆而言,何以会有“耻为关外民”的感觉?这首先需从关内、关外的地域空间入手,而一切仍要从函谷关谈起。函谷关,不仅是长安与洛阳之间的必经之地,也是秦汉时期关东、关西的地域划分标志。函谷关,位置险绝,南沿秦岭余脉,北临黄河,南靠深涧,西接衡岭。同样也是控制东西往来崤函道的枢纽。
函谷关建于春秋战国时期,秦国正是凭借其天险以及自身的综合国力,数阻六国兵众于关下。元鼎三年,汉武帝广关三百里至新安,置新函谷关。虽然依旧掌握东西交通的关隘,但相比旧关,新关的军事功能相距甚远。东汉李尤曾作《函谷关铭》曰:“元鼎革移,错之新安。舍彼西阻,东即高原。长墉重阁,闲固不逾。”“耻为关外民”中关外相对的是关内,而在秦汉时期,关东、关西与关内、关外的不同表述存在很大的不同。王子今认为这是与秦国疆域逐渐扩大的历史进程相关的。
不过,武帝元鼎三年的“广关”前地域空间尚显清晰,多以旧函谷关为分界点。函谷关不仅是地域分界的险隘,也是关西政权防范关东诸王的前哨。
早在战国时期,秦国占据函谷关之后,便设立哨卡。一则防范关中马匹财物等流出,二来严查进出人员,防止敌国渗透。较为著名的如“鸡鸣狗盗”的故事。西汉初年,刘邦初都洛阳,后纳娄敬、张良建议,西迁关中,建都长安。相比关东的广袤与富饶,关中的整体实力相距甚远。汉中央在地理形胜的基础上,对关防、政治制度做了完善,力在保证其政权的绝对安全。
汉武帝“广关”的时空选择
自汉初起,关东诸侯王势力的存在,始终为汉中央忌惮。
后高祖以刘氏子弟为诸侯王,汉文帝即位后,齐、楚、吴皆为大国,后采纳贾谊建议,“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掌控交通要道,来防卫关中地区。汉景帝起初决意改变,但诱发七国之乱,平定后,便开始削减诸侯王的特权,修改官制及政治待遇,广封诸王,以削弱关东诸侯王势力。武帝即位,汉初诸侯王的威胁大为减弱,但在发动对匈作战后,仍有淮南、衡山之乱,故而在对待关东诸侯王的问题上,武帝首先采纳主父偃之策,广施推恩,使诸王分地广封子弟。关于汉武帝“广关”的政治意图,辛德勇已有精辟的论述,是要通过“广关”扩大王畿地区,依靠关中地区来控制关东诸侯王的目的。而汉武帝之所以选择在元鼎三年实行这一政策,其原因是由于与匈奴战争的暂缓。
笔者曾做过相关分析,认为元鼎三年前,汉朝多次对匈作战,虽拓土开疆,但内损也极为严重。又逢大将军霍去病英年早逝,汉匈之间形成“(汉)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的局面,从而汉中央转向解决关东诸侯王问题。当然,“广关”事件,除了秉承汉初以关中控制关东的治国理念,还受到武帝中期军事、经济、政治等因素的影响。元鼎三年前的关中地区分界点为临晋关、函谷关、磖关、郧关、武关等诸河塞津关。
总结
《汉书·武帝纪》载:“元鼎三年冬,徙函谷关于新安,以故关为弘农县。”从迁关后的地域空间可知,关东、关西在形势上形成两层军事屏障,外层为东沿太行山一线,历经太行八陉,南顺王屋山,越黄河至新函谷关,连接陆浑关、伏牛山,至郧关。内层为北自黄河一线,沿旧函谷关,南接衡岭—秦岭余脉,关一线。汉武帝向外扩张,依靠关城据点推移,结合“山川形便”原则,力求在军事险隘上保障关中地区最大利益的获取。除了东迁函谷至太行山沿线以外,辛德勇认为武帝元鼎三年至六年,在西南、西北地区都有所扩增,以满足汉武帝的政治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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