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山道上颠簸,我们终于送别了她,生与死这么简单,人们没有惋惜,只有祝福,如果人死后真有极乐世界的话,那她的死就是一种对苦难的超脱。母亲一阵叹息,而我则想到了人生命运这个永恒的题目,咀嚼rig0拒绝她一生经历的苦难。
远道回到老家,母亲就对我说,你舅奶奶今年90岁了,这一次你回来一定要抽空去看看她。
我答应了,我知道母亲这个要求所包含的沉重的道义,这种道义不容回避。
舅奶奶是父亲的舅妈。父亲一岁多就没了妈,由于家贫,爷爷也未再娶,父亲有一段时间是由舅奶奶带养,所以舅奶奶对于父亲有养育之恩。父亲故去了,留下遗愿,让我们兄弟照应些。
正当我和两个弟弟约定日子去看望她时,却突然接到了她去世的丧报,使我们顿觉无限的遗憾。
我还是很小的时候去过舅奶奶家,不知为什么,我心理上留下了一种害怕的感觉。后来上学、从军,几十年离家远出,就再也没有去过,她的屋宇什么模样和她本人什么模样,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母亲领着我和我的两个弟弟去吊唁。舅奶奶的家叫志木山,是我们村前那条溪的源头,因为是在山里,过去来往都不方便。我们这次是坐车子去的,一段很不好走的山村公路,坑坑洼洼的。一路上,母亲给我们讲述了许多舅奶奶一生的经历,听来让人心酸。
舅奶奶其实比我父亲只长13岁,所以她带养我父亲的时候,也还只有15岁。这个年纪,在如今的城里还算孩子,还需父母照管,可她已像rig1向当时无数的乡村少女一样,过早地告别了自己的孩提时代,已为人妻,踏上了人生苦难的历程。她除了自家家务以外,还要照管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吃喝拉撒睡都得管,如果生了病,还得焦心,那份责任和她的年龄极不相称,其辛苦可想而知。这也是父亲生前念念不忘其恩德的原因。尽管父亲一解放就参加了工作,到退休时工资也只有50多元,在我们兄弟没有工作以前,家境很不宽裕,但他只要路过舅奶奶家附近,哪怕多走一些路也要去看看,带上一包点心,送上几元钱,表示一点心意。舅奶奶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腿是残疾,如今也已60多岁了,终身未娶。更糟的是,她丈夫20多岁就得了精神病,俗称''癫子'',既不能干活,犯病时呈狂态,打家什打人。现在想来,这正是我小时候去过她家一次后,心理上产生害怕不愿再去的原因。一个小脚的弱女子,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要侍候两个病人,维持一个家庭,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有人说,唯大丈夫耐得苦难与寂寞。其实,真正耐得苦难与寂寞的是老妪,是村妇。贫困难耐,寂寞难耐,又不得不耐,这不是涵养问题,而是生活,是命运。
车子到达村子前,远远地传来哀乐声,如泣如诉。村子在山上,窗横青山堆绿,门开碧水长流。清风通灵,行于山林,嬉于水上。到处莺雀娇啼,潺潺水声。论风景,这里真是个绝好的地方。哀乐声在山野间缭绕,给美丽的风景平添了几多哀愁和几多苍凉。自然的美和人的审美感觉,往往和人的生存境况有关。风景绝美的张家界,在几十年以前,还是个土匪出没,被视为穷山恶水的地方。只有人们不为衣食犯愁时,才会有那份品味山水的闲情逸致。我不知道舅奶奶生前对自家窗口门前的灵山秀水是否有过某种愉悦和依恋的感受。在我想来,这山,这水,乃至山头的云,春天连绵的雨,夏天火辣辣的阳光,冬天冷飕飕的风雪,对于她来说,都是沉重的,都需要用生命去与之搏斗。在这样的情况下,一切的美都会失去颜色。因此,山下的女子很少有愿意往山上嫁的,对于一般的百姓来说,那山那水不是财富,而是贫困和苦难的象征。
我们在逝者遗像前行了礼。我抬头瞻望遗像,一张极慈祥的脸,头上戴着一个用毛线织的帽子,脸上没有欢乐,也没有忧伤,有的是久经沧桑的恬淡和平和。
就是这样一个极普通的山村农妇,静守一隅寂寞,默默吞咽苦涩。在多舛多磨难的人生旅途上,她默默地走着,默默地劳作着。她用恬淡与平和送走一个又一个白天与黑夜,也用恬淡与平和融化心中深刻的痛苦。
遗像旁,只写着''邓氏'',没有具体的名字,我问村里的人,也说不上来。也许她根本就没有过名字,这种情况农村很多,我母亲的名字就是解放以后才取的;也许名字对于她来说并不重要,她用得着名字的机会和地方也非常的少,时间长了,人们把她的名字淡忘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女性,就在这里生存了90年,一辈子没有走过阳关大道,走的全是羊肠山道。对她垂青的,没有天使,只有撒旦,现在天使终于来了,召她走了。
丧事是此地农村风俗中最简单的。墓地就在后山上,在到达墓地之前,抬着棺木绕着附近村子转一圈,也算向邻里告别。老太太生前人缘好,从不得罪人,送行的人很多,大约有几百人。人们一路走,一路述说着她一生的不易。她织麻rig2骂,她纺线,她上山砍柴,她下田耕地,风里雨里,泥里水里,灶前锅台,春种秋收,她什么粗活细活苦活累活都干。每当丈夫犯病时,她还要忍辱负重;次子因残疾娶不上媳妇,她当妈的,还要承受精神的煎熬。人们说,这老太太的心是河里的卵石,经受岁月流水打磨的次数无法数得清。人生九十,算得高寿了。一般说,高寿是福。可对她呢?九十年实在是太长了,平安富贵的人,一周、一月、一年一晃就过去了,而她的每一天都是那么长,那么难,每一天都有那么多风风雨雨,那么多沟沟坎坎。她一辈子是否走出过这条山沟,我不知道。但外面的世界,对她肯定是陌生的;功名与利禄,野心与阴谋,全远离于她。她一生没有生过大病,一般的病也很少吃药,她也无钱吃药。据说她去世的前几天,还能吃两碗饭,胃口一直很健。也许正是劳动、粗茶淡饭和清心寡欲,还有这山上清新的空气,才导致了她的长寿。人们不仅感叹她的不幸和苦难,也感叹她生命的坚韧和顽强,人们很难想象,那么一个瘦小的身躯,居然能支撑一个家庭、一方风雨,而且度过了漫长的90个365天!附近村子的人们放着鞭炮为她送行,噼噼啪啪,为她唱起生命的挽歌。死亡并没有什么可怕,在她一生中,今天是最热闹最喜庆的日子。墓地离她的屋子只有几丈之遥,是她生前常去的地方,她不会地感到陌生。她是个没有出过远门的人,陌生的安息地对她不合适。棺木放进了墓穴。墓地没有鲜花,只有碧树青草,只有清风明月,只有安宁。
汽车仍在山道上颠簸,我在思考人生命运,咀嚼她一生苦难的时候,突然想到,舅rig3救奶奶这位90岁的老人留下了什么遗产呢?遗产有物质的,也有精神的。物质的当然没有,她家徒四壁,几乎一无所有;精神方面呢?我想是有的,那就是坚忍。她在默默的一生中,坚忍地面对生活,坚忍地与一切不幸苦斗,坚忍地走过漫漫岁月。这种坚忍不是名士的清高,也不是斗士的骨气,而是岁月一滴一滴地浸润进一个平凡农妇心灵后形成的一种生命意识。这种生命意识,在并非自觉的状态中,成了她精神的盾牌,生存的武器。唯其如此,她才没有被苦难和不幸击倒,才顽强地活到了平常人活不到的那个年龄。一念至此,顿觉得舅奶奶不仅是恩惠于我父亲,也是恩惠于我们,心中有了“坚忍”二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