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至秦汉时期，单纯的跪在多数情况下不是礼仪行为，而是日常生活中的肢体动作。当跪与其他肢体动作组合所形成的动作才具有礼仪性质，即为跪拜礼。跪拜礼之跪已经完全没有坐的意义，不是人们为休息身体而采取的一种姿势，而是表现人们之间的特定关系，表达特定情感的一种体态。先秦时期只有顿首比较多见，九拜之礼真正形成系统是在汉代。秦朝的官僚机器只有强制性的行政制度，而缺少官场礼仪的润滑剂。而两汉的官僚制度与官场礼仪的结合，使各级官员在行政时，明确了自己的职责，意识到自己在整个国家机器中的位置，而敬上意识的加强，又使整个官僚机器上下关系更加顺畅。跪拜之礼在培养官僚敬上、位置、职责等意识方面的作用，姑谓之以礼养官，此可谓是一条成功的政治经验。

跪拜礼是古代表现礼仪的肢体动作。对于跪拜礼，《礼记》《仪礼》《周礼》等儒家经典多有描述，历代学者多有考辨。近年来也有学者在此基础上做进一步的研究，如范红丽《〈左传〉中跪拜义同义词群考察》、张晶晶《再拜稽首刍议》、颜春峰《古代跪拜礼摭述》、《稽首、顿首、稽颡考辨》、谢芳琳《漫谈古人的跪拜礼》等。上述诸文，或从语言学角度辨析，或对动作本身考辨，或做一般知识性阐述。本文欲从历史角度，以跪拜礼仪为切入点，深入到汉代的历史中进行考察，并试图通过这种考察揭示汉代礼仪制度的一些特点。

日常生活的肢体动作先秦至秦汉时期，单纯的跪在多数情况下不是礼仪行为，而是日常生活中的肢体动作。孔子与宾侔贾讨论乐舞，孔子问：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唐孔颖达对这句话的解释说： 坐，跪也。 致，至也。轩，起也。问武人何忽有时而跪，以右膝至地，而左足仰起，何故也？武人即舞人，舞人起舞，时落时起，此中的坐，如果不是跪而是臀部实实地落在地上，便不会有起伏中节的舞姿。

古人采取跪坐之姿，自先秦已然。《水经注·渭水》： 渭水之右，磻溪水注之，水出南山兹谷，　　乘高激流，注于溪中，溪中有泉，谓之兹泉。泉水潭积，自成渊渚，即《吕氏春秋》所谓太公钓兹泉也。今人谓之丸谷，石壁深高，幽隍邃密，林障秀阻，人迹罕交。东南隅有一石室，盖太公所居也。水次平石钓处，即太公垂钓之所也。其投竿跽饵，两膝遗迹犹存，是有磻溪之称也。姜太公钓鱼所坐的石头留下的是膝盖的印记，虽然是传说，却反映了当时的跪坐习俗。

范红丽曾对《左传》中的跪字做了统计，指出跪在《左传》中出现四次，除了跪而载之，其余三次均出现在人名之中，它们不表达跪拜义。同时，这一有趣的现象也折射出至少在《左传》所反映的时代里跪字还仅仅表达一种长坐的姿势，还没有产生跪拜义。战国时期的跪仍在很多情况下为日常生活中的坐姿。《史记》卷七九《范睢蔡泽列传》载范睢见秦昭王的情形说： 秦王屏左右，宫中虚无人。秦王跽而请曰： 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 唯唯。有间，秦王复跽而请曰： 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 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 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司马贞索隐： 跽者，长跪，两膝枝地。分析当时的场景，二人相对跪坐，秦昭王长跪只是欠身发问，不可能是对范睢行礼。燕国危在旦夕，鞠武向太子丹推荐可以挽救危机的田光。田光到后，太子逢迎，却行为导，跪而蔽席。司马贞索隐说： 蔽犹拂也跪而蔽席即先坐下为田光拂拭坐席，跪是日常的肢体活动，蔽才是表示欢迎的礼遇动作。

即使在秦汉时，跪的肢体动作性质仍没有太大的改变。秦末农民起义，刘邦先入咸阳，项羽摆下鸿门宴欲加害之。樊哙听说刘邦处境危险，闯入宴席，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司马贞索隐解释跽为长跪。项羽先是跪坐，臀部置于脚后跟之上，发现樊哙闯进来，握住剑柄直起身子，准备应付意外情况，当然不是礼仪行为。与拜无关系只表示坐姿的跪还有如下典型记载：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 孺子，下取履！ 良鄂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 履我！ 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曰： 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 曰：诺。

这里描写了张良两个跪的动作： 一个是长跪为老者穿鞋，一个是跪曰： 诺。素不相识的老者故意把鞋子掉在桥下，让张良去捡，还要叫张良为他穿上，显然是无法理解的行为。从张良鄂然 欲殴之强忍等反应来看，长跪为之穿鞋不是礼仪行为。第二个跪是张良为老者穿完鞋还没来得及起来，跪在那里对老者的怪异行为正在纳闷，答应老者返身提出的要求。可见两个跪的行为都与拜无关。关于与拜无关的跪，还有两条材料值得分析，一条是西汉的： 项籍死，天下定，上置酒。上折随何之功，谓何为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随何跪曰： 夫陛下引兵攻彭城，楚王未去齐也，陛下发步卒五万人，骑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 不能。随何曰： 陛下使何与二十人使淮南，至，如陛下之意，是何之功贤于步卒五万人骑五千也。然而陛下谓何腐儒，为天下安用腐儒，何也？上曰： 吾方图子之功。乃以随何为护军中尉。

随何跪的动作发生在刘邦取得天下的庆功宴上。在宴会上，刘邦说随何是腐儒，坐天下用不着腐儒。笔者谓随何之跪与拜礼无关，主要有三点理由： 第一，随何与刘邦的对话是在宴会上，众人都是跪坐着，随何跪曰即随何坐在那里说。第二，随何是反驳刘邦说自己是腐儒，对天下没有用处，所以跪也不是礼仪行为。第三，此时当为西汉元年，即使在西汉五年，还是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没有朝廷礼仪。朝廷讲尊卑之礼，使刘邦知为皇帝之贵是在汉七年。

另一条是东汉的。《后汉书》卷二七《吴良传》载： 吴良字大仪，齐国临淄人也。初为郡吏，岁旦与掾史入贺，门下掾王望举觞上寿，谄称太守功德。良于下坐勃然进曰： 望佞邪之人，欺谄无状，愿勿受其觞。太守敛容而止。同人同事，《东观汉记》则记为良跪曰、良时跪曰，此事发生在正月初一的宴会上，可 见至东汉时，宴饮时的跪和坐意思是一样的。

中古汉人坐姿革命性的变化始于两晋南北朝。在此以前，跪与坐意思常常没有一条十分鲜明的界限。然而，指出跪是日常生活中的肢体动作，绝不意味着跪与礼没有关系。恰恰相反，即使作为日常生活的肢体动作，跪也含有礼的因素。这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跪坐是尊敬对方谦恭有礼的表现。《礼记·曲礼上》： 坐毋箕，孔颖达疏： ‘坐毋 箕’者，箕谓舒展两足，状如箕舌也。这种坐姿被称为箕踞或箕坐，是一种无礼的表现。汉朝初建，刘邦过赵，见赵王张耳，箕踞骂詈，甚慢之。颜师古注： 箕踞者，谓申两脚其形如箕。东汉河间孝王刘政傲佷，不奉法宪，吴郡沈景任河间相，首见河间王时，王不正服，箕踞殿上。沈景不行拜礼，说： 王不服，常人何别！ 今相谒王，岂谒无礼者邪！ 可见相对箕坐，跪坐是具有礼仪修养的表现。

第二，跪与否因具体情况不同而异，都是有礼的表现。《礼记·曲礼上》： 授立不跪，授坐不立。这是讲尊卑之间授受的情况： 如果卑者递给尊者东西，当尊者处于站立时，卑者不得跪坐，以免引起尊者在接受东西时俯下身躯。当尊者处于跪坐时，卑者也应当跪坐，以免以居高临下之势出现在尊者面前。可见在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不跪都关系到尊卑礼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