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年的春天,成吉思汗统帅的蒙古大军攻破了花剌子模名城玉龙杰赤。当所有的将军士兵都在为西征战事的节节胜利而庆贺时,只有成吉思汗的长子神情怅然,因为他知道不久后他将和大军分道扬镳,从此远离故土和父母,永远留在了他的新封地——玉龙杰赤。这片封地在最西边的海雅里以西,这里水土肥沃,可也是离蒙古帝国发祥地斡难河最远、离自己的诸位兄弟最远的地方。

离别前的黄昏,术赤带着他的一名近侍走出帐篷,扬鞭上马,心情复杂。晚风猎猎,吹动他的鬓发眼角,回头遥望父汗的金顶大帐,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发射出夺目的威严。他下意识地眯上眼,一股湿热顺着脸颊淌下,他知道自己哭了,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占据了心,他想起了多年来的父汗与自己若即若离的游离,想起了二弟察合台在忽里台大会上的言语侮辱,想起了下人们背后看自己目光的诧异,纷乱的心事让他不自觉勒住马,下了鞍,倒在半米深的茂草中,草的香味深深地沉醉了他,也只有在这里 ,他全部放松了自己,闭上眼睛让心灵彻底的沉睡,朦胧中,往事纷至沓来,一幕幕印上心头…

蔑儿乞的阴云

时光追述到三十多年前,那时候母亲广吉拉部的美女孛儿帖刚和还不是大汗的父亲乞颜部首领铁木真成婚,成亲后的两人新婚燕尔,伉俪情深,正在一起为收集旧部,振兴乞颜部光复故土而努力,但是一场预谋已久的灾难悄悄降临了。

一天晚上,斡尔朵(蒙语帐篷)外战马嘶鸣,喊叫声、搏斗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原来三姓蔑儿乞部首领拖黑脱阿为了报复当年铁木真父亲也速该夺走自己弟弟赤列都新婚妻子柯额伦的“夺妻”之恨 ,率领部众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袭击了乞颜部,父亲铁木真匆忙之中冲向帐外上马应战,但是蔑儿乞人杀红了了眼,眼看一步步逼近父汗大帐,情况危机,为了保存仅有的一点部众,父亲铁木真只好带领残存的兵力逃进不儿罕山以图东山再起,慌乱之中藏在蒙古包后的孛儿帖却成了蔑儿乞人最炫耀的战利品被押回了蔑儿乞大帐。

脱黑脱阿为了报复乞颜部,把孛儿帖故意赏赐给了最黑最丑的三弟赤勒格尔。母亲孛儿帖已怀有身孕,还来不及告诉铁木真就成了强敌手中的俘虏,草原的女人自己的部落一经战败,免不了被人欺辱霸占,弱肉强食是大草原的规矩,孛儿帖深知这点,她本是刚烈不屈的女子,看着赤勒格尔那贪婪猥亵的眼神,她痛苦着,纠结着,真想一死了之,可是隐隐的她感到腹中生命的跃动,刹那间,她想起了铁木真,想起了成亲那夜铁木真酒后红红的开心的脸膛,想起了斡难河畔的朝夕岁月,为了腹中的骨肉,她欲拿剪刀自尽的手迟疑了,决定为了肚子里小生命忍污纳侮,委屈求全,跟从了虽然黑丑但也算老实懦弱的赤勒格尔。

九个月后,铁木真求得安达扎木合和父汗王汗的帮助率军血洗蔑儿乞,救回了新婚妻子孛儿帖, 而自己恰恰在这个不该到来的时候降生了,铁木真是个真情的汉子,一方面对妻子被夺怀有愧疚之心,另一方面的确是深爱着母亲不想两人因此而芥蒂,于是为自己取名“术赤”(蒙语是不速的客人),而作为黄金家族铁木真长子的自己,就在众人的背后议论纷纭中顶着身世疑云出生了

尽管术赤的身世存疑,但是作为草原英雄的长子,这个少年仍然在众人的猜疑中快速地成长。他敏感自尊而又内心宽仁倔强,一次三叔别勒古台醉后把乞颜部要进攻塔塔尔部的军事机密走漏出去,恰逢经过三叔帐篷的术赤想起三叔平日里对自己的好, 在父汗追究责任时主动为三叔背了锅,后来清醒过来的别勒古台坦诚了真相才让铁木真撤销了对术赤的惩罚。当然铁木真倒也真对这个长子上心,一方面愧疚于当年的孛儿帖被夺,另一方面为了怕嫡妻孛儿帖伤心,在孛儿帖又相继为他生了察合台、窝阔台、托雷三个嫡子后,更显得对术赤偏爱 。部将哲别从辽西征用的一千匹白口栗色的战马敬献给大汗,铁木真从中挑选了一匹脚力最好的千里马赐给术赤,并且只要有空就会亲自指导术赤骑术和射箭,让其他的三个儿子眼红不止。

年岁渐长的术赤从别人背后的言语中,知道了自己的“异样”身世,更显得敏感而又自尊,事事不甘人后,在武艺谋略上都胜出兄弟们一头。一次少年术赤在和二弟察合台比赛射箭,察合台输后恼羞成怒,大骂术赤是蔑儿乞野种,气得术赤要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二弟,被别人拉开后纵马狂奔,跑到日暮西山大汗淋漓时才停下辔头,极目四野,暮色四合,空旷的大草原只有马儿奔跑后冒着热气口鼻的呼哧声,和自己那颗因愤怒而狂跳心脏的扑通声,术赤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注定摆脱不了“蔑儿乞野种”的阴云了,前方一只落单的孤雁划过天际,术赤为扫心中抑郁,正想张弓搭箭 ,可是不知如何看到那只孤零零的身影又何妨不是自己的写照,于是拿弓的手渐渐垂下,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争气,证明给大家看:我是父汗的儿子!

1204年,术赤率领蒙古军团的右翼大军,攻打乃蛮部,在作战中身先士卒,亲手擒杀敌军首领太阳汗,领军进驻阿勒泰山,为蒙古帝国的建立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1207年,术赤征战“林木中”,那里军民听闻术赤大名不战而降,术赤又乘胜占领布里牙西、忽尔诸部,并且在驻军的时期里,对当地军民采用了和父汗不同的怀柔政策,不到多长时间,竟将当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国泰民安

随着成吉思汗蒙古帝国的建立和开疆扩土的雄心,金国成了蒙古帝国的挡路者。1211年,术赤听从父汗的召令随同父汗征讨金国,他一路势如破竹, 统帅右军连续攻下东胜、武州等地。1213年又联合其弟察合台再度攻金,在连续攻克二十多个州府后,大军兵临城下围攻金国首都中都,迫使金国皇帝迁都,给了金朝致命一击,从而大伤元气, 为金国最后的灭亡埋下伏笔。这个马背上成长起来的少年术赤跟随父汗东征西讨的峥嵘岁月里,统军十四年,攻城无数,于1219年又率大军攻克了花剌子模旧都玉龙杰赤,并在哪里建立了自己的汗国(金帐汗国) 。

老年的成吉思汗随着年岁的增长,体力的衰弱,这位草原英雄一代天骄在自己的创建的蒙古帝国横扫欧亚,建立起来不世之功后,内心却越来越感到疲惫和厌倦。迫在眉睫摆在他面前的问题是立储问题,按功劳长子术赤当仁不让,可是他的身世又无法让其他兄弟服气;按蒙古“幼子守灶”传统该让小儿子拖雷继承汗位,可他又军功不卓不能服众;二儿子察合台心胸又不行……思前想后,在西征途中一个傍晚,铁木真把四个儿子叫到自己的金帐内,想在有生之年团聚下,好好叙叙父子情。

这边同样内心翻江倒海的是术赤,他知道,这可能是自己和父亲最后一次团聚了,对于汗位其实他已经早已释然了。无数个夜晚,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父汗带自己跃上马背在大草原尽情奔驰的那一幕,其实对他而言,汗位早已不重要了,他只想要一个证明,他无愧于“成吉思汗儿子”这个称号,他想要父子之间真正的亲密无间,而不是时有时无的若即若离,这些年,他似乎得到了,又似乎什么也没得到,他知道蔑儿乞的阴云铭刻在他生命里挥之不去,是时候该离开了,他只想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没有杀戮,没有猜忌,没有嫉恨的大草原,扬鞭牧马,再无负累……

父子五人的团聚饭吃得很沉闷,彼此都各怀心事不想赘言。临别 ,术赤回望了两鬓已然斑白的父汗一眼,喉头哽咽:“父汗,年纪大了,以后要少骑马,等不征战了就回到家乡克鲁伦汗营吧……”,然后大踏步离开,留给铁木真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那么决绝,那么孤单,那么落寞。

史载术赤在西征途中离开成吉思汗大军独自开往自己封地金帐汗国地域,再也没有回到铁木真身边,变相退出了储君的竞争。年老的成吉思汗几次召见术赤他都拖病不来,惹得成吉思汗大怒欲带兵讨伐问罪时,竟愕然得知长子术赤已然病逝的消息,令铁木真痛憾交加追悔不及。1227年,失去术赤两年后的铁木真因病崩逝,遗诏传位三子窝阔台,从此,这一对特殊的父子——铁木真与术赤,他们的感情纠缠,在半个世纪的倥偬生涯中,在逐鹿雄鹰的草原岁月里,在半是亲密半是疏离中,画上了句号。

总结:身世阴影、帝王威严、术赤自身忧郁的性格造成了两人之间若即若离的感情,也造就了术赤悲情的一生。他(术赤)对父汗敬佩忠实,而他(成吉思汗)更想要一个对他敞开心扉、相处自然的儿子。他(成吉思汗)给了长子十足的优待,而他(术赤)却更渴望一个清白的身世。如果成吉思汗不是帝王,那么术赤的身世就不会在父汗的耀眼光环下格外放大。可术赤恰恰是草原英雄的长子,这就注定了他的身世永远被人议论。两人的人生仿佛两条线,有过暖暖的温情,也曾试图交织,然而最终却在无言之中渐行渐远。大帐内,酒已凉,手渐垂,随着那最后一声“父汗”,年少时受过的冷眼、随父南征北战的热情、诀别时内心埋下的不舍、晚年不相见的逃避与思念都已成为幻影,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