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历史故事表面,从宏观的社会视野来讨论事件发生的深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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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初升、水露滴叶,在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上,一群牛羊的身影出现在向左右不断延伸的地平线上,向着草原另一边缓缓而行。在牲畜群的末尾,跟着一位强壮、机敏的牧民。他一边唱着部落长老传下来的牧歌,一边警惕地盯着缓缓而行的牛羊群们,以防队伍出现混乱使自己造成损失。

以上的美好景象,可能是我们很多现代人对于古代游牧民族的美好想象。在文学作品中,游牧民族常常被赋予强壮、勇敢、自由之类的特质,是活力的象征(当然,这活力也可能带来破坏)。这种想象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偏离历史事实,但是,正是历史与现代的距离感,才促使现代人常常用浪漫化的滤镜来看待古人的生活。

遗憾的是,回到我们这个时代,会发现牧民的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浪漫。他们的经济形态单一,且生产品以原材料为主,这使得他们的经济往往要依附于附近的工业、农业地区,而无法做到平等的商品交换。

在大多数人的生活被现代技术所改变时,很多地区的牧民的生活水平甚至不如他们在几百年前的祖辈。现在非洲的萨赫勒地区就是一例。萨赫勒(意为“边缘”)是非洲北部撒哈拉沙漠和中部苏丹草原地区之间的一条长超过3,800千米的地带,横跨塞内加尔、毛里塔尼亚、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尼日利亚、乍得、苏丹共和国,南苏丹共和国和厄立特里亚10个国家。由于地力过于贫乏,此地不适合实行农业,因此大部分居民是牧民。

萨赫勒地区是世界上最为干旱的地区之一,很多时候,居民的生活用水都难以维持。贫瘠的土地需要养活超过6000万的人口。根据2012年潘基文在联合国发表的报告,萨赫勒地区有1800万人无法保障基本的粮食摄入。由于此地缺乏政府力量,萨赫勒也成为了非洲的恐怖主义滋生最严重的地区。

1972年,萨赫勒爆发了严重的干旱,法国新闻媒体率先报道此事,这是二战之后全世界最早对非洲的灾难进行集体关注的事情之一。无数读者看到了因营养不良而瘦骨嶙峋的儿童,联合国与民间机构纷纷进行捐助,然而这无济于事,还是有数十万灾民死亡。

萨赫勒

值得关注的是,几百年前萨勒赫人的祖先们虽然也受到干旱的困扰,但是这种大规模人口死亡、财产损失的旱灾却是20世纪的特产。在这之前,牧民们仍然能够保持自给自足的生活。一个问题出现在我们面前:为何科学技术进步、生产力不断增加的20世纪,反而会成为萨赫勒人的黑暗时代呢?在本文中,余孽君将会带领读者们思考,现代生活究竟如何为萨赫勒牧民们带来了永无止境的痛苦。

古代的萨赫勒牧民

公元前3000年时,萨赫勒与今天的情形完全不同。由于含水量丰富的乍得湖的存在,此地是一片绿色的有树平原。但从2500年前乍得湖附近的气候突然变干燥开始,萨赫勒就开始了不定期的严重干旱。

每一年中,萨赫勒地区的降雨量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在现代考古技术的辅助下,我们可以从乍得湖底的古代花粉化石中得出每一时期乍得湖的水位。

1450年后的十几年,乍得湖的水位下降了5米,1450年回升。17世纪乍得湖的水位比现在还要高出5米,但在18世纪和1850年,水位发生大规模下降。1913年与1970年再次发生下降。水位下降的年份,往往是严重干旱袭来的年代。

不过,环境是死的,人是活的。虽然人们难以预测哪一年会下雨、哪一年出现干旱,但聪明的牧民们早就在不断地经验积累中,找到了一套专门应对这种极端天气的生活方式。

牧民生活方式的特点是配合季节交换进行距离极长的移动。每年6月到10月的潮湿季节,牧民会随着雨水向北迁移,这种迁移常常是不间断,只要眼前还有牧草,移动就不会停止。在这个过程中,牛群会被牧草养的肥肥的,并产出供牧民生存的牛奶。

到达降雨区最北部后,牧民们会重新向南移动。每年的11月到6月很少降雨,牧场的草会减少。不过,由于在潮湿期牧民们一直用降雨区的草喂养牲畜,而干季牧区的牧草基本没有损失。所以在干季,牧民们就会返回干季牧区,那里有大量的牧草等着他们。

为了应对漫长的干季,牧民们会与牧区附近的农民进行谈判,希望农民们允许他们在农场放牧。农民们会拿到牧民们在雨季收集的干果作为回报,与此同时,牲畜的粪便也可以作为良好的肥料。

几千年来,这种有效的防干旱生活方式一直具有极强的稳定性,牧民们对于自然、天气、草原、树林的了解使得他们可以灵活利用季节转变来放牧。但是,从19世纪末期开始,欧洲列强成为了萨赫勒的统治者。殖民统治带来的一系列变化,彻底打破了这种灵活且有效的生活方式。

殖民时代的萨赫勒:潘多拉魔盒开启

在古代,由于萨赫勒地区的人口与农业水平低下,非洲统治者们通常无法从这片地区中掠夺到大量财产,因此压榨行为较少,牧民们虽然不富足,但仍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1878年,在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的号召下,欧洲列强们于柏林召开会议,会议内容是在各列强在非洲划定势力范围。柏林会议开启了欧洲列强介入非洲内陆的历史。从柏林会议召开到80年代末的十年时间里,萨赫勒地区就立马被英法两个殖民大国所瓜分

与当地的传统统治者不同,为了进行殖民统治,欧洲人往往要将大量金钱用于维系殖民政府上。为了弥补庞大的殖民开支,欧洲人倾向于通过税收对所有统治地区进行竭泽而渔的掠夺。

为了提高税收,欧洲人需要进行一样重大工作:增加人口。而要想增加人口,就必须将作为牧区的萨赫勒改造成农业地区。农业化政策的内容十分广泛,殖民政府在此地建立了医院,并致力于提高当地的卫生标准;利用欧洲先进的掘井技术,大量水井未开采。;与此同时,殖民政府还引进棉花等经济作物,并鼓励农民种植;当居住条件和农业生产都有所提高之后,欧洲人便开始鼓励牧民们放弃过去的生活方式,在村落里进行定居。

农业化政策取得了十分明显的成效。从19世纪中期直到20世纪初。萨赫勒地区的人口数增加到整整三倍,其税收也随之增加。

然而在这繁荣的背后,却藏有很多隐患。萨赫勒地区的农业生产水平确实有所提高,但能否支撑比以前多整整几倍的人口还是个未知数。历史告诉我们,一块土地的环境承载力是有限的,当居住在此地人口超过了环境承载力,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生态灾难。

另外,萨赫勒地区的经济还有两个危险。其一,农民生产出来的大量粮食无法存下多少,大部分都被用来向殖民政府交税。这意味着当荒年来临,农民的生活将极其脆弱。其二,推行农业化政策的过程中,殖民政府大力强调要将牧场公有化,原本的优质牧场因此遇到了过度放牧,其生产力大大下降。

一切潜在生态问题都在不断积累,一旦出现什么变动,充满着饥荒与死亡的潘多拉魔盒就会被打开。1913~1914年,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无数次的不定期干旱再次袭来。这次干旱十分恐怖,乍得湖几乎缩减了1/3。萨赫勒地区居民的生活受到了惨重的打击,农民们发现,降雨量与河水水位的下降使他们无法进行耕种,而且,他们的粮仓里并没有多少应对干旱的粮食,因为大部分粮食都要被用于交税

部分居民想起了他们祖先的生活方式:通过季节性放牧来应对干旱,并试图恢复这种生活。但他们和那些还未转变成农民的牧民们遇到了同样的困难:由于大量牧区转化为农业地区,而剩下的牧区也遭到了过度放牧的危害。牧场中的草早已不够进行放牧。

欧洲殖民政府在哪里呢?他们会不会进行支援呢?遗憾的是,不会。此时的英法政府正在疲于应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无力对萨赫勒地区的困难进行干涉。留在此地的大多数欧洲官员,都只是负责收税或人口统计的官员,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的来临。

这些欧洲税务官为我们提供了大量关于这次干旱的史料。尼日利亚西部,牧民的总人口大概死亡1/2,其所有的牲畜则死了70%还要多。税官关于尼日尔地区的报告声称,牲口死亡达1/3,因饥荒而饿死的人则达到1/4左右。

欧洲人的旅游记录也揭示了当时的惨状:很多居民被迫背井离乡,前往潮湿的南部,但在迁徙过程之中,大量移民者死在道边,而他们的家人甚至无力进行埋葬;很多母亲将他们的子女丢弃在集市,希望有好心人可以喂养这些孩子;年轻一点的人放弃了土地和牲畜,进入附近的种植园工作,成为农业无产阶级。

人口增加、粮食增产,作为现代人来看,这是两个很好的趋势。不过从萨赫勒地区的经历来看,事实并非如此。人口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加,使得环境承载力远远无法承受这些人口,造成了一系列生态灾难;定居的农业生活是当地牧民放弃了祖先们灵活的生活方式——季节性放牧,这种生活方式可以有效面对突然袭来的干旱。当干旱真正来临时,潘多拉魔盒被开启,饥饿与死亡降临在这片生态极其脆弱的地区之上。

结语:现在的萨赫勒:痛苦的延续

黑格尔说过一句名言:“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这句话完全可以用于形容萨赫勒地区的各国政府。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英法两国的国力永久性的下降了,再也不足以维持庞大的殖民帝国。1957年,英国的非洲殖民地——加纳宣布独立,从而在非洲掀起了一阵独立运动热潮。1962年,法国镇压其北非殖民地阿尔及利亚的独立已经将近十年,且面临着失败,于是只好允许阿尔及利亚独立。

两个标志性事件促使英、法属非洲殖民地在60年代纷纷独立,萨赫勒地区从欧洲人的手中解放出来,并受到各个非洲国家的控制。

阿尔及利亚独立

遗憾的是,独立后的非洲国家仍没有吸取欧洲人的教训。60年代,萨赫勒地区的降雨量增多,这令各国政府十分鼓舞,他们认为进行新一波农业化改造的机会出现了,于是推行了各种与欧洲殖民政府同样的政策,以此增加人口数,并使牧民们弃牧从农。

仅从数据上看,非洲国家的农业化政策十分成功,1971年,萨赫勒地区的牛只数量大约2000万头左右。但根据世界银行的估计,最理想的数量是1500万头。

70年代初,新一波干旱循环开始了。这次的惨状几乎与1913年那一次差不多,人口数和牲口数大大超过土地的环境承载力,牧场因过度放牧而变成沙漠,大量农民抛弃了自己的土地成为牧人,或者与同伴一起流落到难民营之中。当联合国的援助物资到达此地之时,为时已晚,大量牲口与人口都已死去。直至今天,萨赫勒仍然因为干旱而饱受摧残,就像我们在文章开头看到的那样。

在萨赫勒地区的沉浮之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与我们的常识相悖的地方。在我们的历史经验中,农业是一种比游牧更加高级的生活方式,农业意味着生产力的提高,而生产力的提高就意味着生活水平、文明程度的全面进化。

然而萨赫勒牧人在接受了两次农业化改造之后,其生活反倒比一百年前的老祖宗们更加艰苦。老祖宗们依靠季节性放牧,保留了大量可供牲畜食用的牧草,并学会通过给予交换干果与肥料来与农民们共生共存,突如其来的干旱不会破坏他们的生活。而现在的萨赫勒人,则要与干旱、饥荒与死亡相对抗。

在此,我们可以叩问一个问题:萨赫勒从游牧到农业,究竟失去了什么?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去除“农业比游牧高级”这个先入为主的定势思维。对于农业与游牧生活方式的关系,我们可以用生态主义的视角加以审视:游牧或是农业生活方式,是不同地区的人类在不断适应当地环境的过程之中,所做出的最佳选择。

一些地方有着充足的水源、合适的温度、肥沃的土地,在这种地方,人类就会自然而然的演化出农业社会。而在萨赫勒这样的地区,则缺少进行农业生产的条件。对当地人来说,游牧是最好的生活方式,而强行进行农业化,则会严重破坏当地业已形成的生态环境(牧场消亡、环境承载力被突破),最终导致居民们生活水平的下降。

回到我们的问题。从游牧到农业,萨赫勒人失去了一直以来能使大自然维持平衡的生活方式,从而造成了生态灾难;他们也失去了老祖宗们一直享有的灵活性,进入农业社会后,他们便无法游刃有余的不定期干旱之中独善其身。

虽然萨赫勒的悲歌只是非洲一个地区的小插曲,但它却能给全世界的人类带来同样的思考:人类真的想我们想象的那么坚强么?我们看似已经发展出先进优越的现代科技,但是,生态环境的震动仍能对人类社会造成如此严重的打击。因此,为了我们的未来,人类也应思考如何与生态环境更好地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