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上述问题前,有必要先澄清一下“参禅”与“打坐”的关系。
我们常常将“参禅打坐”连起来说,所以许多人以为“参禅”就是“打坐”,“打坐”就是“参禅”,这实际上是一种误会。
实际情况是参禅是参禅,打坐是打坐,两者是两回事,并不是一回事。不参禅的人也可以打坐,而打坐的人多数实际并不参禅,也不懂得参禅。
参禅的大体过程
当然,参禅的人绝大多数还是会打坐的,同时多数也还会念佛。为什么参禅又要打坐又要念佛呢?因为这是在培养参禅能力所需要的基本定力基础。一个人只有心安定之后,才有可能真正参禅。因为真正参禅,需要没有杂念的清净观察以及思考。否则反而容易产生颠倒妄想,甚至引发宗教偏执与精神疾病。
参禅其实是一个需要令心维持高度专注,然后观察,再起念分析思考的过程。现在有些人介绍说参禅是不思维的,是放下思维的过程,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误会,完全是门外汉的说法。像近代禅宗著名的大德虚云老和尚的弟子本焕老和尚就明确指出过,参禅就是思维修。
毫不夸张地说,古代禅师们其所动用的思维,很像大哲学家们与科学家的思考过程。他们又很像侦探,要有极灵敏的观察及分析能力。
所以,通常来说,禅师们在佛教教理或哲学方面事先已有精深的基础,否则极容易陷入胡思乱想。当然也有个别伟大的禅师并不读很多书,比如六祖甚至不识字,但这通常是所谓“慧根深厚”者,属于例外,不太常见。我们如果读记录唐宋禅师言行语录的典籍如《五灯会元》或《指月录》等,不难发现这一特点。
禅师的常见类型,总体还是学识渊博的那种类型。所以禅师与古代文人经常交往,甚至常有诗词唱和,他们本身经常也是出家前通达儒典与老庄,涉猎诸子,写诗作词的。所以,禅师们对许多哲学命题,终极性的问题,是带有极大浓厚兴趣的,并不满足于一般性的接受教理灌输,而是讲究独立思考。这种特质在禅宗来讲,叫做能起“大疑”。然后在禅门来说,有所谓“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的说法。
那么,具体的参禅过程应该是怎样的呢?
参禅所需的四种工具
所以,参禅的基础工具概括来说有三种,也即:止定、观察和思维三者。
这三者的综合运用并不能说是禅宗独有的,因为其他佛教宗派也会有强调这三种方法的。应该说,大乘法门修“定慧等持”者,都得学会这三种工具。
参禅同样也需要有工具箱
第一种叫做止,梵文音译叫做奢摩他,就是让纷乱的心定下来,杂念扫一扫,这一般是通过打坐、念佛来实现的。
第二种叫做观察,梵文音译叫做毗婆舍那,要注意这是指没有动用分析思维,没有形成归纳,没有主观判断,仅仅只是观察内心的各种活动,观察身心现象,包括所谓的五蕴(色、受、想、行、识)。
第三种叫做静虑,也即静定的分析与判断,梵文音译称为禅那,这是在清净观察成熟后的归纳、分析、思考与判断,这是排除种种不正确观点、见解的过程。
以上三种,都是参禅的必要工具,缺一不可。
打坐则不属于参禅过程中的必须品,但是还是建议想要参禅的人打一打坐,因为这对修定有好处。当然,通过念佛或者站桩,乃至太极拳之类来定心其实也是可以的。
知道上述三种工具之后,具体怎么来参禅呢?
还需要第四个工具。这第四个工具其实是第三个工具进一步派生出来的。
也就是得给自己找一个问题,这是一个自己有兴趣反复研究思考的问题。
是什么让你走路、吃饭?这其实也是一个终极的问题,也是禅师所思考的!
比如后来禅宗常见的“念佛是谁”,这问题的含义是,你需要认真观察与思考,当你日常在念佛时,究竟是什么在念佛?只是嘴巴在念吗?若说是嘴巴念,单单只有嘴巴能不能念?如果嘴巴不能单独念的话,是不是身体在念?只有身体本身能不能念佛?到底是什么在念?总之,得不断有内在的质疑、反驳与问题。这是一边观察,一边思考,一边质疑,一边分析,一边归纳,一边演绎,一边否定,再否定的过程。什么时候能结束或告一段落呢?得直到无疑之地,也即彻底明白,所谓“开悟”之后。
在自己选的问题又称“话头”没有真正弄明白之前,不能放弃问题,这叫做“抱话头”。自以为弄明白还是不行的,那未必管用,很可能只是自以为明白而已,得找自己的老师勘验一下,得到首肯。
问题或话头可以有很多,可以发明,并不局限,可以不是“念佛是谁?”,比如有人参“拖死尸的是谁?”所谓“死尸”就是指自己的身体,这问题的实质含义其实是一个终极性的哲学命题,也即研究到底是什么在指挥着我们这一具身体。
正因为禅宗除了前述三种工具之外,还要求“抱话头”,这就使得禅宗的方法与其他佛教的宗派方法不同。比如藏传佛教也讲究修前述三种方法,但是没有“抱话头”的参悟方式,所以与禅门的特色不一样。
而禅宗的修行方法,在与汉传世俗文化结合之后,才又进一步融合为一种独具特色的禅文化。
禅机、禅文化其实与“参禅”是不同的,是附属物,是派生品
为什么禅宗会有上述介绍的这类修行方法呢?参禅的“话头”必须具备什么特点呢?
我们应当明白,所谓修行之道,论其根本,无非就是修其自心,或者又可称为“自净其意”。
而修心一般来说,是改变自己的心念与心态,观察清楚自己的毛病,即是所谓“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
但是终极根本的方法,还可再进一步,那就是去认识自心,明白心的真相,所以“话头”本质上得与探查心的真相有关,不能是随便无关的一个问题。
我们真正彻底修心,理论上是不是应该得从根本上去了解清楚自心或者本心是什么?我们的本心当然是不同于心念与情绪的,因为生灭变化的各种心念与情绪,还另有共同的源头。我们需要再去找一找,去找到这源头。发现与色身印象、情绪感受、念想记忆、习惯习气、观念模式不同的,真正在指挥我们行动、思维的本心本性,那才是本源,上述五者(五蕴)则只是其派生而已。
这套书里记载了大量禅门公案,除了禅师,一般人其实是看不懂的!解释公案的其实通常是不会的人干的。
这样的认识本心、发现本心的方法与过程,才是真正的参禅。古时禅宗所谓的禅机,机锋语录,无非记录的是老师对学生的启发与指点,理解这些公案中的言语是替代不了学生自己本身实际投入参禅的实践的。而所谓打机锋,也不可等同于参禅,至多只能算是其中的活动之一。老师与学生在一起打机锋,其实相当于教学与考试,有时是老师通过隐藏的比喻来回答学生提问,有时是直接给学生提问题以促发其思考或勘验学生的实际领悟水平。为什么用各种隐喻的方式呢?因为就参禅所参的对象来说,本性心是什么,终极来讲是无法用言语直接描绘的。但是可以通过比喻来引导、指示,而两个都了解此事的人,是能够完全理解对方的隐喻的含义。
所以,真正懂的人,会用另外一个比喻来隐喻一个公案,这叫“下转语”,其实是一种间接注释的方式。他们不会试图直接解释一个公案的真正含义,因为哪怕表面看起来讲对了,其实恰恰会是一种误解。
参禅其实与哲学思维活动高度相似
苏格拉底的箴言“认识你自己”
苏格拉底的诘问风格,与唐宋禅师的风格高度相似
如果我们理解“参禅”的实质是上述过程,我们会发现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箴言”,“认识你自己”,其实也是同样可以用来概括“参禅”的目的的。实际上,苏格拉底开创的西方哲学传统中的最初的辩证法,那种反复诘问,从不轻易肯定一个结论的风格,跟唐宋禅师用问题与反驳来逼迫学生独立思考、探索真相的方法,完全是异曲同工的。
这个过程,就产生了另一副产品,在古希腊是哲学及其文化,在唐宋禅宗则是禅的文化。若溯及先秦,实际上老庄、孔孟与诸子百家其实也都有类似风格。只不过禅宗围绕的核心问题是心是什么,是从试图追问与探索心的真相来追问与探索大道的。
所以,我们也不能将对于禅的哲学、文学与文化的理解,来等同于参禅的实践过程,因为后者确实是派生出来的副产品。禅师们以及加入参禅活动的学生们,其本意并不在于此。于是,其实所谓禅风禅味,以及相关的哲学思考与美学创作,本身其实并不是禅的活动,而是外围的人们在围观之后的感受与总结。
禅风、禅味其实属于禅文化,但不是参禅本身的特性
这就有点像在动物园里参观珍稀动物,禅师及其学生的参禅与机锋活动,就好像那些动物在表演,比如就像熊猫吃竹子被人们围观叫好。而外围参观的人们的观感、评论及创作,才是所谓的禅味、禅风、禅理及禅的艺术。
这两者其实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的,但是常常被混淆到一起,当作是一回事了。比如日本建筑艺术风格里,常有所谓“枯山水”的“枯禅”意境,这算是禅文化,但是与禅宗本质上其实早就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因为,这类禅味与禅风,究竟来说与禅宗的本质命题及修行活动没有太大关联。
像日本曾经风行欧美的“禅师”铃木大拙,他所介绍的禅宗,其实主要不是真正的禅宗用功方法,依然还只是通行的佛教教理以及属于禅宗活动外在的禅风意趣而已。他到底算不算一个真正的禅师,其实还是值得怀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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