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即位的齐景公仍然没能与晋国搞好关系,以致引起了晋国数次震慑性的军事攻击,齐军屡遭败迹。为了与强晋相抗,齐景公准备与南面的楚国修好,共同对付晋国。

楚国经过楚庄王和楚共王两代人的治理及扩张一度成为争霸天下的强国。

诸侯畏服楚国的强盛,小国来朝,大国来聘,贡献之使,不绝于道。

这时候,执政的楚灵王内心极其膨胀,目空一切,狂妄自大,听说来出使楚国的齐使晏婴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便有了要捉弄晏婴的想法。 他对群臣说:“晏婴身不满五尺,贤名却传遍天下。如今海内诸国,楚国最为强盛,寡人打算好好耻辱一番晏婴,以彰显楚国的威风,你们有什么整人妙招?”

楚灵王这么一说,楚国文武百官都来了精神,一个个投其所好地出谋划策,进献整人的阴招。

其中,太宰蒍启疆表现得最为活跃,出的点子最损。

他抓住晏婴身材矮小这一特点,奏请楚灵王命人在国都郢城的东门旁边专门凿了一个小门,准备请晏婴从这个小门进城,以进行人身攻击。

第二天,晏婴来了,身穿破裘,轻车羸马,到了郢城的东门前。

守门的楚国卫兵手脚麻利地关了大门,一脸坏笑,请晏婴从旁边的小门入城,说:“晏大夫请从这个门入城,这是我国国君专门为您老人家量身定做的。”

晏婴一看这架势,明白了,敢情这是楚灵王搞的鬼,好嘛,你楚灵王为君不尊,戏弄外国使臣,看来,我晏婴不给点颜色你看看你就要欺我大齐无人了。

于是,清了清嗓门,当场发飚,道:“这不是一个狗洞吗?只有出使狗国才走狗洞,我现在出使的是楚国,不知道应该从大门入还是应该从狗洞入。”

楚国的守卫一听,傻了眼了,无言以对,派人飞报楚灵王。

楚灵王一拍大腿,叹息道:“本来想戏耍他,谁知反被他戏耍了,也罢,开东门让他来见我罢。”

东门打开,晏婴刚驱车入城,就遇上了楚灵王发来迎接齐国使者团的车辆,车上所乘,全是全副武装的高大汉子,盔甲鲜明,手握大弓长戟,端的是威风凛凛,状如天神。

看得出,这又是楚灵王的精心安排,究其用意,无非是想反衬出晏婴长相的猥琐和身材的短小。

晏婴嘿嘿冷笑,说:“我今天代表齐国前来与贵国修好,又不是来攻城打仗,再者说了,我不过一介文士,用得着你们这样如临大敌吗?都闪一边去!”晏婴的语气越说越严峻,说到最后“都闪一边去”时,不怒自威,不容置辩,那些楚国甲士猛吃一惊,不由自主地闪到了一旁。

晏婴也不客气,长驱直入,驰奔朝门。

朝门外守候着十余名峨冠博带的楚国官员,一个个道貌岸然,不怀好意,分列两边。

好家伙,一场口舌之辩看来势不能免了。

果然,晏婴才一下车,楚郊尹斗成然就迎了上来,高声说道:“齐国乃是姜太公所封之国,兵甲强于秦、楚,货财通于鲁、卫,而自从桓公之后,屡遭宋、晋侵犯,现在朝晋暮楚,齐君臣四处奔波臣服于诸侯,难得安宁。现在的齐侯之志,不下当年桓公,晏婴之贤也不让昔日管仲,怎么让齐国沦落到了今天这个田地?是不是你们君臣不思进取,光想着凭借先人所开创的基业来侍奉大国了?”

斗成然这一通发问可谓尖锐至极,显然是要给晏婴一个下马威。

晏子却不慌不忙,从容答道:“天地万物,本来就不存在恒久不变的东西,兴败强衰,乃是国家发展的基本规律,自周失政于诸侯,诸侯连年征战,五霸迭兴,齐国称霸于中原,秦国威振于西戎,楚国称雄于荆蛮之地,这一切固然有人为的因素,可大多数靠的是天意。晋文公虽有雄才大略,尚且逃亡四方;秦穆公霸于西戎之后,文治武功盛极一时,其死后子孙衰弱,也难振往日之雄风;就连你们楚国,自楚庄王后,也多次遭到晋、吴二国的打击,困苦不堪。难道只有齐国衰弱不成?我国齐侯因时而变,要与诸侯平等交往,这怎么说成是臣服呢?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你的父辈作为楚国的名臣,不也是曾经这样做的吗,莫非你不是他们的后代?”

斗成然哑口无言,羞愧而退。

楚上大夫阳芶出列说:“不错,你晏婴的确是识时通变之士,但是崔杼、庆封两人弑君、立君如同儿戏,你作为齐国的世家大族,上不能讨伐叛贼,下不能避位明志,中不能为君王而死,是不是太过留恋名誉地位了?”

阳芶的话相当无礼,但晏婴只是微微一笑,侃侃答道:“抱大志者,不应拘守于小节;有远虑者,岂能局限于近谋?先君庄公并非为国家社稷而死,那么我为什么要随随便便从他而死呢?我又怎能以一死来沽名钓誉呢?我留身于朝中,为的是迎立新君,为的是保存齐的宗祖,非贪图个人名位。如果国内的臣子死的死、退的退、走的走,那谁来扶佐君王呢?何况,君父之变,哪国没有?难道你就认定楚国在朝列衮衮诸公都是能讨贼死难之士?”

阳芶瞠目结舌,低头退下。

楚右尹郑丹不服,接过晏婴的话头,说道:“晏大夫但管夸夸其谈,为何崔杼、庆封两人弑君、立君之时,你只知隔岸观火,并无奇谋妙策?难道你的尽心报国指的就是这样吗?”

晏婴皱了皱眉头,答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崔杼、庆封两人弑君之日,我本人不在朝堂,而崔杼、庆封两人立君之之盟,我本人也未有参与;国家遭此变难,我正应该刚柔相济地保全君王,怎么说是旁观呢?”

郑丹听了,再也无话可说,灰溜溜退下。

哈哈哈哈,楚太宰蒍启疆干笑了几声,自顾自地大声说道:“大丈夫匡时遇主,有大才略者必有大规模,但依我看来,晏大夫未免太小家子气!”

晏婴一愣,问道:“足下何出此言?”

蒍启疆指着晏婴的衣服说:“大丈夫身仕明主,贵为相国,理当美服饰、盛车马,以彰显齐国的荣盛。你怎么穿敝裘、乘羸马出使外邦呢?我还听说你身上的旧狐裘已三十年不换,岂不小家子气!”

晏婴抚掌大笑:“足下之见,真是太浅陋了!晏婴自从居相位以来,父辈有衣裘、母辈有肉食、妻族无饥荒,同时,依靠我救助的还有七十多家。试想想,我个人节俭一点,就可以使三族富足,并且解除群士之难,这不是更显示出君王的德行吗?”

蒍启疆听了,肃然起敬,拱手退下。

楚王车右囊瓦还不知进退,仍然拿晏婴的身高说事,他说:“我听说成汤身长九尺,而作贤王;子桑力敌万夫,而为名将。古时明君达士,都是状貌魁梧、雄勇冠世,这才立功当时、垂名后世。你看看你,身不满五尽,力不能缚鸡,只知逞口舌之利,还自以为能,真正可耻!”

晏子泰然自若地答道:“秤锤虽小,能压千斤;舟桨空长,终为水役。宋国的南宫万高大雄伟、力大无比,死于非命。你也同样身高力大,也不过只能为楚王御马。晏婴是知道自己无能的,只是阁下诸君相询,我不能不答,所谓自逞口舌之利,从何说起?”

这、这……囊瓦满头大汗,羞愧退下。

楚大夫伍举见晏婴舌战群雄,以一当十,丝毫不落下风,便替众人解围说:“晏大夫是齐之贤士,诸君何得以口语相加?”挽着晏婴的手迈入朝门。

端坐在殿上的楚灵王不知自己的臣下一个个闹了个灰头土脸,远远看见晏婴那矮小的身影走来,还饶有兴趣地按之前设定的套路发牌,高声问晏婴,说:“齐国都没有人了吗?”

我呸,这是什么话?!晏婴已经猜到了楚灵王要说什么,但还是礼节性地克制了自己,没有骂出口,彬彬有礼地回答说:“齐国的人口多得呵气成云,挥汗成雨,行者摩肩,立者接踵,怎么说没有人呢?”

楚灵王诡异地一笑,对自己抖出的这个包袱深为得意,也对晏婴的回答颇为满意,他认为,晏婴已经跌落到自己的套子里了,便轻松悠然地说道:“既然这么多人,为什么派了你这样一个穷矬矮来出使我国呢?”

果然又是这一套!

看着楚国人孜孜不倦地一再拿自己的身高说事,晏婴决定好好还击一下他们,于是深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答道:“大王有所不知,我们齐国和楚国不同,安排使节出访是很有讲究的,通常,对那些道德高尚的国家,就派一些精明能干的高富帅出使;而对那些愚蠢无知的国家,就派一些不成器的穷矬矮出使。说起来惭愧,晏婴就是使臣中最矬最矮最没出息的人了,所以,被安排到了楚国出访,唉——”

随着晏婴最后那一声故作深沉而又悠远绵长的叹息声,楚灵王的笑容凝结,僵持在脸上,殿下诸公面面相觑,场面尴尬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楚灵王才缓过神来,干咳了两声,心想,好一个嘴尖牙利的小矬子,好戏在后头,看我不玩死你!

听到楚灵王的咳嗽声,当即就有四名武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推入殿内。

楚灵王先看了看晏婴,然后高声问武士:“你们绑的是什么人,为什么绑他?”

其中一个武士答道:“齐国人,手脚不干净,偷盗成性。”

咦?!楚灵王回顾晏婴,说:“怎么?齐国人都这般偷盗成性?”

连白痴都看得出,这是楚灵王的故意安排。

不过,这样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到了宫殿上了,晏婴就用不着再留什么情面了,他说:“桔子种在淮水以南称为桔子,结出的果实又大又甜,而一旦移植到淮水以北,则变成了枳树,则结出的果实又小又苦。人也一样,所谓环境不同,国情不同,其表现出来的行为也会不同。齐国人在齐国爱劳动,遵纪守法,可是到了楚国就化身为贼,这应该是楚国的水土造成的吧?!”

晏婴的回答,就象几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楚灵王的脸上,楚灵王彻底服了,其嘿然良久,自认倒霉地说:“寡人本来想羞辱羞辱你,哪想反被你羞辱得颜面扫地,羞辱得好,羞辱得好,看来,圣人是不能随便羞辱的,寡人认栽了!”吩咐重新设置礼乐,隆重接待晏婴。

(以上为覃仕勇长篇通俗历史书《谋士纵横》节选,欲知上下文内容,请到专栏阅读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