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两年间,仁宗赵祯的生母李宸妃、垂帘听政的刘太后、三朝元老寇凖都相继过世。
一个时代结束了。
崭新的时代在青年君王的手里打开。
这会是想象中的美好的时代吗?
公元1034年(景佑元年),被贬在随州的祟信节度使钱惟演,也死了。
钱惟演是吴越王钱弘俶的第十四子。五十六年前,钱弘俶带着三千多人北上汴梁、纳土归宋的时候,钱惟演才是个二岁的小小孩儿。
吴越王自愿称臣,他的后裔得到了不错的照顾。钱惟演一生都顺遂,正是东坡先生所希望的“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有才,也聪明。但也许是祖辈刻在他骨子里的好强挥之不去,他一生致力于要做宰相,遂努力和太后、和权臣结作姻亲,但这样的攀附,终于引爆了谏官的弹劾,他被贬了,贬到随州。
宰相是不用想了。京城也回不去了。
晚年,他常在醉后唱起《玉楼春》,一遍又一遍。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绿杨芳草几时休,泪眼愁肠先已断。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昔年多病厌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浅。
——钱惟演【玉楼春】
《玉楼春》就是《木兰花》。钱弘俶生前也常唱这曲子。
跟随过钱弘俶的歌姬惊鸿,忆起了往事:“先王死前曾自作挽歌《木兰花》,莫非小相公也要死了吗?"
一曲成谶,没多久,钱惟演病死于随州。
他一生的雄心,随之湮灭。
阖眼之时,他会不会记起那年千里迢迢的北上?
他会不会模糊记得,跟随他父亲的人群里有一名范姓军官——以后他的儿子范仲淹,将成为大宋朝三百年几乎惟一的完人。
这年,因为忤逆仁宗的废后之意,才回到汴京城的范仲淹又被扫地出城,贬往睦州。
到睦州没有多久,他的《萧洒桐庐郡十绝》已传回汴京:
萧洒桐庐郡,乌龙山霭中。使君无一事,心共白云空。
萧洒桐庐郡,开轩即解颜。劳生一何幸,日日面青山。
萧洒桐庐郡,全家长道情。不闻歌舞事,绕舍石泉声。
萧洒桐庐郡,公余午睡浓。人生安乐处,谁复问千钟。
萧洒桐庐郡,家家竹隐泉。令人思杜牧,无处不潺湲。
萧洒桐庐郡,春山半是茶。新雷还好事,惊起雨前芽。
萧洒桐庐郡,千家起画楼。相呼采莲去,笑上木兰舟。
萧洒桐庐郡,清潭百丈馀。钓翁应有道,所得是嘉鱼。
萧洒桐庐郡,身闲性亦灵。降真稥一炷,欲老悟黄庭。
萧洒桐庐郡,严陵旧钓台。江山如不胜,光武肯教来?
——范仲淹《萧洒桐庐郡十绝》
看云,听泉,钓鱼,采莲…
这是贬谪吗!?
这兴高采烈的劲儿,倒像是修了三辈子方才修得啊。
范仲淹在这个修了三辈子的地方没有呆太久,便在六月调任苏州知州,接任他到睦州的是前宰相吕端之子吕蔚。吕蔚爱柳三变的词,巧得很,柳三变很快就会来睦州了。
亲政后的仁宗特开恩科,柳三变因为他的悲催劲儿,正好符合“曾五举年五十”的条件(真的很悲惨),于是这年初春,柳三变便从鄂州赶赴汴京参加恩科考试,并改名为柳永。
与汴京城阔别多年,他终于又回来了。这年放榜,他和兄长柳三接同榜考中进士,心花和春花一起怒放。
东郊向晓星杓亚。报帝里,春来也。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妆点层台芳榭。运神功、丹青无价。
别有尧阶试罢。新郎君、成行如画。杏园风细,桃花浪暖,竞喜羽迁鳞化。遍九阳、相将游冶。骤香尘、宝鞍骄马。
——柳永【柳初新】
和51岁的新郎君柳永同榜中进士的,还有27岁的苏舜钦。
那时候的苏舜钦,何等意气风发!
他是汴京城世家公子里一等一的天才,“北宋第一美男子”,性情爽直,诗骨清朗,见识卓迈,那些眼睛生在头顶上的才子们,没有不喜欢他的。
彼时,他还年轻,已经是时代文学的领军者了。但他并不满意于此,他的抱负很大,志向很高,信心很足。
这样的人生,是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都会忍不住给自己点个赞的吧。
多年后,他再照镜子,却只剩下嗟叹。
铁面苍髯目有棱,世间儿女见须惊。
心曾许国终平虏,命未逢时合退耕。
不称好文亲翰墨,自嗟多病足风情。
一生肝胆如星斗,嗟尔顽铜岂见明。
——苏舜钦【览照】
十四年后,这个有才华、有颜值、有担当的大好男儿,因为一个饭局把自己气死了。
苏舜钦的好友天团里,有范仲淹,也有欧阳修。
这一年,欧阳修正结束西京留守推官的职务,离开洛阳,并娶杨大雅之女杨氏为续弦,十个月以后他第二次丧妻,据说,那首著名的元夕,便是他为杨氏写的。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欧阳修【生查子 元夕】
这年,19岁的曹氏被立为皇后。废后郭氏,幽居长宁宫。远在西夏的李元昊,正野心勃勃,窥视大宋。
这是赵祯真正接手王朝的第一年。
家事与国事,都远远比他想的要复杂。
公元1035年(景佑二年)春,新进士柳永由汴京赴睦州任团练推官。
若是柳永早去一年,或是范仲淹晚走一年,他们就会成为同事了吧?
算起来他们也算是故交。他们的父辈都曾经是吴越国的臣子,如今他们却都做了大宋的臣子。虽然,柳永晚了整二十年。
路过苏州的时候,柳永去拜访了范仲淹,并写了一首词献给这位官场前辈。
吴会风流。人烟好,高下水际山头。瑶台绛阙,依约蓬丘。万井千闾富庶,雄压十三州。触处青蛾画舸,红粉朱楼。
方面委元侯。致讼简时丰,继日欢游。襦温袴暖,已扇民讴。旦暮锋车命驾,重整济川舟。当恁时,沙堤路稳,归去难留。
——柳永【瑞鹧鸪】
这年柳永52岁,范仲淹47岁。
不久之后,范仲淹离开苏州,被召回京城权知开封府。
范仲淹权知开封府没有多久,宫中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幽居冷宫的净妃郭氏暴卒,范仲淹等奏劾内侍阎文应下毒,阎文应被贬岭南,死于途中。
也是在这一年,在外有兵患、内无皇嗣的双重压力下,26岁的仁宗被迫接受大臣们的建议,将年幼的赵曙接入皇宫,赐名赵宗实,立为皇嗣交给曹皇后抚养。
在逼迫仁宗立皇嗣的大臣里,就有范仲淹。
范仲淹,大概又要被贬了……
公元1036年(景佑三年),著名的景佑党争事件爆发。
爆发的由头,是范仲淹和宰相吕夷简在很多事上不合拍,杠了起来,一个是锋利刻薄的刚直BOY,一个是一把年纪的老宰相,范仲淹怼吕夷简是西汉奸臣,吕夷简怼范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
朝臣结党,向来是君王大忌。于是仁宗下诏把范仲淹再次贬出京城,下放到饶州做知州。
范仲淹被贬以后,秘书丞余靖上书为范仲淹求情,被贬为筠州酒税。太子中允尹洙继续上书为范仲淹求请,也被贬为郢州酒税。
同时朝廷挂出大字报,下诏除了言官之外,群臣“不得越职言事”——无论是你是站队吕夷简,还是站队范仲淹。
比较不公平的是,站队范仲淹的大臣里,伶牙俐齿、才华爆棚的比较多。比如欧阳修。
这时候欧阳修担任的只是负责校对整理图书文献的馆阁校勘,属于“不得越职言事”的一群——不能言事,但可以骂人呀,欧阳修遂写了一封信痛骂站队吕夷简的言官高若讷,骂他不进谏、不尽责、“不知人间有羞耻事”,这就是有名的《与高若讷书》。
这封信转手就到了皇帝手里。欧阳修遂被贬为峡州夷陵县令。
夷陵有多远呢?
五月份,欧阳修带着母夫人郑氏,自京师溯江而行去夷陵,经过浔阳江边时,感慨写下:白居易当年贬为江州司马,已经说是天涯飘零,可夷陵离这里,还远着三千里哪!
乐天曾谪此江边,已叹天涯涕泫然。
今日始知予罪大,夷陵此去更三千。
——欧阳修【琵琶亭】
那年欧阳修30岁,大概是他仕宦生涯里第一次重大的打击。
他五月出汴京,七月过真州,九月过岳阳,十月间,终于到了夷陵。
孤舟日日去无穷,行色苍茫杳霭中。
山浦转帆迷向背,夜江看斗辨西东。
滮田渐下云间鴈,霜日初丹水上枫。
莼菜鲈鱼方有味,远来犹喜及秋风。
——欧阳修【初出真州泛大江作】
卧闻岳阳城里钟,系舟岳阳城下树。
正见空江明月来,云水苍茫失江路。
夜深江月弄清辉,水上人歌月下归;
一阕声长听不尽,轻舟短楫去如飞。
——欧阳修【晚泊岳阳】
范仲淹、尹洙、余靖、欧阳修分别被贬得七零八落之后,这事并没有完。
欧阳修的同年+同事、馆阁校勘、仙游人蔡襄写了一组有名的《四贤一不肖》诗接力(四贤是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一不肖是高若讷),总共五首、一千三百多字。
这诗爆了。
有多爆呢?
爆到汴京纸贵,人人皆知,个个传抄,汴京城的书店赚了不少钱,还远远地传到了契丹……甚至多年以后,有人还在契丹的旅舍墙上看见过这组诗。
但是,这个事情还是没有完。
泗州通判陈恢觉得蔡襄的行为是人身攻击,要求朝廷追责。右司谏韩琦则弹劾陈恢越职言事,请求重贬。
仁宗假装糊涂,陈恢和韩琦的奏章都作“不报”处理。
27岁的皇帝,大概第一次感觉到了,这届臣子,有点难搞啊。
(他当然不知道,更难搞的人还在后面,比如拗相公,司马牛…)
拗相公王安石,这年来到了汴京城。
公元1037年(景佑四年),没了范仲淹、欧阳修的汴京城,上年迎来了少年王安石,这年迎来了另一个少年曾巩。
这年王安石17岁,曾巩18岁,都是随官家属,跟着他们的爹一起进京的。
两个小小少年,结成了至交,携手跨进未来的唐宋八大家榜单。
少年时候的曾巩很是厉害,不但结交了王安石,还认识欧阳修,同时和杜衍、范仲淹等都有书信来往,投献文章,议论时政,名闻天下。可惜,他的命运有点不济……一直考不上啊考不上,和柳永一样被落榜折磨了二十年。
这年,早就走出落榜折磨的柳永,由睦州团练推官调任余杭,认真地做他的县令。据说,柳永的官做得很好,很得百姓爱戴。
被贬在夷陵做县令的欧阳修呢,心境也已略复平静。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欧阳修【戏答元珍花时久雨之什】
这年连遭丧妻打击的欧阳修娶了第三任妻子——已故宰相薛奎的女儿,和王拱辰成了连襟。
他的第一任胥氏,与他相伴三年而卒。第二任杨氏,相伴十个月而卒。这第三任薛氏,终于是与他白头到老,直到他卒后十八年才过世。
薛氏的父亲,就是故宰相薛奎。
景佑元年,薛奎去世,景佑二年,李迪被范讽事连累罢相,景佑三年,吕夷简与王曾争事同时罢相。中书省一度出现了宰相荒……
陈尧佐就是在这一年进的中书。据北宋文莹《湘山野录》记载,陈尧佐是因吕夷简的推荐拜相的,因此“极怀荐引之德,无以形其意,因撰燕词一阕,携觞相馆,使人歌之。”
二社良辰,千秋庭院。翩翩又见新来燕。凤凰巢稳许为邻,潇湘烟暝来何晚。
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时拂歌尘散。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
——陈尧佐【踏莎行】
中书省中翩翩又见新来燕,人间亦是。
这年有两个小娃娃的出生需要提一笔。他们都曾在宋仁宗的生命里,留下过那么一点看得见的痕迹。
一个叫赵昉。
一个叫苏轼。
赵昉是仁宗长子,在仁宗眼前如流星般闪亮又寂灭,仿佛来这世间一遭,只为了和仁宗打个招呼,给他巨大的惊喜之后,再给他一记狠狠的窝心拳……
公元1038年(宝元元年),未走出丧子哀痛的宋仁宗,又被另一记重拳打得火星直冒:
曾经的小弟李元昊,自立为大夏皇帝(史称西夏),不跟大哥玩了,还扬言要来揍大哥。
祸不单行的是,这年灾异频繁,流民大批出现。
丧子+外患+内忧,三座大山一起压向了仁宗和他的朝堂。
此时的朝堂,吕夷简罢相,晏殊、范仲淹、欧阳修被贬在外,新上任的宰相陈尧佐以及王随、韩亿、石中立四个人,平均年龄68.5岁,既老且衰,束手无策。右司谏韩琦再也按捺不住,向仁宗痛陈“八十年基业,绝不能毁在无能的庸臣手里”,结果,四人同日罢职,"片纸落去四宰执"。
48岁的晏殊,从陈州被召回,还京任御史中丞、三司使。
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晏殊【诉衷情】
数枝金菊对芙蓉。摇落意重重。不知多少幽怨,和露泣西风。
人散后,月明中。夜寒浓。谢娘愁卧,潘令闲眠,心事无穷。
——晏殊【诉衷情】
晏殊回了京,总算让仁宗略微宽心。
还有,他的长女福康公主也出生了。
还有,朝堂中多了一个青年才俊,司马光。
司马光这年20岁。
韩亿的第六子韩缜这年也是20岁,欧阳修赠他的成人礼是两个字:玉汝。
公元1039年(宝元二年),虽然朝中难免有庸臣,但是仁宗那些外放的才子大臣们还是做得很出色的。
柳永由余杭调任浙江定海晓峰盐场盐监,颇有政绩,昌国州图志将柳永列为名宦。据说有宋300余年,被此书列为名宦的,不过4人。
范仲淹在越州以德化治,治理井泉,名之曰清白泉,建清白堂。
可惜的是,刚刚任苏州判官的司马光,正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时,母亲病逝,司马光不得不辞职回家守丧。
这年也有两个不平凡的小孩子出生。
长子夭折后,仁宗次子赵昕出生(赵宗实出宫回到生父赵允让身边)。
还有一个是苏轼的弟弟,小小苏苏辙。
唐宋八大家中的宋六子,现在终于凑齐了。最小的苏辙1岁,苏轼3岁,王安石19岁,曾巩20岁,苏洵32岁,欧阳修33岁。
不过,朝堂里只有才子显然是不够的。
李元昊的威胁,正步步逼来。
公元1040年(康定元年)春,李元昊大破金明寨,围攻延州,守将刘平、石元孙在三川口兵败被俘,朝野震动。
这就是宋夏战争开端的三川口之战。
在这紧要关头,韩琦大胆推荐因"结党"嫌疑被贬在越州的范仲淹。
于是,52岁的范仲淹以文官任武帅,开始戎马生涯,并屡建奇功,逼得西夏步步后退。
三月,范仲淹复官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
五月,韩琦与范仲淹一同被任命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充当安抚使夏竦的副手。韩琦主持泾原路,范仲淹主持鄜延路。
八月,范仲淹代张存兼知延州,在延州整军备战,夺回塞门诸寨,修复已破荡的金明寨、万安城等。
九月,范仲淹遣任福破白豹城,迫使入侵保安、镇戎军的西夏军撤兵。又遣狄青等攻取西界芦子平,遣种世衡兴筑青涧城,营田实边。
十月,遣朱观等袭破西夏洪州界郭壁等十余寨。
那首“碧云天黄叶地”,就写在这风云激荡的一年。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苏幕遮 怀旧】
他能文能武,但不止能文能武。
他给了狄青《左氏春秋》,给大宋留下会读书、能打仗的良将;他又把来投奔军旅的张载打发回去,给大宋留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大儒。
这一年,边关在夏竦、韩琦、范仲淹的整治下,终于有了起色。
而汴京城里的欧阳修和晏殊,也担当起了重臣的责任。
年过而立的宋仁宗,心中那簇建功立业的小火苗,又烧起来了。
十二月,急于把外患彻底掐死的宋仁宗,不顾范仲淹的和议建议,下令全军备战,泾原、鄜延两路同时出兵,大举伐夏。
这一战,将如何?
公元1041年(庆历元年)春,李元昊率十万大军进攻渭州,直逼怀远城,任福等一大批将领阵亡,仅朱观等率少数人突围。
这是宋夏战争的好水川之战。
山川口之战失利后好水川再次失利,主战的韩琦被贬,主和的范仲淹因私与李元昊通书并私焚元昊来书,被降官户部员外郎,贬知耀州,在耀州继续他的艰苦抗战。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渔家傲 秋思】
西北边陲的艰苦抗战,保住了汴京城的风轻日暖。
斗城池馆。二月风和烟暖。绣户珠帘,日影初长。玉辔金鞍、缭绕沙堤路,几处行人映绿杨。
小槛朱阑回倚,千花浓露香。脆管清弦、欲奏新翻曲,依约林间坐夕阳。
——晏殊【玉堂春】
晏殊已在上一年拜相,位极人臣。风和日暖里,玉堂春色耀眼。
晏殊曾唤了陆经、欧阳修等人来西园宴雪咏诗,据说,欧阳修写的《晏太尉西园贺雪歌》一诗,中有“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的句子,隐隐直指对老师的不满,据说从此,晏殊和欧阳修师生之间生了裂痕。
晏殊生性平和,和其它老臣一样大都厌战,欧阳修锐气正盛,说得也没有错,须怜铁甲冷彻骨,除了大夏,契丹也在虎视耽耽。
公元1042年(庆历二年)正月,契丹向宋朝索要瓦桥关南十县地,并在燕云一带集结重兵。
九月,西夏再次入侵,宋师再溃于定川寨之战。
这一年,大宋开启了和小兄弟的谈判模式。富弼与契丹谈判,庞籍与西夏谈判。
富弼于四月出使辽国,七月再次出使,寸地不肯割。
富弼是晏殊的女婿,当年,范仲淹乍一见他,便说他是帝王的辅佐之才。如今,他也是四十岁的中年了,和欧阳修、蔡襄等人一起正在撑起仁宗的时代。
仁宗的朝堂上,现在外有狄青这样的武将,柳永这样的能吏,内有范仲淹、韩琦、晏殊、杜衍、富弼这样的相才,亦有欧阳修、苏舜钦、余靖、蔡襄、王拱辰、夏竦、司马光、石介、尹洙这样的干才,不久的将来,还会有王安石、曾巩这样的俊彦。
而这一年的考场上,又会再收了两个未来宰相。
一个是李清照的外祖父王珪。
一个是韩缜。
巧得很,他们同年,都是24岁。
韩缜出身灵寿韩氏,他的爹就是被富弼片纸干掉的韩亿。
“棠棣行中为宰相,梧桐名上识韩家”,灵寿韩氏(也叫桐木韩氏或真定韩氏)是大宋王朝中期最显赫的名门望族之一(韩琦出身于另一支相州韩氏)。
韩缜的词被收进《宋词三百首》的只有一首,是他年近六十时,被宋神宗派去和契丹谈判,临行前写的: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绣帏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尽日目断王孙。
销魂。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恁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芳意长新。遍绿野,喜游醉眼,莫负青春。
——韩缜【凤箫吟 锁离愁】
这一年刚刚登第的韩缜也许没有想到,在三十多年以后,契丹仍是大宋皇帝的心头痛。
然而仁宗实实在在就在承受这样的心头痛。
大宋,是不是应该更好、更强、更繁盛?
十年的经营,他有了一心一意帮他的忠臣,也有了会做事、能做事、愿意做事的能吏,他的这些才子大臣们,风雅起来能写唱红了汴京城的曲子词,刚强起来能守住荒凉寂寞的边境,君臣联手,是不是应该干一番轰轰烈烈、后世留名的大事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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