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我们就不会彼此厌倦。”离开拉萨那一天,布达拉宫的身影从视线消失的一刹那,我在内心这样对它说。在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这将是我们彼此的最后一面。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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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在21世纪最初的几年,还可以很随意地从南到北,最多一个小时走完。东西向当然长,但也多不了多少。
这个城市可以把握。你不会迷失在太多的水泥丛林里。
在这个可以把握的城市的最南边,有个太阳岛。
我读大学是在哈尔滨。哈尔滨也有个太阳岛。在1980年代有一首非常著名的《太阳岛上》。这首歌的歌词写道:“我们来到了太阳岛上/小伙们背上六弦琴/姑娘们换好了游泳装/猎手们忘不了心爱的猎枪”。画面感很强。在这首歌中间的过门里,还有一个极为诡异的“咕~~”的一声,像放了一个屁。
每次我听到这个段子,都会莫名笑得一塌糊涂。
太阳岛拉萨市南部,在拉萨河里,实际上离河岸已经非常近。太阳岛曾经是拉萨人都心领神会的一个词,某种程度上还超过了“二环路”。对的嘛,先有太阳岛,后有二环路。
那个时候的太阳岛出名,是因为上面那些不可描述的场所。这些场所以不同的面目存在,从一般意义上的酒廊,到KTV,到发廊,洗脚屋。当然,现在,据说主要是美食为主了。
这是另一个世界。拉萨有三多,兵多,车多,小姐多。藏族女同事也经常开玩笑,说“赶走川妹,还我丈夫”。拉萨的小姐,按照川话的习惯说法,叫“猫儿”,找小姐,就是“逮猫儿”。
有些客人或朋友是必须要安排小姐的。像其他地方一样,这个地界上的小姐,手凉得刺骨,因为喝啤酒有很明显的酒精肚,眼圈黑。她们也像其他地方的同年纪女孩一样,有着年轻人的嗜好,买首饰,化妆品。
她们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有时她们遇见一些不那么急切要走的客人,或觉得客人心地宽和,会讲讲她们在家里没用的老公,拿出孩子的照片。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眼神却要注意观察客人的表情。除了这个时候,她们对于生活,往往是无话可说。
生活之于她们也是现实得不像话。我曾经亲耳听到一个小姐被领班威胁,扔到拉萨河里喂鱼——拉萨河里,有那么一段时间,也确实常有些无名女尸的传闻。
太阳岛旁边就是仙足岛。仙足岛曾经是一片荒滩。开发建设之后,才变得热闹起来。
有个朋友,是内地某个省著名的副刊主编,才女,很好的写作者。丈夫是知名诗人。孩子也非常可爱。
这样一对夫妻,很多朋友都觉得是绝配。而他们曾经有过一个梦想,就是在拉萨,有个带院子的自己的房子,院子里有桃树,他们一家人在树下喝茶,读书。
一个偶然的机缘,他们到了拉萨,还真的在拉萨的仙足岛上买了一个带院子的房子。院子里也种上了桃树。初夏的时候,拉萨桃花开了。小院子里可以洒一点水。他们可以读诗,赌书消得泼茶香。
在很多人的眼里,西藏也许就是实现这样一个梦想最合适的地方。
可是,就在有了那栋带院子喝桃花的房子之后不久,他们分开了。
婚姻与情感的事情,没有外人可以说清楚,旁观者只适合远看。但距离把象征意义强化了。这件事,如同一朵花开到了最绚烂的时候凋落一样。
这不能说是一种典型案例,却符合一种情绪的常态。这种情绪参合在来西藏的人们常见的空虚感中,有时会酿造出某种虚幻的快感,使一切都变得无意义起来。
就像自由人,追赶监狱。
每个来到西藏的人,甚至那些在西藏工作到退休的外地人,都需要面对一个共同的内心深处的敌人,就是不稳定的心。在这一点上,长住西藏的人,与偶尔来西藏旅游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从来都没有安稳的时候,不值得为未来做任何长久的准备,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状态。灵魂身影飘忽。一切实实在在的生活都很难。
意识到这一天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离开。
在拉萨,在十年时间里,我凝望过布达拉宫的四季,却从未登上它一步。
“这样我们就不会彼此厌倦。”离开拉萨那一天,布达拉宫的身影从视线消失的一刹那,我在内心这样对它说。在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这将是我们彼此的最后一面。
本文原刊于《择一城而短居》一书。
辛苦最怜天上月 别有人间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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