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今天》124期-
1.漂亮
路上给我看到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简直无可挑剔。今天这个阳光猛烈下,她的漂亮无可遁形,把我一眼击中。她也同样看了我一眼,这么个朗朗乾坤下,她那么明目张胆,她说:“我有阴道,你有屌吗?”
2.我是灵车的儿子
一天,阿乙说我:“孙一圣是灵车的儿子。”他的意思我明白,我爸是开火化车的,也就是灵车司机,走街串巷拉死人到城里火化。一个死人一百块。活人要到城里最多三块钱,可见死人要比活人贵。从我记事起我爸干尽一百种职业,样样赔钱。只这一项死人生意,使他活了命。到那会他已没有任何余钱给他生意了,小本生意也不成,更别说要去工商部门开营业执照了,他根本办不起。被逼无奈,他便操起无本生意。说是无本还是有本钱的,钱也不多。是他借得到的钱,凑到钱他去废铁场,以废铁的价格,买了一辆报废的面包车。亲手动作,焊接铁架,加工招牌(多亏他写一手好的毛笔字)。把车里的所有座位清空,买了铁皮和铁条,焊接担架和滑轮。我知不道他想法为何,也许为了开张大吉,车牌两边高高挂起两只灯笼长穂。这样他的火化车大功告成,开启他的死人生涯。他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活人就那么几个,见来见去,都成了熟人,死人他只见一面。见死人再多,他也没见过死人复活。火葬场的火炉工,干了一辈子也就见过一次。“现在想想也不是复活,顶了天就是假死吧,给家人误作死亡送到火葬场来的。”这个火炉工是话痨,逮着谁都聊两句,抽一口烟,吐两句话:“我们这横横吧,死人多的时候要排队的。家里要有钱吧,给看门人买盒好烟,他给你插队,让你把人早早烧完早早回去。有这么一家,可能很穷吧,就是不花这烟钱。眼看前头很多人插到他前头去,从早晨排到晚上去了都。终于轮到他们家的死人火化了,这具尸体刚刚推到火化炉跟前,猛然就从担架床上坐起来,掉身回家去了。”这个故事我跟阿乙讲过,他也讲进他的鬼故事里头去了。所以说咯,死人是不会复活的。听完火炉工鬼话连篇你也听我一句,我爸说可是死人是会说话的。死人说话不用嘴的。“一开始我也纳闷啊,我以为是路况不好,这该死的沥青路早该修了,破破烂烂像个筛子。你会看到死人的肚子一鼓一鼓吓死个人。到了菏泽了路也平整,那肚子也跳。你可能不知道人死后肚子的隆起的,像喝多了水,不听话地晃。现在你知道了,死人说话是用肚子说话的,就像腹语,隆起的腹部,一鼓一鼓,冷不丁发出人类纯正的声音,吓你一跳。仔细听听,他在跟你说话呢。”听到这会,我想起小学逃学,跟人学抽烟,可是申楼小学的申公豹,就叫他申公豹吧,他是申楼庄上的流氓大亨,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他抽烟不用嘴的,只见申公豹撩起衣衫,袒胸露乳,把烟嘴放进肚脐叼住,一口一口抽起烟来。真他妈屌死了。
3.人间
这样的天气,下着毛毛细雨,淫雨霏霏的样子,打伞也不是不打伞也不是,尴尴尬尬,卡在这人间里。
4.机器
2019年08月17日午后4时,我正在坐在冷气十足的大厅,接到尾号为7284的电话,我说:“喂喂,你好。”她说:“喂,你好,我是金碧大湖风华售楼处的,那是国企基地开发呢,是坐拥6000亩的水域,青龙湖临湖而建的低密洋房以及别墅项目,想要给您了解一下的。”我说:“我不需要。”她接着说:“那咱们项目呢,是位于北京市房山区6000亩的青龙湖水上乐园东南侧北望天龙山毗邻金融学院,(我说:“你是机器人吗?”)我们廊坊别墅项目……”我说:“你是机器人吗?”她说:“我们是机器客服专员,我们机器客服专员呢给您介绍……”我说:“我呢,我是机器客户。”
5.结巴
今天给我理发的人很爱跟我说话。他说了不少话,整个理发的过程不超过半小时,他一直不停地说。很可惜,他是个结巴。
6.性
神没有神性。
7.男朋友
主要是他跟我扯皮你知道吗。他一会说家里人在昌平给他找了工作回不去一会说太远了回不去。一会说他妹妹抑郁症什么的。我说你他妈不就是想分手吗。他说是。我说那就分手啊你跟我这拖什么呢。他就是拖你知道吗。隔几天他就给我发短信说他在过来办事但我楼下了顺便把他的东西带回去。我说,你别上来我新男朋友在这。他就说你真行,东西我不要了你扔了吧。我说好。
我在想她为什么强调新男朋友,而不说男朋友呢。
8.废物
妻说:“找个老公不会开车就是个废物。”
9.爱
妻说:“我们的爱像艾滋病,不可救药,通过性传播。”
10.干净
你看你,把你的话都放到椅子上了。待会我要一屁股坐下去,可是我是干净的屁股呀。
11.工作
今天阿乙很疲惫,他说:“我现在整天在睡觉,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困,我就觉着有另外一个我在没日没夜地工作。”
12.迷信
今天吃饭的时候有个女生,就叫她Anna吧。她指着我手腕上的佛珠说,“你为什么要戴这个啊,你戴这个有什么说法吗。”我想说我有信仰啊,最终还是临时改口说,“我迷信。”很可惜,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带两串佛珠,一大一小。
13.灯泡
一杯咖啡下肚,到晚上眼睛比灯泡还量。我写错了,不是量,该是亮。
14.衣服
商场碰见一对女人,细致地说:“衣服的质地做工很好,就是呀这个颜色抬不起肤色。”
15.怪物
坐出租车,我把十五点看成五点。我说现在都五点了,坐个车把两个小时坐没了。
16.恐龙
小宝在看电视,电视机在播放恐龙。妻在收拾碗筷,老丈人陪在小宝边上,也看得津津有味,不刚刚吃得很撑吗,老丈人竟然又馋嘴了,与妻说,“要不我们买个恐龙来吃一吃吧。”
17.间谍
他很老了,老到就快死了,嘴也瓢了,嘴一瓢就把秘密漏了出来。于是,他是即刻走漏了他是一个间谍的消息。
18.骨灰
还是刚刚的火炉工,他没有明说的是,要是你给火炉工买盒好烟,他会让你的家人死得干干净净。他会把你家死人烧成灰之前,把上一个尸体的骨灰扒拉干净,排除出去。再把你的家死人的骨灰全都装到你家的骨灰盒里去。否则的话,他就不负责任,你家的骨灰根本就不是完整的骨灰。你家的骨灰会和上一家掺合,或者留不少给下一家的骨灰掺一块,根本拎不清谁是谁。
19.教堂
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该去哪,每周日我都会去基督教堂。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有点蒙,摸不着北。院场里乱哄哄的,还有相亲角,哦,我看错了。那不是相亲,是夫妻和睦联谊会。一个接一个的人跟我说,主堂有位置,到主堂是他们邀请我进去的。刚刚坐下他们还在唱圣歌。主在圣殿中。主在圣殿中普天下的人在主面前都应当肃静 肃静 肃静 应当肃静阿们。后来我还是跑了出来,去了副堂,要排队,要唱诗班先进去坐好才能轮到我。我直奔副堂最右边的第二排,第一排是聋哑人坐席。许修士帮我们唱诗祷告过后,是柳牧师布道。阿门。漫长的布道结束以后,柳牧师说这里有没有我们新来的道友,站起来让我们大家认识一下。我知不道该不该站起来,可能上帝把我推了上来志愿者就跟我握手,“愿主保佑你。”递给我一张“北京基督教会崇文门堂欢迎您”的宣传单,并一支笔。宣传单倒还罢了,我喜欢那支笔,虽然他是一只很普通黑色签字笔。后来,每周日过去布道结束我都会站起来冒充新来的教友。就会过来一位志愿者,递给我一张宣传单和一支笔。我收集了八支笔了都。今天我又去了,当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他们当中终于有人认出我来了,首先认出我的就是第一排那个年轻的哑巴。接着第二排也有人认出我来了,第二排的人离第一排太近了,好像刚刚打破结界学会说话,他指着我,结结巴巴,一句囫囵的话也说不出来。第三排的人顺利多了,她是一个女人,她太谦逊了,谦逊得像个居士,她说,“你不是新教徒,你这个……根本不是新教徒。”对啊,从第一天起我就走错堂口了,本来我想去天主教堂的,可他们等级森严不让我进啊。况且,况且,你还记得吗?况且我手上还带着两串大大的佛珠,是一位藏传僧人在北京转经的时候偶遇时搁八大处灵光寺的舍利塔内的佛指舍利前亲自开过光的。那可怎么办呢,我害怕极了,担心他们把我当做叛徒打出门外。
20.驯龙
那些藏在深山里幸存的驯龙人,在龙灭绝以后,幸好世上还有猪,他们侥幸以驯龙术养猪为生,活得很心不在焉。现在我们养猪已经非常普遍非常成熟了,就是从驯龙人那里传来的驯龙术,是由一个误闯驯龙人村落的小偷偷学并发扬光大出来的。在驯龙人看来猪和龙是没有区别的,唯一的区别就是猪只有黑白两种,龙是有颜色的,至于什么颜色,就无从而知了。现在,驯龙人也像龙一样适时灭绝了。
21.哑巴
我时常奉劝身边的朋友,该说话的时候一定要说话。因为我们使用的词语正在逐年递减,而我们却不知道,并且蒙在鼓里。就是说,我们使用的词汇正在默默发生灭绝,并且速度越来越快,所有的词语,使用的人越少它就越僵硬,当50亿人没有一个人再说这个词语以后,这个词就“啪”地一声凭空消失了。这个词语灭绝以后,我们是不知道的,我们的不知道不是慢慢把它遗忘了,我们的不知道发生在遗忘之前,就好像它从未出现。先时可能是生僻词,发展到后来就是常用词了,比如“习惯”,比如“恋爱”,比如“活着”,比如“比如”这些词语。最后消失的词语一定是“我”这个词语。当“我”从来不在以后,我——我们也就是学会了闭嘴。这时候我们就是自己的哑巴了。话说回来,我有个舅舅,他也是一个哑巴,他不是天生的哑巴,他是小时候一次高烧以后才学会哑巴的。但是我舅舅的哑巴和我们以后的哑巴不一样,他不是词语的无奈,是舅舅的无奈。从小我跟我的舅舅很亲,每次见我,他都有无数的话要说,我看着他,他张开很大的嘴巴,好像嘴巴里堆了太多词语,它们很奇怪,它们疯狂地争先恐后,它们却礼貌得要命,根本不知道该使哪个词抢先出手。对,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表面,舅舅的样子,比从嘴巴里伸出一只手来还令我难受。
22.眼球
为什么人类如此热衷坐到靠窗的座位,不是因为窗外的风景有多好看,而是人类的眼球是需要快速的颤动,长时间看静止不动的东西,眼球末梢神经会传达给脑神经,使人疲惫,那样一来人类很容易就会瞎了。
23.烟~~~
今天我给家里安装美的热水器。电话预约安排过来的工人师傅十分友好,闲聊他问我你姓什么,他说啊呀本家啊,我叫孙长贵。果然是个富贵的名字。他说既然本家给你便宜些,给计算部件的时候果然便宜许多。
他写给我的列表如下:
烟~~~1根,38元
卡子5×5个,25元
&头1个,38元
底座1个,52元
波纹~~~2×22,44元
球形阀3个×44,132元
气~~~1根80cm,78元
气~~~内牙3个,69元
×× 1个,13元
×× 1个,2元
共计491元。
因为本家,把零头给我抹去了,490元。
对于钱数我没有表示异议,而且写的汉字我认不全也就罢了,“但是你写这个~~~是什么意思啊?”
烟管的“管”字呀。
&这个呢?
弯弯的“弯”嘛。
24.记梦
我刚刚回家。一群人堵到我家院门。妈妈刚出门,爸爸不在家。家里大开院门。我刚刚到了门口,就看到他们,他们人人开着摩托车,嗡嗡就响,像一群苍蝇,就不进门子。这群摩托党气势汹汹,我问头领,你们谁啊。他说,你说我们谁啊。我说,你们找谁啊。他说,你说我们找谁啊。我说,我爸不在家。他说,这都多长时间了,联也联系不上,必须挨打了。我说,别打我爸,我替我爸挨。他说,给我打。他们一哄而上,头领他一棍子打到我胳膊上,疼死我了。再一棍子早我躺在地,用腿遮挡,因为我的双腿绑了两块铁。第三棍子没挨到我身上,被头领一个手下挡住了。小喽啰说,少爷快跑。头领一愣说,他妈的,给我往死里打。我他妈也一愣,心说,完蛋了,蠢猪啊,这回我非死不可了,本来打我一顿就走的。这下,我爸埋在这个帮派里的暗桩暴露了,头领肯定不会放过我爸更不会放过我了。紧接着摩托党里一半的党徒突然叛变,一半暗桩冒了上来,他们就打成一团。我趁乱拼死勒住头领的脖子,要把他的脑袋掰下来,再过来的一个喽啰帮我摁住头领的腿。我都把头领的脖颈掰下来,可我又害怕不敢掰了。头领使劲拍我的手,要我松手。我的十根手指死死扣住,就不松手,头领的脑袋也给我掰断了,因为那个喽啰已经把头领的身子拖走三米远了,血淋淋刷刷的,刷的一地多乐士油漆一般。可我不知道,手指扳断了。好险,我把自己的十根手指根根扳断之前我便醒了。对了,爸爸欠他十万高利贷。
25.路由器
家里原本有一个路由器,可能坏掉了,上网很慢了。过年的时候我和姐姐又买了一个路由器重新安装。换上新的路由器以后网络果然快速很多了,就像换了新的网络一样。没过半年爸爸抱怨家里的网络又变慢了,耽误他看电视剧了。于是他把旧路由器换回来,网络再次畅通无阻了。这样,每隔半年爸爸便把新旧路由器轮值一下,让一个工作半年,就让另一个歇半年。
26.木瓜
多少年前我记不得了,妈妈去种子站买豆角种子。种子站售卖员为了推销新进的种子,给妈妈推荐一种木瓜种子。“原先卖一块呢,给你算五毛。”妈妈买来种子,木瓜种子顺便就种到院场里。翌年种子发芽,爸爸很是上心,给它浇水,剪枝,无微不至。三年以后才长到一炷香那般粗。中间搬过一次家,木瓜树爸爸自当小心谨慎移栽了过来。怕鸡鸭狗咬,爸爸给它圈了起来,圈的圆悠悠,异常好看。五年以后,木瓜树已经长大一掐那般粗了,树叶繁密,树干也捋的笔直,回回见它长歪一点,爸爸就给它掰直喽,当个木锨杠也可以。邻居们无论是谁,但凡见了就觉稀罕,“你这是啥树啊没见过。”爸爸说,“木瓜树嘛。”桥到船头自然直,今年秋天木瓜树开花结果了。你猜怎地,等了四五年,待它还恁娇,这个笨蛋木瓜树竟然变卦——结了六七个柿子。谁能想到,原本老老实实的一株木瓜树一夕之间投诚变做柿子树了。柿子树就柿子树吧,熟还是熟透了的,摘下来尝一尝,里头没有瓤,都是又硬又黑的籽。吃也不能吃,扔也扔不是。爸爸就换换衣裳提来溜直的木锨一把,忿忿难平,要把它砍掉。妈妈说,“你砍它作甚,圈在它周边的玉fufu棒子不都散架了吗。”
27.耳朵
他根本听不进我说话,好像他的耳朵是一只木造的耳朵。
28.诗句
“人们在被窝里吃食,在厨房里私通。”这句话来自电影《追捕聂鲁达》里聂鲁达的台词,不知道是不是他本人的诗句。
29.结巴(二)
我们坐车回去,我要先下车。还有两站我就下车了。他也知道我还有两站就下车了。她很焦急地说,好像来不及说话一样:“你快到了哎。”我说:“对啊,我下下一站。”我接着说,“我艹我艹,我说下下一站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我结巴了。”
30.俗语
看《红楼梦》看到一个俗语,兴儿与凤姐说:“三人抬不过理字。”于是我想到另外一个,我把他用在小说里面去了,他是,水大漫不过鸭子。
31.歌谣
《曹县志》记载清末儿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仇。”
32.猴子与恐龙
我在巨野山推水泥厂工作,甭看我们乡野小村,山推可是一家上市公司。我们厂里有个人骨瘦如柴,大伙都叫他瘦猴。这一天闲慢无极,瘦猴与李红艳说:“你该喊我舅舅呢。”李红艳一听占我便宜,“你该喊我爸爸呢。”不隔几天李红艳看到瘦猴搁办公室喝水。李红艳说,“看到你妈妈来了你还不让让弄个椅子给我坐坐。”瘦猴说:“你爸爸来了你怎么着也该弄点水给我喝喝。”李红艳说:“你爷爷来了。”瘦猴说:“你姑奶奶来了。”于是,就在今天他们的两个的辈分一节一节向上蹿高,而且毫无章法。我相信,如果不拦着他们,他们已经捅到神仙老爷的屁眼,一只变作猴子,一只变作恐龙了。
33.电车
定陶人李红艳盖新房。要用水,需打井。打完了井,买了的电机,给了人家400块钱。但是水井不出水人就走了。我说:“笨蛋笨蛋,不出水你就给人家钱啊。”她给人家打电话人家不接。今天早晨她去吴庄找人家讲道理,借了邻居的电瓶车,骑到土地庙电瓶车没电了。李红艳便只好推着走,走着走的时候看到路两边种了很多红薯,就掐点红薯叶拿回家做菜吃。她正掐着呢,因为电车的钥匙没拔下来,又是三轮电车,自己便跑了。电车就大撒把,没有方向,愣头青一样拐到沟里去了。原来电车的电瓶不是没电了,而是电瓶的电瓤了,李红艳一下车,电车轻了,剩下的电量就把轻巧的电车拽跑了。李红艳也没多大力气,也可能水沟太深,推不出电车。碰见个人帮帮忙吧,人家说我力气太瓤了也推不出来啊。高低碰到个韵达快递员帮她推出深沟,李红艳便给我妈电话,我妈骑上电动车把她和电动车拉了回来。回到家里天也黑了,晚饭大家吃了一顿上好的红薯菜汤。
34.机器(二)
2019年9月26日00点27分06秒我接到95559的一通电话。你好我交通银行的只能客户经理小娇,轻吻听的清吗。喂。抱歉小娇没有听到你的声音。有一个优惠活动通知到您。即日起至九月末,我们交行剪辑高收益高灵活性的明星产品,获得也想28天,收益率有了一个大幅提升,让我们理财专员给您简单介绍一下好吗?我就挂了电话了,无情地。
35.打井
李红艳盖新房需要打井。找到吴庄一人给他打井,现在打井不像以前,有电机带水管,一个人就可以了。李红艳她哥不叫她用电,打完井需要用电机尽快洗井,不然很快就会作废了。李红艳她哥是她亲哥,住在一个院场。李红艳说我发给你红包,现钱也行,你说多少我给你多少。她哥说,不行,钱我没法要,电你也不能用。李红艳只得搭了一条很长电线从前院邻居家走了一条远远的电。
36.铰死
今年秋收收成好,找来大型收割机收玉米。南地收割完了,北地的玉米还有五六天才成熟,纬度不就往北一里地嘛,便就青了那么一点点。我跟驾驶机器的小龙说,咱开车白开嫩快听佛冯庄搅死个人。小龙说,知道知道。也就前天下午,冯庄一家收玉米,他扎在里头没看见。有说他给自己收玉米,有说他偷人家玉米去了。收割机开到他那横横就把他搅到里头去了。两条腿铰断了,脑袋绞掉半拉,血赤糊拉。司机是马集的,看到死了人,把车往玉米地一扔,也不要了就跑派出所报案去了。报完案马集就跑了,挨打赔钱不说,他这辈子都干巴这上头了,没个百八十万下不来。
37.闺女
李红艳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B超一查是个闺女。她便想流产不要了,都六七个月了,肚子鼓起来很大了。李红艳狠狠心,便去医院流产去了。手术台架上去了,催产针也打了。医生准备做手术,把孩子拿掉。李红艳坐起来下了手术台就跑,一直跑到家,也没停。现在李红艳第二个闺女个头比她还要高,该上大学了。
38.儿子
李红艳她哥叫做李红卫的。当兵去了,搁山西结了婚,有了孩子了也。小两口工作忙,李红卫叫爹娘过来照顾小孩。俩老人呆了一年就回来了,因为什么回来了呢。李红卫他娘刚刚拖完地,白瓷地面油光呈亮,都能照人了。李红卫妻子刚吃完饭,把脚搁到地板上,她不该弯腰起身的,弯腰便低头,低头看到地板上一根头发。这个妻子嗷嗷叫,“谁的头发谁的头发,还发白呢。”他们就回来了,再也不去了。回家半年,李红卫打电话吞吞吐吐还叫他们过去。他爹也吞吞吐吐,他娘拿过手机,说:“俺有过一个儿子俺白养他了,俺不要他了,他是个白眼狼,恁跟他说他愿意孝顺谁就孝顺谁去吧,你说可怜不可怜,老了老了俺就从来没有了一个儿子啊。”
39.工程
一上地铁就遇见俩人。他说:“那时候我跟你说过做世博会,北京馆我主持入场,审核全是北京的包括钢结构,全是北京的。我们便都到北京园开会那时候北京副市长也参加,那时候我跟你说我是专家出席,开几次会每次我都说这有毛病那有毛病。那市长烦了你又是设计院的你又这么懂,你每次都赶这一次次开会,这是说我啊这,干脆他说你直接接管做吧。就把那一摊事给我了。那市长说你直接做完了咱也不费那劲了。这么着我才接过来做的,做下来这一块吧有经验对付能做,年轻人没接上。再上来的这茬不行。”“对。”“那时候也不太挣钱,最早建工学院见的都是假的,也有厉害的。哎,你看是不是国贸了。”“应该差不多了吧。”“哎是是。”“国贸站到了,国贸station。”“再见再见。”
40.电刑
九几年吧,定陶南王店镇人仝人庆把他爷爷大卸八块带回来没多久,就打工外出。那时候不兴打工,出门到外也没多少人,他怕走了以后不老实的人找他媳妇。
时候很早,外门没有门楼,只有铁条拧作的寨门。也因为将将时兴电,仝人庆偷偷把电通道寨门,媳妇晚上睡前关灯通电。他走以后的一个半夜,仝人庆的近门仝光彦的兄弟仝光朔去仝人庆家,摸到寨门电死了。一个村就他们两家姓仝,仝光彦也没法,你要讲,三更半夜去人家干啥去了,说不清楚啊。只得匆匆把仝光朔埋了。仝光朔也没多大,就是小孩,也不一定办坏事,可能去玩,日他奶奶一摸寨门,嗡嗡一下电死了,冤枉死了。
41.皮鞋
为什么会皮鞋这种难穿东西,硌脚又笨重,一点也不轻便。
42.步步高
昨天去建材城抽奖,特等奖是一辆车,二等奖是四辆冰箱,三等奖是四辆洗衣机,随机奖80个,随意的茶具等。身在一群大爷大妈群里大声疾呼抽奖的过程中,我心里默默说不要抽中我不要抽中我。可是最后他们还是给了我一个安慰奖,脚梯,因为最后无论有奖无奖,人人手中都有一个步步高脚梯。
43.司机
我有个高中同学叫孙闻,搁国航做飞行员,副机长了都。开车的驾照还没过。回回卡到科目2,回回见他都十分沮丧。
44.密码
啊呀呀像我这么腼腆的人到了咖啡馆怎么好意思要Wi-Fi密码啊走投无路的我回回找到他家的电话号码然后输入进去,从未失手。
45.喝人
我去买沙发,售卖员是个胖胖的蓝色的人儿,她感冒了吧说话很重,说着说着声音就被压劈了,她不甘心咳嗽了一下,声音恢复了一下下。说了太多的话,她一刻不停说了两个小时,她该喝水了吧,她喝水的声音很大,咕咚咕咚,喝人似的,连人带骨头,嘎嘣嘎嘣脆的响。
46.停电
定陶王庄寨广播站站长叫潘明广。这天书记去广播站讲话,讲着讲着停电了。那是傍晚,天就扑下来了。站长连忙点上一只蜡烛,放到书记旁边说,“书记你继续讲。”书记说:“你个傻吊,我讲给你自己听吗,停电了谁能听得见。”这个故事流传广泛,正月初八,正逢集市我去买烧饼,碰到潘明广问他有这回事吗。潘明广早不是广播站站长了,那都是几十年事了,书记也死了几轮了,他还忘不记,闷闷说,“有。”
47.机器人
家里买了个科沃斯扫地机器人,爸爸老跟着机器人转圈。爸爸说这个机器人太笨了,老往桌下钻。为了不让机器人钻,每每看见机器人转过去爸爸便把机器人掀翻,机器人像个被掀翻的格里高尔一样擎着两只回旋转扫不停转啊转。
今天格里高尔工作很勤奋,转了客厅又转了主卧,转到次卧的时候我听不见它了,过了半小时我才想起他来。我过去一看,是黑色的塑料袋缠住了他的两只脚,我只好把塑料袋绞出来,放走他。傻傻的格里高尔兴高采烈地继续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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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一圣,85后,山东菏泽人,曾做过酒店服务生、水泥厂保安、化工厂操作工和农药厂实验员。现居北京。有小说发在《上海文学》《人民文学》《文艺风赏》《天南》(已停刊)等杂志。还有若干小说译成英文发在美国的《Words Without Borders(文字无国界)》、《Asymptote Journal(渐近线)》、《人民文学》英文版《PATHLIGHT(路灯)》等杂志。曾获得“2015年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奖”、“南方日报月度作家”等。
题图: Night-time, Enigma, and Nostalgia, Arshile Gork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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