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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一个14岁的少年在花田镇的垃圾场里捡到了一本被遗弃的画册。
他可能不会想到,这本封面有一个拼写错误的”ectlectec“的作品,会在接下来几十年里价格飙升,成为艺术市场的宠儿。
这不奇怪,因为这些神秘的画作虽然笔触奇异、极具特色,但没有署名,只有每页纸上印着同一个地方:密苏里州立3号医院。
▲ 拼写错误的“电击铅笔” (Electric Pencil)。
2006年,当艺术品兼收藏家哈里斯·戴芒(Harris Diamant)在 eBay 上发掘到一本手工装订的素描本时,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件重要的素人艺术作品。
素描本的卖家是一位来自堪萨斯州书商,发布仅仅几分钟后,就被一位收藏家收购了。 戴芒迅速联系了那位买家,并附上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表示希望得到机会购买这本画册。很快,他以五位数的高价如愿买下了它。
▲ 大眼睛和薄嘴唇的肖像是这本画册的典型风格。
这本叫“Electric Pencil”的作品集封面由纸板、布料和皮子手工缝制而成,共包含238幅画作,皆用蜡笔和彩色铅笔着色,绘于密苏里州立3号医院的账本簿上。
画作的题材十分广泛而富有个人风格:穿着爱德华时代服饰的男人女人们,紧紧抿住的薄嘴唇和宽大而闪亮的双眼;狮子、鹿和战马;枝蔓曲折的树、高低起伏的山丘、玩具轮船、火车、建筑等等……大多数时候,它们扁平且二维,几乎是戏弄透视原理般存在。
▲ 动物也是画面中经常出现的题材之一。
和这些像是梦中之景浮现眼前一般的画作一样,它们的作者也是一个谜。
密苏里州3号医院是一家精神病院,顶峰时期可容纳2000多名患者,一度成为密苏里最大的公共建筑。它致力于推动用“更加人性的”方式来治疗精神疾病。与其让病人们在医院里无所事事或者束缚于白衣之下,他们更加希望能通过各种各样的劳动方式来治疗病人。
▲ 在账本簿上方,可以看到”密苏里州3号医院“的标志。
而这位匿名艺术家的身世也引发了戴芒的好奇。他曾多次尝试出售整本作品,但并未成功。幸运的是,当他将作品带到在纽约举办的素人艺术博览会上时,这件作品引起了《纽约客》和《纽约时报》等著名媒体的关注。
人们将这些作品和另一位素人艺术家亨利·达戈的相提并论:达戈是芝加哥一家医院的看门人,生前创作了数百幅绘画和水彩画,同样是在死后才为大众所知晓,现在的作品售价高达数十万美元。
▲ 马戏团般的“西部大游行”(The Great West Show)。
毫无疑问,这些外行人的作品,正是这几十年来艺术市场上日益炙手可热的“抢手货”。揭开蒙在艺术家身上的神秘面纱,不但会满足戴芒的好奇心,也会给这些作品增值。他甚至聘请了一位私人侦探来研究这个项目,可惜收获寥寥。
直到某一天,他突然接到一通电话。联系者是一个52岁的女人,想要和他谈谈这件作品,而她正是这些手稿的创作者詹姆斯·爱德华·迪兹(James Edward Deeds)的侄女朱莉。
▲ 普通的自然风景在他笔下也颇有表现力。
对52岁的朱莉来说,这些绘画简直太熟悉不过了。在她出生的时候,她的叔叔将这本手作书当做贺礼送给了她的父母们。这是整个家庭最珍视的财富之一。父母把这本小书放在阁楼上,这个平时五个小孩们极少被允许瞅一眼的地方。
她的出现就像阿里阿德涅的丝线一样,逐渐解开了覆盖在这位神秘作者身上的层层谜团。
▲ 在每一幅画作的上角都有编号。
1908年出生于一个农场主家的詹姆斯·爱德华·迪兹是家中5个孩子的老大。他的童年默默无闻,在别人的回忆里,他总是表现得像个艺术家一样,爱以打猎和钓鱼来打发时间,而他该干的,应该是在田里干活。
在朱莉的记忆中,爱德华叔叔是个爱做恶作剧的人。比如在布置餐桌时,他喜欢偷偷往牛奶中吐口水,或是藏起他不那么喜欢的姐姐最好的一条裙子,恰恰好在她准备去参加聚会的时候。
▲ 他的人物画多取材自身边的亲友。
虽然在侄女眼里并不觉得他做的比其他小孩过分多少,但在25岁的某一天, 也不知道是说了什么,爱德华提着一把短柄小斧疯狂地在弟弟身后追赶,家人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反常行为,将他亲手送入了智障人士学校。
爱德华对于要被送走这一事实十分焦虑,他试图喝防冻剂自杀,但没有改变任何。一年半后,根据学校的记录,校长以他患有精神分裂、狂躁和妄想症为由,建议将其移送到密苏里州3号医院。
▲ ”银色史密斯“(Sliver.Smith)。
那时医院已经人满为患,医院的消防系统不完善、卫生条件差、人手也不足。爱德华入院时正是ECT(电休克疗法)盛行的年代,这种暴力的手段被广泛运用于治疗各种精神疾病。所有病人,无论被诊断为什么疾病,都要接受每周两次的电击治疗。
尽管如此,在他大部分画中,我们似乎也看不到任何监禁、孤独或虐待的痕迹。相反地,它们有一种宁静的气质,乍看上去和精神病院的生活完全不搭界。
▲ 少有的两张”ECT护士”和”为什么医生“(Why.Doctor)。
据说,刚入院的时候,爱德华像个小丑一样在医院大厅中又唱又跑,还说家人告诉他他疯了,但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并不因被迫来到这里而沮丧,相反,他很喜欢这里。
也许是后来经常接受电休克疗法,他已经无法回忆起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他在医院里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了。他变成了一个安静而内向的人,靠着妈妈在五元店买的彩色铅笔和医院不间断地给他提供过期的账本纸,日复一日涂画着他眼中的世界。
▲ “安妮斯小姐”(Miss.Annis)。
▲ “施奈德小姐”(Miss.Snider)。
他的父母和其他几个孩子每个月至少会开90分钟的车去内华达州的医院探望他一次,每次都会野餐,在医院的前院打发一整个下午。
家庭拜访时,大人谈话,孩子玩耍,他也总是坐在那里精神高度集中地画着,丝毫不理睬周围的响动。小侄女也很爱画画,有时他们俩会坐在一起,画着。
▲ 像玩具一样的小船也是爱德华常画的主题之一。
爱德华相当珍视自己的作品,因为随身携带,画册的封面和许多内页都显示出磨损的迹象。他把自己的画册视为他最重要的财产,并将它赠予了他的母亲,以防它们被毁坏或被丢弃。
然而,这本珍贵的小书遗失于1969年的搬家途中。疲惫于杂乱之中的家庭让搬家工人清空了阁楼,并让他们带走了他们喜欢的东西。母亲在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勃然大怒,但也于事无补。
▲ 因为随身携带,很多纸页都变得残破。
1970年,在镜头另一边的春田镇垃圾堆中,它被另一个少年拾起妥善保存,最后落到了一个书商手里。时隔三十多年后,书商将其放在了网上,被一名偶然刷 eBay 的收藏家约翰·福斯特买下。故事回到了最初的原点。
然后是戴芒发现并买下它,送去了纽约素人艺术(Outsider Art)博览会,让天才的杰作得以见天日。现在,经历了在各种各样的人手中传递后,迪兹一家终于又和这些命途多舛的图画重逢了。
▲ 他的作品风格稳定,几乎没有“早期”和“晚期”之分。
遗憾的是,爱德华已于1987年因心脏病去世,无缘看到他的画作被展示和追捧,人们也无法了解他完整的人生经历。不过,可能这对他的作品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尽管他的大部分时间是在冰冷的病院度过的,他仍然通过自己的艺术找到了心灵的平静。有人认为,他的画是一种心理应对机制,他为自己创造了一片天地,以逃离现实生活。
▲ 画中的世界永远是优美的田园牧歌。
普遍来说,一些“素人画家”们的画作会把折磨他们的人或事表现得像噩梦一般,但在爱德华画中找不到暴力的存在。即使有“ECT”等电击休克法的所指,出人意料的是,它的表达竟是如此非常微妙。
无疑,这里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港湾,是他躲避他必须经历的可怕事情的避难所。
▲ “朝窗外看”(Look Out)。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爱德华接受过早期的艺术疗法(一种主张用艺术手段进行精神疾病治疗的方法),但戴芒说道:“我认为这个画册的存在极大的宽慰了他。他借着它重返了1915年,那年他才八岁,这是一段舒适平常的时光。”
对于他来说,这就像个护身符一样保护着他。有了它,他才能撑过那些时光,特别是那段接受ECT的时光。
▲ “格雷教授”(Professer.Gray)。
无论怎样,爱德华的晚年十分平静,护士们回忆中的他是个温顺的老人,喜欢在咖啡罐中种一些番茄和胡椒。他的手部患有风湿病,握起画笔对于他来说真是一个不小的折磨。
有一次他的侄女去看他,发现他已不读书,也不画画了。她问他为什么放弃了这些爱好,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不做了。”她接着问:“你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画画的那些美好时光吗?”
他露出牙齿,笑了,点点头说:“我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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