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宝禄先生晚年在北大勺园留学生公寓录像单弦《武十回》

我是个艺人,在旧社会干我们这一行都属于下九流,不仅受人卑视,而且经常遭受那些有钱有势人们的侮辱和地痞、流氓们的欺压。

1949年1月,一声春雷北平解放了,这惊天动地的变化,震撼着亿万老百姓的心。1月31日解放大军进城的那天,我也参加到欢迎的群众行列里,兴高采烈地走上街头,高喊:“共产党万岁!解放军万岁!”的口号,把前一阵子在围城期间,那种惶恐不安的心情一扫而光。可是共产党、解放军到底对老百姓怎么样,我却不得而知,后来看到解放军的战士向邻居家借些日常生活用的什物,总是很有礼貌地叫声“大娘”或“大爷”,用完以后,洗擦得干干净净送还,还说一声:“谢谢您!”才走,这是我当时活了30多岁的人,经历过几个时代,看见过多少当兵的,从来没有见过的,使我感到他们和蔼可亲。

不久,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文艺部旧剧科的同志来找我,因为我是原北平曲艺公会的理事长,他们见到我非常客气地向我交待了党对文艺工作者的方针政策,要求我们艺人团结起来,取长补短,互相帮助,为党的文艺工作做出贡献。还讲了许多鼓励我的话,并且告诉我:为了提高文艺工作者的政治觉悟,军管会文艺部准备组织“戏曲讲习班”,把京剧、评剧、曲艺、杂技的演员们组织到一起,学习党的文艺方针、政策。我听他称呼我们为“文艺工作者”。我感到这个名词很新鲜而又亲切,他们走了以后,我反复琢磨,我从14岁学徒到解放前,十多年来社会上都叫我是“唱单弦的”或“唱大鼓的”、“卖艺的”,从来没有听见过“文艺工作者”这样称呼我们,还让我们学习党的文艺政策……所有这一切,使我感到我们艺人真要翻身了,今后不再受人歧视、污辱了。

1949年8月初,“北平市戏曲、曲艺讲习班”正式成立了。学员们不仅是北平的京、评剧和曲艺、杂技界的演员,而且天津市的很多演员也来参加学习,共有500多名学员,这么多各剧种的演员欢聚一堂,可以说是盛况空前。每个人都抱着想知道党的文艺方针、政策和对各种戏剧如何进行改造,特别是对艺人的前途如何安排和改造的心情而来的。我们曲艺演员,都担心将来是不是还要曲艺?开学以后,我们听田汉、欧阳予倩、马少波、王亚平、张梦庚、李伯钊、王颉竹这些领导同志给我们讲课,他们除讲《社会发展史》、《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以外,田汉同志给我们讲了《艺人的道路》,王亚平同志讲《旧艺人应该怎样换脑筋》、马少波同志讲《戏曲的前途》。

每次听完他们的讲课,大家便分组进行讨论,绝大多数同志在发言时,都结合着自己亲身经历,谈自己的思想认识,过去认为在旧社会受压迫是“命中注定”,是自己的“命”不好,还有的暴露了自己来参加学习之初,是想混个“毕业证书”,将来好搭班演戏的错误想法。通过两个多月的学习,大家不但解除了许多思想顾虑,而且提高了政治觉悟,认清了今天我们是革命文艺工作者,是为人民服务的、为工农兵服务的,不再是给那些有钱有势的官僚、阔佬们开心取乐的卖艺人。大家都感到自己的前途光明,有奔头了。

我记得欧阳予倩先生在讲《京剧应该怎样才能和时代发展相结合》时,他引用了周恩来总理在《第一次全国文艺工作代表会》上的讲话中一段话,周恩来同志说:“以前是爱好他们(指京剧演员)而侮辱他们,如今我们要爱好他们,就要尊重他们……”我听了这段话以后,当时就情不自禁地哭了。我立刻掏出笔记本,把它记在上面,散会以后,在我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我们艺人也受到人尊重了!”当时的情景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永生难忘。讲习班结业后,大家分别回到自己原来的班子里演出。不久,成立了“北京市京剧、评剧、曲艺分会联合会。”

我和顾荣甫、尹福来、关学增、魏喜奎、孙砚琴、快手刘、沈德元、宋志成、吴长宝等人,组织起“群艺社”。大家推举我担任社长,我们这个班子是自给自足、自负盈亏。组织起来以后由于没有演出场地,我到军管会文艺部,要求把前门箭楼上原来的“大众电影院”租给我们,作为发展新曲艺的阵地,文艺部同意了。我们自己动手修理内部,筹备开幕,很快便开始演出了。票价为人民币壹角,因为我们演唱的段子,都是自编自演的新段子,所以政府特予免税,因此,我们的营业收入,除去很少的开支外,每隔三天大家分一次钱,不分大小份,一律平均分配,拿同样多的钱。当时很受观众欢迎。每天上座率保持百分之八九十,演员们的情绪很高,后来白凤鸣同志也参加演唱,他还自编自唱一个《庆祝1950年》的京韵大鼓的新唱段。

1950年3月,北京市文艺处副处长王松声同志对我说:“现在政府正在着手修整北京的历史文物,箭楼是属于保护的重点古建筑,要我们迁移到西单牌楼“进康游艺社去演。”我们便转到进康,继续演唱新曲艺。当时我们演出的新节目中最受观众欢迎的是《新婚姻法》、《破除迷信》等。

1950年,第一次全国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召开的前夕。文艺处旧剧科的刘乃崇同志来找我,他说:“第一次全国文代会就要召开了,有些文艺团体将在会上演出些新节目,京剧团、评剧团都准备了,你们曲艺是不是拿些新节目,参加会演?”我想了想,当时演唱新段子,差不多大家都听过了,要拿就得拿没有唱过的新段子,可是手下没有。忽然想起老解放区有不少别的剧种的唱段,能否移植过来,加以修改,进行演唱?

于是我把我的想法向刘乃崇同志提出,他听了表示同意,他回去以后,很快给我们找来一些剧本。我们大家看了以后,共同研究决定把《大生产》改为单弦唱段,《平英坟》和《两个下场》改为北京琴书唱段,《李大成救火》改为唐山调唱段,《解放军横过小西天》改为梅花调唱段,分别由我和顾荣甫、尹福来、魏喜奎、关学增、花小宝演唱。后来史若虚同志,根据解放军渡过长江的一段英雄事迹,编写了一段《三勇士推破船》的唱段,这段唱词写得十分生动感人,经胡宝钧同志整理,改为京韵大鼓,由新岚云同志演唱。

除以上节目外,我们又联合杂技演员,增添了快手刘的“戏法”、王桂英的《抖空竹》、王玉四的“飞叉”、宋慧玲的“毽子”等十几个节目。经过文艺处的审查,他们非常满意,大家便着手排练,在排练中都很积极,昼夜不停地进行排练,一致表示拿这些新节目,在第一次全国文代会上,作为献给全国各地各文艺工作者的“见面礼”。

演出前两天,刘乃崇同志通知我,演出地点在灯市口“建国东堂”,只演一场。我们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演出的那天,各地文工团的代表们都来看我们的节目,我们每个人都精神饱满,在场上发挥得很好,博得全场同志们的热烈欢迎。特别是新岚云演唱的京韵大鼓《三勇士推破船》,她运用高亢嘹亮的嗓音,结合段子情节和人物的感情,在京韵旧的唱腔基础上,创造出很多激昂、雄壮的新腔,并且运用某些适合段子内容情节和人物身份的表演动作,表现出三位英雄人物,不畏艰难,不怕牺牲的革命气质。唱得十分传神,给人以格调高雅、气势磅礴的感觉,唱到精彩之处,常被掌声所淹没。

当她唱到:“蒋介石派代表到北京进行和谈……”这句唱词时,台下响起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而且经久不息,我在后台听着感到奇怪,为什么掌声不停?我走近侧幕,偷偷地向前台看,只见很多观众,一边鼓掌,一边笑着回过头去,望着楼上西面的“包厢”,我当时以为可能有首长在楼上观看,当演出结束以后,演员连谢三四次幕,观众还在鼓掌不肯散去,每个演员到后台都非常激动。当刘乃崇同志来到后台,我问他:“方才新岚云唱到:“蒋介石派代表到北京进行和谈……”那句时,为什么观众都往楼上西边那个“包厢”看?是那位首长在那里?”他笑着告诉我说:“那个包厢里坐的是张治中、邵力子几位和谈代表。”我才恍然大悟,大家听了也都笑了起来。刘乃崇同志又说:“你们今天演出的成绩很好,领导同志们和各地代表们都很满意,领导要我告诉你们,再演两场,至于时间、地点另行通知,你们要做好准备……”同志们听了以后,愈发地激动。

相隔半个月的时间,刘乃崇同志来通知我们:“最近几天就要演出了,地点是中南海怀仁堂,至于哪天,等确定后再通知你们,时间是早8点集合。”我问他:“演员同志们那天穿什么服装?”他说:“最好是穿制服,不知大家有没有?”因为那时刚刚解放,演员们绝大部分男同志穿中式大褂,女同志穿着旗袍。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我们全穿制服,你不用管了。”他说:“来得及吗?”我说:“我去想办法吧。”他走后,我立刻到曲艺公会借了一笔钱,买了几匹灰布,随后找了几处熟悉的成衣铺,给每人量尺寸做制服,男同志每人一套中山服,女同志每人一套列宁服。工料费由个人负责支付,结果三天全部做好。

演出的那天早晨,我们都在中南海西门集合,整整齐齐地列队进入怀仁堂。服务人员引我们在东北角的“曲艺席”就座。然后每人发一个面包、两根冰棍,作为“早餐”。各地文工团陆续入场各就各位。演出开始,先由各地文工团表演“小歌剧”、“舞蹈”、“唱歌”等节目,最后是曲艺节目,首先由连阔如同志说了段新评书《夜渡乌江》,他以自己充沛的气力,旺盛的精神的特长,快速而有节奏地讲述了红军长征中夜渡乌江的英雄事迹,他还配合着说,模拟红军英雄人物,不畏天险、不怕牺牲、敢与狂风巨浪搏击的动作,给人以神完气足、火爆有力、酣畅淋漓、磅礴澎湃的感受。他整整说了一个多小时,但观众并不觉得时间长,而且个个聚精会神地在欣赏他的表演。他说完以后,观众一阵又一阵地鼓掌欢迎。

下午4时,突然全场观众站了起来,望着入口处鼓掌,我也站了起来看,原来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来了。他走上舞台,向大家招手致意连声向大家说:“同志们好!同志们好!同志们请坐……”大家坐好以后,周总理很风趣地说:“请同志们把口袋打开。”我听了一怔,打什么口袋?打开口袋干什么?我看看左左右右的同志们都没有口袋,坐在那里静听。后来我才醒悟过来,总理的意思是让大家把他说的话装进去。他手里什么也没有拿,便滔滔不绝地对大家讲述了当时国内、国际形势,讲得非常细致,从中可以看出他的知识渊博,洞察形势的阅历丰富,剖情析理,引人入胜,有时还夹杂一两句很幽默的风趣话。

最后他对同志们说:“现在有很多文工团的演员同志们,要求领导给他们买钢琴,大提琴、小提琴、洋鼓、洋号……这些乐器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可是目前还不能发给你们,因为全国还没有全部解放,我们的财政经济能力还不充裕,因此,我们祖国传统的乐器,大锣、大鼓还不能丢掉,还需要用它,这几天开会,你们也看到了北京曲艺界同志们的演出了,你们要向他们学习(他边说边用手指着我们曲艺席这边)。他们中间有的同志只用一把弦子,有的用一面鼓,就唱了起来,北平刚刚解放几个月的功夫,他们就排练出那么多新节目来,这个成绩很了不起啊!(我们听了,大家都感到非常光荣)方才连阔如同志说的那段《评书》,他只用一块方木头,往桌上一拍,就讲起红军长征中《夜渡乌江》的故事,受到你们的欢迎。可见曲艺是一支轻骑尖兵(顿时全场同志们,都向我们曲艺席鼓掌)。希望你们每支文艺队伍,都要向北京曲艺这支轻骑兵学习……”

周总理整整讲了3个多小时,大家听着既感人又动听。会后,我们感到周总理的讲话,对我们曲艺演员是极大的鼓舞和鞭策。散会后很多文工团的领导同志们向我们“取经”。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以后,都相继组织起“曲艺小组”。我们离开中南海在回来的路上,顾荣甫、关学增、花小宝都说:“我们曲艺大有前途,不能辜负周总理对我们的鼓励和鞭策啊!”。

不久,华北人民革命大学文工团的负责同志,来找我,要求我给他们请一位曲艺教师,我便把王万芳先生介绍到他们那里任教(王万芳先生是现在著名话剧演员,杜澎同志的老师)。后来杜澎同志对新曲艺的发展,做了不少贡献,特别是在解放初期,“反窃电运动”、“宣传新婚姻法”、“三五反运动”以至抗美援朝我们曲艺大队赴朝慰问志愿军等运动中,他写了很多新段子,比如我在朝鲜慰问演出中所唱的《四支枪》新段子,就是杜澎同志写的。新曲艺工作,在周总理讲话后,迅速地在全国各地蓬勃地发展起来,得到各地党政领导的大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