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初稿写作于2018年夏,原是纪念卡门的文章。

今天增补,作为对一段时光的回忆。

想起那只猫

宗城

想起那只猫,是在今天,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它了,或许永远不会再见到。

那其实只是一只普通的猫,就像我所经历的任何普通的人、普通的事一样,只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彼此才有了羁绊。

这只猫是我在五道口706青年空间认识的,叫做麻圆,长得很胖,是那种一进门你就感觉它会躺倒的猫。今天之所以想起它,只是由于在编辑一条推送,介绍世界文学中的猫,肖姆约·久尔吉、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博胡米尔·赫拉巴尔、多丽丝·莱欣,他们在快乐地介绍自己的猫,但我读到悲伤。这份悲伤并不沉重,它或许和童年时和某个玩伴突然告别并没有什么区别,当时只道是寻常,只是再见已遥遥无期。

我最后一次见麻圆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早晨。那天阳光普照,我早早收拾行李准备坐上回家的列车。它还是老样子,垂着个肚子无精打采地走动,走一回儿就躺下,用脖子蹭椅子,用舌头舔毛发。猫不像狗,不会自己往人身上凑。我现在室友的狗,一看到我就要咬我那只棉拖鞋,它不是想攻击你,只是想你陪它玩,但猫不是,猫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傲娇地接受人类的一次次一厢情愿。有时,你不停地摸它屁股那块的毛,它也会很爽的,但它不说,一脸不耐烦地看向前方。

麻圆最初是一只很野的猫,对人充满了攻击性,陌生人一摸它的脖子,它就会咬人,或者用爪子抓你,后来吃胖了,它就像满清入关的贵族,慢慢失去了战斗力,慵懒地度过一天又一天。这只猫的生活状态就像赫拉巴尔所描绘的:

“施瓦茨瓦尔德什么都不会做,除了每天下午蹲在凳子上,看整条溪流的水,完整无保留地从自己的面前淌过,它还会做的另一件事是,当我们俩一起往小溪走时,它先于我走出家门,每走三米就停下步子来,仰起小脑袋,抬起身子,我只得把它抱入怀中,它闭上双眼,我把它贴近我的脸,在那一瞬间里我们俩融为一体。我们缠缠绵绵,心心相印,直到靠近溪边。我常说,这是我养的猫里最笨的猫,虽然最壮实,独自却什么也干不了。”

那时候,我印象深刻的一个瞬间,是麻圆由动变静的转折点,至今回想起来,许是因为它母亲的死去。它的母亲叫卡门,如今已很少有人提起,但它是706的元老,陪伴706度过了最初的六年时光。麻圆容易长胖也许就继承了它的母亲,卡门是706第一胖猫,肉圆肉圆的,走起路来慢条斯理,它太胖了,朋友调侃它容易被门卡住,所以叫它卡门。

卡门住在华清嘉园顶楼,它可能是整个五道口看得最远的猫。隔着透明的玻璃朝下看,五道口的繁华众生尽收它的眼底。马路上青年匆匆,卡门懒打一声哈欠,又缩回小剧场。每天,它都要睡个回笼觉。

卡门睡无定所。图书馆、小剧场、咖啡厅、阳台,甚至楼道,都曾留下它憨态可掬的睡相。它可以以书为枕,也可以四脚朝天;它可以卷成一个毛茸茸的甜甜圈,也可以像贵妇般怩娇。2016年五一假期的时候,我在706的小剧场打地铺,约莫到了七点,睁开双眼,卡门就靠在一旁的沙发上。它双眼洞亮,却又一脸无神,你用指尖揉揉它,它也全无反应,这令我想起我起床后的“空白期”,眼朝天花板,全身无力,懒得动弹,又无法入睡。兴许,猫也有这“空白期”。“空白期”过后,待它沐浴阳光,有了精神,晃晃脑袋,伸伸小腿,舔舔肉垫它便开始了四处的巡游。

卡门见多了世面,喜怒不形于色。出口成章的诗人学者、吹拉弹唱的歌手舞者、我行我素的间隔青年,卡门对新的房客见怪不怪。同时,作为一只特立独行的猫,卡门生来便视教条规矩如粪土,它敢于将宗教经典踩在脚下,也无妨让小鸟戏弄自己;敢于取嘉宾的水解渴;也欣然接受来客的抚摸。

想象一下,夜晚的读书会,众人围成一圈,点起蜡烛,四周俱暗,唯中心有光,而卡门就闲适地卧在中心,听众人谈天说地的场景。可能你一不留神,它就要悄悄钻到你腋下,黑暗中,你忽然就感觉到一团温热的毛茸茸的活物磨蹭着你的身子,待你转过头来,它又隐匿了去,一溜烟的功夫,已从对面探出头来。

天晓得,哪一天你睁开眼来,卡门与你就一线之隔;哪一天你闲来看书,卡门竟立在书柜上,“王之蔑视”;哪一天你扯开嗓子,惊地它喵声抗议。

汪曾祺说猫:“猫念经。猫不知道为什么整天“念经”,整天乌鲁乌鲁不停。这乌鲁乌鲁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怎么发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像是从肚子里发出的。乌鲁乌鲁……”但怪的是,卡门似乎厌倦了这“念经”的玩意,我几次暂住706的日子里,卡门都在沉默。

卡门和大部门猫一样,性格捉摸不透,老舍说得在理:“它要是高兴,能比谁都温柔可亲:同身子蹭你的腿,把脖儿伸出来要求给抓痒。或是在你写作的时候,跳上桌来,在稿纸上踩印几朵小梅花。它还会丰富多腔地叫唤,长短不同,粗细各异,变化多端。在不叫的时候,它还会咕噜咕噜地给自己解闷。这可都凭它的高兴。它若是不高兴啊,无论谁说多少好话,它一声也不出。”

卡门给了706的朋友们很多欢乐,但对706的管理者来说,卡门的屎屁尿是一件麻烦事。它不够自觉,有时就在你眼皮底下拉耙耙,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无奈的是,他们埋头工作着,突然会闻到一坨屎的味道,推开门才知,又是卡门惹的祸。可当你一脸恼怒地看向它,它的样子总是一脸无辜。

猫对人类有傲慢的特权,它的傲慢就是不领会你百般的挑逗。传说士兵如果连续100个昼夜守在公主的阳台下,公主就会和他在一起。公主看着士兵等了一天又一天,无论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可在第九十九天,士兵却离开了。原来,士兵害怕等到第一百天,公主却毁约,那将令他无法承受。与其如此,他不如在前一天离开,好让公主永远记住他。但你如果对猫献殷勤,九十九天和一百天就没有区别。对猫而言,舔舔自己的毛比理一个人更实在。正因猫的淡漠,人反倒更要亲近它。

在706,卡门生来一副让人怒不起来的模样,软绵绵的身子、滑溜溜的绒毛、圆碌碌的眼睛,双腿一趴,倚在沙发上,活像一位闺阁长大的贵妇人。只要不是莽夫,想来也不会有多少人要恼它。就由着它懒洋洋,明明睡了一个下午,第二天清晨,又见它睡在沙发上。就算起来,也久久没睡醒的样子,直到想起打几个滚,伸一伸懒腰,又将自己的毛,上上下下,循环往复,舔舐打理,才喵呜一声,抖擞身子。这时候,你就会理解海明威小说中的一位女士,它嚷嚷着:“总之,我要一只猫......我要一只猫,我现在要一只猫。要是我不能有长头发,也不能有任何有趣的东西,我总可以有只猫吧。”

在人的语境里,卡门许是不努力的生物了。你看,上班族忙忙碌碌一天又一天,加班加点神色疲倦,它倒好,一天到晚散步漫游,吃好的喝好的,用爪子刮人的包,甚至咬一咬掉下来的书。轻轻一跃,就到你的头顶上。可人们爱的就是它不努力的样子,人们不希望看什么都是累怏怏的,但看上去适意的王侯贵胄离自己太远,又不可亲近抚摸,不如供养一只猫,它如果也努力,也把自己整得累怏怏的,在人眼里反倒不可爱了。

猫的可爱是浑然天成的,在人们眼里它吃喝拉撒都可爱,打个喷嚏都可以成为拍照素材。所以生活中有只猫,就会惬意许多。卡门是个温暖的存在。不开心时见到它,苦闷也会烟消云散。当它葡萄粒大的眼珠子对着你,你真的会不舍。

最后一次见卡门是在2018年的夏天。我以为只是平常的一次告别,没有久留。它还是圆滚滚的趴在地上,像没睡醒一样看着别人,你挠它脖颈上的毛,它会舒服,摸它的腿,它要打你,它的儿子麻圆就在身后,闲暇无事地打着滚,偶尔,还会欺负一下迟钝的卡门。我那时不会想到,自己会在两周后得知卡门离去的消息。

我那天刚结束一天的课程,准备在宿舍看会书就入睡,706的微信群却传来消息,说卡门不见了。没过多久,另一个人说,没有找到卡门。一些人开始担心,另一些人安抚大家,说猫不见是常态,你不找的时候,它反而会自己出来。但到了夜晚,706的工作人员通知:卡门离开了。

那条社群公告是这样写的:“706的朋友大家好,经过一天的寻找,先锋目前打听到了一则很不幸的消息,卡门和年糕于昨晚从2006天台坠亡,早上被物业发现,埋于铁路边,常青树下,明天物业工作人员会带先锋先去确认猫的埋葬地点。”

那天夜晚,706很多朋友自发纪念卡门。一个当时在美国留学的朋友,在自己的租屋里落下眼泪。她的后背纹有卡门的图案,在北京最孤独的时候,是这只猫给予它安慰。

它真的不在了。有时推开门,听见一声喵呜的叫声,明明是麻圆的,却因为它和卡门相似的外表,而产生恍惚的感觉,仿佛卡门没有离开,卡门就在原地。可理智会告诉你这不是它,理智会弯下腰轻叹一口气,让气息在梦中结成循环的影像——在那个影像里,卡门跳上了窗台,在夕阳的照耀下,它的背影一动不动。

后来我在北京居住,也有几次看猫的经历。印象深的一次是在燕园,和朋友一起去看猫。燕园的猫没什么不同,只是它在燕园,看的人会多一些。我那天见到四只猫,拉粑粑的是第二只,第一只是单独出没的,它是只瘦瘦的小白猫,身上有黑色花纹,见到它时,它在墙边晒太阳,但耳听脚步声,就立即直起身子,串上管道,我隔着门前的黑色护栏,看它跳上房沿。

那是一栋黑砖红瓦的小房子,一墙的爬山虎,漾着挡不住的春色。那栋房子的门未关上,门口斜放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远远望去,像英国古典小说中常见的村舍。

沿着小径散步,路边出现一处小园圃,低低矮矮的花草从里,一只灰白色的身影闪动着,这就是拉粑粑那只。它出现没多久,又有一只奶黄猫从黑色楼房后头走出,它的毛色亮丽极了,好像刚刚梳洗过一样,走起路来软软糯糯,但你若是靠近它,它就会快步走开,不是疾走,看着悠哉悠哉的,但你跟不上。如果你保持距离,只是拍它,它便不会太介意。在我旁边有位女士,对着它拍个不停,它永远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懒看人类的惊奇。

我以为它是只母猫,拉粑粑那只是公猫,因为那家伙一个后入,就扑住了奶黄猫,奶黄猫的优雅一下被破坏了,它使劲翻过身来,蹬蹬蹬地踢粑粑猫,越踢,它越浪,一把抱住奶黄猫,二猫连打了几个滚,最后奶黄猫还是屈服在粑粑猫的淫威下。

这时候,第四只猫出现了,它孤傲冷峻地出现在不远处,通体乌黑,绿色眼睛,犹如《妖猫传》里的那只灵猫。我见到它的时间只有几十秒钟,尝试接近它,它躲在白色小轿车车座下,再走两步,它已经钻进黑色木质小门的破洞,再也见不到了。

我喜欢这样宁静的时光,明明身处大都市里,却好似躲进一个谁也不知的小世界,不用看手机,不必纠缠于信息,傍晚也不必想稿子、赶工作,只是在黑栏杆前看猫。看一只发福的白猫眼巴巴望着奶黄猫,他无辜的眼神里似乎有许多宠溺,奶黄猫只是懒洋洋地伏在地上晒太阳,看无聊的人类装神弄鬼。

但是,这些猫虽然可爱,仍不及我对麻圆和卡门的记忆深刻。我不知道麻圆现在怎么样了,有时经过五道口,也会想起地下的卡门,我如今已见不到这两只猫了,也见不到一起看猫的人。或许,当我写下这篇随笔时,怀念的不只是猫,也是一段渐渐消逝的时光。就像刘以鬯在《迷楼》里说的:“幸亏时光不会倒流,否则万物一定会朝旧岁月里疾步奔跑。”

“五道口故事集”是我正在进行的创作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