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纸的故乡,从东汉蔡伦发明纸以后,中国人一直使用的就是传统的手工纸。随着上海开埠,外侨陆续带进了光亮挺括的机制纸,时人称之为“洋纸”。洋纸与中国的手工纸各有千秋,但要上机器大批量印刷的话,传统手上纸由于纸质疏松、色泽不一,无法与洋纸媲美。因而外商在上海设印刷厂,必然进口洋纸,或在上海设厂生产。

眼看利权外溢,广东人曹子撝和郑观应等人计划在上海创办机器造纸厂。他们向北洋大臣李鸿章提出:“窃查阅海关年结,洋纸人口日多,纸之材料细者出自旧絮、破布,粗者出白稻草、树皮,皆用机器、药水捣烂而成,到处可设,亟应仿办也。”李鸿章热衷洋务,自然推波助澜,批准建厂,名为上海机器造纸局(现天章记录纸厂)。

其时杨浦已成为具有经营眼光的外国投资者和民族资本的首选之地。上海东北角的杨树浦短时期内跃变为近代上海工业重地,1 882年上海机器造纸局也选址杨树浦破土动工,占地12余亩,曹子撝、郑观应联络唐景星、李秋坪等人共筹集银两15万两,派作1500股,每股100两,一次收足。并聘请美国人托马斯·J·华特茨负责督造工厂,于1884年正式竣工。

该厂设备先进,有中国工人100名,雇佣懂技术的洋人1名。据8月9日出版的《益闻录》记载:“本埠现有华商鸠合巨资拟设纸厂一所,已聘定美国某西人综司其事,一切作纸工具皆用火枪机器。”购置了英国莱司城厄姆浮士顿公司1877年出品的多烘缸长网造纸机l台,有76英寸×48英寸烘缸8只,以及1英尺×2英尺锅炉4座,蒸锅4只,还有切布机、轧竹机等设备。

但毕竟经验不足,工厂开业后诸事不顺,机器运转也不正常,又碰到日货大量倾销,以致上手即亏,以后虽然转变生产方向,改产仿中国连史纸、毛边纸等一类产品,但仍未挽同局面,连年亏损,到1890年,已净亏损11.7 万两。上海机器造纸局被迫于1892年宣告停产。后又公开登报拍卖,将该厂以低价出售给一个外商地亚士,但这个举动却招致股东的强烈不满,他们在8月7日《申报》上联合发表声明,称:“上海纸局易主一书,殊为骇异,该局本奉李傅相批准集股,开设已将十年,不独官利分文未付,及未将亏折情况禀明傅相,知照股东,令忽易主,岂非私相授受。为此声明,必须旧股议有端倪,方可交割,以免后论。”无奈之下,厂方出资赎回,改厂名为伦章机器造纸局,由何瑞棠、韩山曦、朱培初三人负责经营,但仍无很大改观,其后停产多年,直到刘柏森接手租赁后才有较大起色。

刘柏森,江苏武进人,早年在上海经营纱厂发迹。1915年,他从四明银行租赁下伦章造纸局。因为当时该厂几经转手,在债权人中以宁波人、人称“阿德哥”的虞洽卿受押最多,总计7万两,就由虞洽卿转押给四明银行。第二年,刘出资收购了伦章厂股票,并以股东身份赎回产权,改名为宝源造纸厂(现杨树浦路408 号)。刘柏森擅长经营,除宝源造纸厂外,还经营着纱厂、烟草厂,是个工商界实力人物。宝源造纸厂第二年就开始盈利,在厂里任技师的是一个丹麦人,名叫博海生。1920年刘柏森又购入位于浦东陆家嘴的日商华章纸厂,将其改名为宝源造纸厂东厂,原宝源造纸厂改名为宝源造纸厂西厂。1926年两厂改组,更名为天章纸厂,仍设东、西两厂,刘柏森自任天章纸厂总经理兼东厂厂长,马瑞芝任西厂厂长。

在刘柏森主持下,天章纸厂聘请了化学家潘荣试制毛道林纸,获得成功。天章纸厂可以生产各种重量的道林纸,完全符合印刷需要,产品被商务印书馆选用,一炮走红,生产蒸蒸日上。洋商纸厂曾以削价倾销的方法对天章厂施压,天章厂从提高产品质量和降低售价两方面进行反击,比如适当改进配方,减少木浆三四成,增加破布、纸边等边角料,既保证了质量,又降低了成本,产品不仅没有被洋商打倒,从上海一直销售到了全国。刘柏森长袖善舞,手段老练,一二八淞沪战争后,企业生产遭到破坏,纸厂困难重重。不久战事结束,纸厂重新开工,但一时因资金周转不灵,银行又来催款,厂方竞无力还债,也无力购置原料,刘柏森为此大伤脑筋。一日,英商白利士洋行派员来厂订购洋烛包装纸,数量大,时间紧,刘柏森却欲擒故纵,说:“厂里生产任务已经排定,再改生产洋烛包装纸较困难,除非价格提高,购量增大,至少200吨,每吨货价450银两,先付80%的定金,方予考虑。”英商洋行迫于急需,竞完全接受上述条件,双方当日签订合同,天章厂一次收进16万银两,解了燃眉之急。

30年代中期,天章纸厂联合民丰、华丰等成立造纸业同业公会,刘柏森被推为会长,陈蝶仙为副会长,天章纸厂成为上海华商造纸业的龙头老大。但当时外商洋行的进口纸销路节节上升,天章纸厂经过调查发现,由于进口关税不合理,进口木浆的价格相对较高,而进口纸张的价格相对较低,以致造成原料与产品价格差别不大,刘柏森与其他理事商量后,即以同业公会的名义赴南京国民政府请愿,要求增加进口纸张的关税,而木浆关税应予降低,财政部在仔细考虑后予以采纳。抗战爆发后,天章纸厂东西两厂均被日军接管,期间印过据说是汪伪中储券所用的钞票纸。日本投降后,国民政府派来接收上海造纸业的人员中,有一位是以前天章厂聘用过的留洋专家,与刘家关系莫逆,因刘柏森已经在1940年病逝,天章厂的事务都操在几个儿子手里,遂任命刘子刘季涵为天章西厂(改称上海第六纸厂)主任,东厂则由国民政府另派人员管理。但天章厂是刘家多年的心血所系,岂肯轻易与人,遂提出发还申请,国民党敌伪产业处理局放出风来,发还可以,但须对企业内“一半日股”有所交代,刘家无奈只得打通上下关节,花费了约4000两黄金,终使国民政府发还了天章厂。刘家收回天章厂白营后,刘季涵任总经理,东厂厂长刘本勤,西厂厂长刘在勤,两厂约有工人1000余人。解放后,天章纸厂走上了公私合营的道路。1981年10月,天章纸厂与上海记录纸厂合并,改为天章记录纸厂,是全国第一家和最大的生产仪表记录纸、电子打印纸的厂家。

从上海机器造纸局到天章记录纸厂的艰辛创业历程,是近代中国民族工业在困境中挣扎的一个缩影,也是近代上海社会翻天覆地变迁的历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