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临帖
郑朝晖
郑朝晖,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全国语文报刊协会课堂教学研究会常务理事,上海市写作学会常务理事,上海市中小学国学教育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上海市教育攻关项目主持人,上海市特级教师特级校长联谊会副秘书长,华东师范大学MOOC中心兼职教授,华师大语文教育研究所研究员,建平教育集团秘书长建平中学副校长。
(本文所有书法作品,除王羲之《姨母》、《平安》两帖外,其余均为笔者所写。)

要讲书法,其实不容易。古人的书法是写字的技巧,是一种日常的手艺;今人的书法是一种视觉的艺术,是一种艺术的样式,这是不一样的。我们现在很多人讨论书法的时候,将这两样混为一谈,自然就说不清楚了。

古人写字虽然是手艺,但是手艺就是要讲技巧的,如果碰到几个天资极高,艺术修养极好的,就会自觉的按照审美的要求去锻造,发展到最后也就成了艺术。古人的书法作品大多是信札、草稿或者是碑文,属于实用的范畴,是以用为主的,但到了后来,逐渐出现的大幅的作品,或者纯粹是用来展玩的作品,那个时候就是“技术的自觉”,就是艺术创作的意思了。在这个方面,宋代大概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

不过即便如此,技术方面的承继关系还是非常明显的。我们常常说宋人尚意,似乎他们都是无法无天的,但是其实他们都是有所传承的。比如米芾对于二王的笔法的继承关系,比如黄庭坚对于怀素的学习,都是很好的证据。我自己十几年前也临习过米芾的字,不得其门而入,但是自从临习《书谱》和《自叙帖》之后,再临习米字、黄字就约略似之了。

不临帖,有时候是不能见到用笔之中的小心思的,比如怀素的字,人人都说中锋运笔,但是其实自叙帖里的笔法变化还是很多的,不是仔细临帖,很难知道在迅速的运笔之中,怀素是多么自如地让笔徐疾偃仰,摇曳生姿的;可见,不下临帖的功夫,其实还是难窥堂奥的。最近在读《白先勇细说〈红楼梦〉》,觉得他说得特别到位,因为他是写小说的,所以能见到很多常人见不到的地方,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就是这个道理。

以前受了流风的影响,觉得学字当从碑版入手,殊不知如果没有中锋运笔的基本训练,碑版的线条也是单薄简陋的。知道了运笔奥秘之后,其实是没有碑帖的分途的。难道碑上的字不是人先写上去的吗?

当然,除了学习笔法,更多的应该是感受书写者的情感。你看王羲之的书法,其实并不是一个面貌的。因为伟大的书法家,其实都会将自己的技巧与自己的情感完美的融合在一起的。如果认真去观赏他的《兰亭序》,前后情绪变化与笔墨的变化之间的关联还是十分明显的。我们不妨看看他另外的作品《姨母帖》和《平安帖》,同一个人的作品,风格的变化居然能够如此明显:

所以,在临帖的时候,关注书写者的情绪,能够“入戏”,也是非常重要的,比如临写颜鲁公的《祭侄文稿》,就要将他那种郁勃悲愤的感觉表达出来,任何炫技花俏在这里都是不相宜的。据说颜鲁公写此稿只蘸过九次墨,内心情绪激越,则纵笔直书,非不得已不蘸墨,所以墨色变化自然变成情绪变化的外在表现,临习的时候也需要如此,方能体会一点一划,一枯一润之间表达的情感变化。

当然,临帖的目的还是为了出帖,但是要有自己的面目,其实并不容易。第一是要有表达自己的技巧,不少人常常是心到手不到,因为在你的手里,毛笔还不是任意驱遣的工具。第二是要思考,古人笔画运行背后的道理,如果道理不清楚,整日画字,不过是依葫芦画瓢,没有葫芦做样子,也就画不出瓢来。第三则最重要,那就是要真正知道自己,也就是哲学上的“自觉”,你才会对古人技法进行有意识的取舍。以前看王铎临习古人的碑帖,总觉得不像,其实则是他风格形成过程中的尝试而已,比我等抄字公不知道要高多少呢。

而我自己还只是在摸索中,以前胆子大,送人的作品,现在想想也觉得汗颜。好在自己还知道汗颜也足以说明自己还有进步的可能。但是另一个方面,如果一味不敢出手,最终死在古人字下,则又是我所不愿意的。看来要“找到自己”,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