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北京通州。城市在飞速发展,随便哪个人也许仅仅睡了一个长觉醒来,一定会吃惊地发现,曾经熟悉的城市已经不再,眼前只有一片陌生。
然而,一只受伤的麻雀的命运从未改变过;只要强弱存在,如麻雀一样的弱势生灵的命运也从未改变过,过去、现在,不知未来会如何。
千百年前,这条郊区的地下通道也许还是一片坑塘,或者一座土岗。无论何种地貌,一只受伤的麻雀吃力地扇动着翅膀,在塘边,在草稞间,它的命运只有一个:在暮色中、深夜里被一只野猫或者一条蛇毫不费力地吞噬。所不同者,千百年前,它在湿漉漉的或者干燥的泥土地上送命;今天,它在水泥地面上送命。
它是一只受伤的麻雀,一只体重只有几十克的小动物。也许,自从亿万年前造物主创造了它,它的体量也从未有过多大的改变,至少它从来不会是一只鹰,从来不会是一只猫。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它的惊恐和被吞噬的命运因此亿万斯年未曾改变过。造物主之所以创造它,除了赋予它一个小生命的快乐,也赋予它被猎食的宿命,就像它也会猎食更弱势的昆虫。
在新铺筑却随即废弃的柏油公路边缘,它拼命地扇动耷拉着的翅膀,趔趔趄趄地想钻进一片叫做星星草的枯草中间。星星草也不过是干旱的路边的一丛一蓬,即便钻进其中,麻雀生命的终结也不过至多能够延迟一个日夜。当然,也可能凑巧,连续几个昼夜附近的猫儿们全都吃饱喝足,没心思在这片贫瘠的地方晃荡。然而,雀儿被吞噬的宿命早已被注定,它活不过几天。
所谓万物灵长的人类呢?人的世界并非动物世界,然而,一旦人类世界的生存法则退化为丛林规律,受到创伤的人的命运,无论是肢体残缺者还是精神受到摧残者,他们的命运也只能如这受伤的麻雀一样。这时,人类的理性苍白无力。理性诞生的历史实在过于短暂,因此,人类这种自诩依靠高贵的理性成为万物灵长的动物其实一直被本能主宰着。
凄凄切切地起身离开,没走上几步,看见一只动物的骸骨,又看见一只鸟的翅膀,接着是一块死鱼头。已经发白的枯骨应该是中型哺乳动物的遗骸,一条死狗?一条流浪猫?一只野生的其它兽类?也可能是野餐的人们随手丢弃的食物垃圾。翅膀似乎是灰喜鹊的,想必被抛弃在这里有些时日了,只剩一点翅尖的羽毛,不见一丝血肉。尽管如此,还是有一层蚂蚁在拼命地拖拽着它。死鱼头上渗出一层污渍,辨不出是否人类食物的垃圾,看上去有点儿让人恶心。
难道这是一次梦游,一次梦魇中的夜游?有些荒凉却并无恐惧迹象的城市近郊,身边的大小车辆分明在狂躁地呼啸而过,一派人间的繁华喧嚣,为何竟然遭遇如此多凄楚的被损毁的生命残缺?
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更加没有原则和法律约束的地带。
人类可以看见鸟的悲哀而同情它,却往往看不到同类弱势者的悲哀。无处不在的等级意识和本能的残忍让理性之目色盲。这样的耳聋目盲随处可见。就在刚才,我在网络上与网友讨论“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古老话题,讨论北京高楼大厦建设者为何没有房子住这样离奇的问题。不少网民说,盖房的住房的各安其分,世界才能和谐;世界就是如此,要尊重强弱既存的现实规律……从发言中不难看出,发言者自己就是相对弱势者,他们对于更弱势者的冷酷,就像猫儿对于麻雀的冷酷,就像麻雀对于昆虫的冷酷。现实的存在已经让人们默认了弱肉强食的天然法则,罪恶的观念因此成为社会正义,太多的人在强势煽惑或者自身蒙昧的刺激下,竟然将残忍、无情、贪婪等等动物性本能美化成“人性”,并冠冕堂皇地放纵自我,放纵人性本能的丑陋。
人类社会的进步何其艰难,我们刚刚逃出物质贫困的牢狱,却又陷进了精神兽性的丛林。
然而,既然造物主创造了人类并且赋予他们理性,理性的光辉便不会被湮灭。得益于开放社会的风吹雨打,许多人自我放纵的所谓“人性局限下的残忍”,在一些有修为的人们那里也是不可原谅的,是可耻的,是罪恶的。有教养和理性的人们会竭力冲破本能的束缚去克制所谓“可以原谅的残忍”。这是人类在另一个更高进化树上对兽性的挣脱,人类社会在艰难中而希望犹存,也正因此。相信有一天,在等级优越感带来的残忍刺激下肆无忌惮地剥夺弱势者正当权益甚至生命的暴行,被兽性残忍蒙昧住理性之光从而与强盗一样凶残的大多数,他们迟早都要为其暴行埋单。凡是等级、阶层歧视者,无论它们打着多么辉煌的旗号,迟早会被人类的理性扫入进化历史的垃圾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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