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们发现了kaka同学写出的第一个汉字是“氚”，收到了各位优秀读者的热情鼓励。

三个星期后的今天，首先要揭露一个悲伤的事实，kaka并没有继续写出氦氖氩氪氙，甚至试图写个“三氧化二铝”，都在“氧”上折戟而归。虽然最近很爱涂涂画画，但要说写字，她还在跟永远连不起来的“5”奋战中……对，这才是人生的真实啊。

但是，最近也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以至于让胡萝卜对鸡娃都丧失了信心，那就是，这货……她沉迷上了元素周期表。

正着背完118个元素之后，娃开始竖着背；中文搞定之后，她开始用英文背……

拜geek少女所赐，胡萝卜终于分清楚了核裂变、核聚变和核衰变。

以及核衰变中的α衰变、β衰变、γ衰变……

最近，她进入了看到一个元素就知道是几号，主族外层几个电子的深度geek模式——这当然不是任何化学，只是一种序列上的兴趣——胡萝卜多少还是有点惊讶的。

上期报道中，就有一些好奇的围观领导，点名问读了什么绘本，以及怎样教孩子“学化学”（这一点诸位真的想多了……）。今天，胡萝卜就坦诚一下“元素周期表”背后的真相。如果你对于孩子的英语+数学+科普启蒙真的有兴趣，但愿能把这篇用心写作的攻略读完。

之前还撕过《baby量子物理》，

自家娃居然偷偷学物理？

实验室的老读者看到今天的标题，一定心里多少有些犯嘀咕，因为下面这套书，昔日几乎已经被我们撕成了碎片……

被kaka同学带入坑之后，现在再去看这种“幼儿科普”书的一些概念，我的心态和之前多少有一些不同了。比如原子核、电子云，也许还有核聚变/核裂变，这些容易让人犯晕的大词，对幼儿来说并不难。只要数学概念清晰，数感过关，确实可以用一些简单的算式，让他们有一些初步概念。

当然，即使如此，胡萝卜依然觉得用这种“baby物理书”启蒙物理，是一件很糟糕的事。而用这种英语书，去启蒙英语，也同样坑娃。

为什么呢？请允许我谈谈自家小朋友的“元素史”吧。

首先，小班的小朋友要不要专门去学什么元素名词？当然可以不用！即使是胡萝卜自己，其实在此之前，知道的英文元素两只手就能数清……这其中当然还包括了金银铜铁锌。

那kaka同学又是怎么回事？

老朋友应该知道，这孩子当年是一枚热爱人体知识的geek，所以她最早的“元素”概念，源于看英文科普动画时，学会了呼吸相关的氧气oxygen和二氧化碳carbon dioxide。想想去年花粉季，台北科技馆的人体之旅，也就是一年多前的事儿了。

当娃用英文描述简单的呼吸过程，涉及到氧气和二氧化碳时，胡萝卜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真是太蠢了，她在谈论一件自己完全不理解的东西。

但是，无论是氧气，还是二氧化碳，都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办呢？于是，我决定当一个灵魂画手：

然后再大笔一挥——

娃恍然大悟，表示懂了。

科学启蒙首战“告捷”，胡萝卜太骄傲了，于是等队友回来之后展示给他看，队友的回应是——二氧化碳根本不长那样，人家明明是这样的：

虽然自称理科学渣，但其实，要论高中理科，化学还是胡萝卜最拿得出手的一门。然而，这个分子模型却从没有在心中留下波澜——因为考试不考。确实，这种概念、文字vs实物之间的落差，就是我对于书面上的“鸡娃”一直心怀谨慎的原因。

发现分子水太深之后，我悬崖勒马，看到这玩意就绕着走！

小班的元素周期表

跟化学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这个冬天，kaka同学爱上了夜观星象。经常在冰点的夜晚，穿着睡衣跑到阳台上，看心爱的冬季大三角……每天的主题就成了各路恒星行星卫星，切开来排过来倒过去。

kaka同学问了这些问题：

“什么是恒星？”

“参宿四（冬季大三角之一的恒星）会变成黑洞吗？”

答案都跟核聚变有关。这就是kaka写出“氚”的由头啦，有很多读者都被高大上的名词忽悠了，真相在这里——这个年纪的“核聚变”只是一个很简单的+1，+2，-1的加减法。

因为想知道参宿四为什么是红色，为什么可能爆炸，kaka鹦鹉学舌了恒星从新生到终结，会经历的一系列核聚变：

氢(H)

氦(He)

碳(C)

氧(O)

氖(Ne)

镁(Me)

硅(Si)

铁(Fe)

然而，面对着兴致勃勃，自以为懂的娃……这一切听上去还是太傻了。列举出这些元素，对小朋友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不同啊！

所以，我试着用简单明了的电子数，让小朋友觉得“它们都有点不一样”，“越来越重”，仅此而已。实际操作上，根本没有什么物理成分，变成了简单的数学拆分问题……

画成这样娃就懂了吗？还是不够明晰啊，所以疫情禁足期，我们用粘土做了这样的小玩意——这是亲娘对物理理解的极限了，跟baby差不多……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对于一个头脑简单的孩子来说，原子结构的变化很奇妙吧。kaka会好奇一个质子是氢，8个是氧，那么4个呢？5个呢？当她很想填补这些空白的时候，我想逗逗她，说可以买个元素周期表，上面有所有的元素……

然而kaka当真了：“爸爸，什么时候可以给我买个元素周期表呢？”

爸爸（大听渣面对小语渣的常态）：“你说什么？”

胡萝卜翻译：“娃问你什么时候可以给她买个元素周期表。”

kaka：“呢？”

这个“呢”让爸爸觉得她好像是认真的，于是，kaka得到了一本元素周期表的书，和一个app——就是这个：

我们由此谈了谈1-20号元素——作为一名智商正常的人类，胡萝卜当然知道这跟化学没有半毛钱关系，亲妈只想顺便捞一捞荒废已久的数学，完成10+5=15这个程度的分解。毕竟，11-20的加减法才是人和小动物的分界线。

但是，20-30号元素里熟悉的面孔太多了，比如铁钴镍铜锌，于是她的记忆延伸到了30。

而之后的周期表中，出现了她熟悉，所以喜欢的元素，比如47号银，50号碘，79号金。

也许，她当时也有点跃跃欲试？但要硬背，对于一个连五言绝句都背不下来的语渣娃而言，真的太难了……亲娘也总觉得让娃认识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毫无益处，所以不让她继续念下去。

直到她突然发现了铀238的衰变过程，热衷于读出每一步的反应——扒皮一下，在小娃看来，这其实只是一个很简单的-4（α衰变）, +1（β衰变）的加减法。

这个过程，将82号铅到92号铀串联成了一个整体，所以她又记下了元素周期表的后半边。

那么，中间缺少的部分呢？我拒绝教之后，有一天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看着那份元素周期表，靠猜半边把字大差不差认出来了，喃喃自语地开始背，从此背出了1-92。这部分在思维上，起步只能算是毫无意义的填空。只能说中文难也难，容易也容易……

到92号铀之后，已经超频的亲娘告诉她，后面都是人造元素，自然界里没有，真的别背了。但有一天，我们忽然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

92号元素铀，Uranium，得名于此前发现的太阳系第七颗行星——天王星Uranus。学了这么多年化学，胡萝卜都没发现……但换成英文一目了然。

那么……真的！93号镎=Neptune海王星，94钚=Pluto冥王星！

元素周期表里居然有星星？星体和元素的爱好微妙重叠之后，kaka一鼓作气，爱上了重元素们。

这时我才发现，事实上，只要看一看英文，93号之后的人造元素，对不懂化学的人来说，反而是最亲切的。因为它们的命名或是名人，或是地理，都与生活息息相关。

“锔锫锎锿镄”听上去好像生涩，但比如96号锔Curium——没错！就是以居里夫人命名的。

97号“锫”呢？伯克利大学Berkeley。

98号“锎”？就是美国的加利福尼亚！

99号“锿”？爱因斯坦！

这真是太有趣了，当然还有103号“鉨”，就是Nihon日本啊。我们说过的那些语言、走过的路、读过的世界地图，唱过的美国50州，都在元素周期表里产生了回响，这些元素既是新面孔，也是老朋友。于是，她就此完整地记忆下了元素周期表。

kaka同学似乎还有了第一个理想——制作出第119号元素。

“那可是很难的，要学会数学才行。”胡萝卜表示。

“8+8=16，8+4=12，20+50+32+20+20+20……”

kaka徒劳无功地想假装自己会数学，然后好像死机了……

“你的119号元素会是金属还是非金属？”

119号元素属于1族，可能会比较接近钠或铯，所以可能是银色系的金属，熔点低。这是可以引导小朋友猜测的结果。(虽然这当然不是事实)

元素的概念，

对小朋友有意义吗？

从理性上来说，我还是坚持这跟理化无关。能画出电子结构图，只有3+3=2+2+2层面的意义，比如理解为什么是Al2O3而不是O4。

但从实践上来看，如果和日常相结合，并有一定拓展，倒是确实可以大大减少孩子读科普时“一知半解”的常见问题——避免孩子去记忆一些漂亮的大词，却不知其所以然。

比如现在谈到光合作用，kaka就很容易懂得，光怎样把水中的氢氧分开，二氧化碳又是怎样变成六碳糖。这种立体的概念，比我当年中学时背的方程式要直观得多。

手把手教程就是bilibili这个视频，不要想多，粘土球球而已……

这两天刚好在读《如何制作一个哥哥》，里面谈到了ATP三磷酸腺苷，有了元素和分子结构打底，整个过程就变得非常清晰明净，一看就容易记忆它的形成、分子式和结构——当然，这种记忆仅限于理解它和其他大分子的不同，最多再感受一下氧气的重要性，这个年纪仅此而已。

不过，在英文学习上，记忆主要元素，加一些碳酸根、氢氧根之类的常用词，个人觉得还是挺有用的。比如“植物需要氮、磷、钾”，“喝牛奶补点钙”，这都是比什么河豚秋葵更常用100倍的常用词嘛！

元素名词是我自己英文学习时的一个盲点，也大大拖了语言理解的后腿，比如看big bang theory的时候……所以从语言角度上，注意拎一下倒是没什么问题。更别提英文的元素命名，比起中文，有更多西方文化知识乱入，从人文方面也可以拓展。科学家的浪漫，真是很深邃呢。

一个没有天赋的孩子

会怎样学习语言？

本文的Geek报告部分，到此告一段落，以下才是真正的开头（大家一定很想打我）……

最近两周，实验室几乎没有更新，确实就是因为，最近发生的这个故事，超出了之前我对“儿童应该学习什么、懂得什么”所理解的范围。

这种“超出”，指的当然不是记忆元素周期表，更不是推崇背诵科普的歪风邪气，不管横背竖背纵横交错背，这个年纪的118个元素，就是118个粘土球球。无非就是又多了一种语言数数。

至于什么分子结构，就是搭积木。值得高兴的也许只有……娃对搭积木的理解，终于达到了朋友家积木小王子一岁半的水平……

唯一能让我惊奇的就是，当孩子“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可以用那么快的速度掌握一门语言——是的，一切geek爱好其实都是浮云，都可能被忘记，跟长大后的数理、逻辑毫无关系。幼年的教育，可能有余波荡漾的，无非就是情绪和语言。

这是很多“语言启蒙”都在告诉我们的老套故事——我之前从不相信，现在相信了，但是！请一定要看完这篇文章再跳坑，因为今天我想说的话，应该和当下流行的一切理论，恰恰相反。

当孩子想要说话，而他们得到的语言，刚好又能表达自己的心声时，有怎样的奇效呢？之前我也听说过很多例子，比如孩子可以记忆很长的恐龙名称，等等。结果kaka同学对恐龙毫无兴趣，很可惜，一直没法验证……

而这次的元素周期表，胡萝卜原本一点都没想过什么英文，因为自己都不会。但在看到氯化钠分子时，kaka同学当时是这样表达的……：“Here is a 氯 and a 钠！”

中英混用还是不行吧……于是，我告诉了（字典里查出了……）她Sodium（钠） Chloride（氯化物）。以此为契机，她应该是在一两周内，就顺势掌握了中学理化入门级别的相关术语（各种粘土球球……），可以比较清晰地用英文表达一些不超出幼儿理解力的化学过程了。

比如我们作为参考的这本手册，在学习元素前，我想她肯定一句都读不出来……但有了思维上的概念，再引入英文后，英语的学习速度确实挺快。首次翻开这一页时，她完全可以阅读理解，不能自主表达的应该只有两个术语，isotope同位素和configuration，而理念都是清晰的。

但是，这种语言学习上的“快”，跟磨耳朵、耗时间、坚持刷这刷那毫无关系。实验室的长期读者一定知道，kaka同学的语言天赋，哪怕算中下都很很勉强；我们在英语上消耗的时间，既没有坚持、规范，也远低于平均值——平均每天30分钟，甚至以下。

但这次发生的故事，让我有所怀疑，流行的语言理论、“双语”模式，是不是错了？或者它们可能并不适合，那些没有语言天赋的孩子？——

毕竟，语言是工具，也仅仅是工具，而不是世界本身；

孩子想要观察的是世界，而不是字母和符号；

孩子想要诉说的，是他们的发现和疑问，也不是语法和句型；

所以，是否会这样？——孩子心中有一个渴望理解的概念时，不需要教，也不需要天赋，他们一直都在等待这些词汇，急切地抓住它们，来填补语言的空白。

但是，首先要有概念，要有对世界完整的理解。

而这概念从何而来？

所以，这究竟是

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定有人猜错了，其实，今天的故事，并不是一个孩子的个例。这是每一个孩子，在自然积累数感经验时，都会经历的故事；也是每一个孩子，在自然引导下，都可以达到的水平。

元素周期表只是一个噱头，如果把它替换成”花瓣的片数”，“豆荚里有几粒豆子”，“小鸡怎样长成母鸡”，就可以发现——

kaka的学习，其实是一种典型的儿童思维——

兴趣导向、

大量的实物经验、

重复再重复。

认字、英语、思维训练，都是后天教育可以达到的标杆；但这种无意义重复中形成的实物概念，是成年后几乎不可能再回头打基础的。

这种基础可以有多深刻？

在儿童学习的早期，绝大多数时候，其实无法发现。

因为，比起直接沿袭后天教育精华的“背三字经”、“读莎士比亚”的奇迹，思维逻辑上的“天工”往往要到初高中，需要系统的思维逻辑后才能初现端倪。

kaka同学所积累的这些球球，和大多数同龄孩子的数理水平是一致的，只是她受到了比较系统的引导，用一些花头的语言表达了出来。所以，到中学之后，很多孩子靠数理翻盘，就是这个道理。

这种实物中积累的思维是长线的，却是存在的，更是非常容易被扼杀的。尤其是对于一个没有早期天赋的孩子，对世界的认知，一定是在这样迟缓、散漫、傻乎乎的重复中，按自己的步骤进行。

但如果这些孩子，在早期被迫上着一个又一个培训班，听着一天又一天的英语“磨耳朵”，他们还能有这样积累的机会吗？

比如，kaka同学爱上元素周期表的过程，究竟是怎样的？

这个过程比你想象的，一定要缓慢得多，你看，这其实是零零散散，穿插了一整年的故事。

在她刚发现核聚变的奇妙时，一天可以画100遍氕氘氚氦的分子结构，什么绘本英文、从此都是浮云……如果我们是一个按点鸡娃的家庭，就算能接受娃天天毫无进步地画球球，应该也没有这么多野生的时间。

随着分子越来越大，胡萝卜能坚持不叫停，其实也只是因为娃一直不会写字也不听指挥，就指望着她能靠画球球学会0-9……

当一个孩子记下整张周期表时，事实上，他们会细读过每一个原子的电子层排布，因此，之后的按族竖列，理解化合价，都是非常直观的。这个过程是那么慢，那么无聊，但这种一个个原子结构，读出来的“慢”，跟成人按规律记忆的“快”相比，确实坚实得多。这时候引入语言，才会那么“快”，水到渠成。

一切儿童的自然学习，就是这样：

从发现的喜悦中，

从一次次实物经验里，

在看似无意义的重复下，

不断积累，最终质变。

即使是一个只会数草莓的傻乎乎的孩子，有一天，这些球球和莓莓，却会积累成元素周期表，ATP和光合作用的结构。世界真正的样貌，就蕴藏在孩子们数小石子，捡小果子的过程中。

最终，无论是喜欢元素周期表，还是喜欢豆豆，或者喜欢叶子的分瓣，其实都会指向相同的结局——

有序、明晰、有规律的思维方式——数理基础。

细节丰富的观察经验——也是语言表达的基础；

如果完成这两条，在良好的教育条件下，即使天赋不足，也会有力地辅佐语言学习。

那么，无意义重复从哪里来？

不是上课，而是无聊。

实物经验从哪里来？

不是教具，而是兴趣。

兴趣呢？最重要的兴趣又从哪里来？

可能还是……无聊。

比起散漫的游戏，无聊的徜徉，英语启蒙、各种启蒙都是苍白的，浪费宝贵的幼年嬉戏都是可惜的，尤其是那些英语启蒙遇到瓶颈的孩子，很多时候，他们缺乏的不是背诵，不是重复，而是过度的鸡血耽搁了他们自然游戏的时间，不能去接触“肮脏”的泥土，不能把喜欢的小船按进水里一百遍，不能去做一些父母不能理解的傻事。从而不能系统地掌握他们真正喜欢的东西——即使那是愚蠢的。

正如之前和一位读者交流时，我写下：“如果我的孩子遇到那样的一对父母，我想，她一定会非常悲惨。” 这种心有余悸，是我总在记录一些不合时宜故事的原因。

就像从氢到氦，从聚变到裂变，都很简单。但为什么一个孩子会执着于恒星和行星的区别呢？

还记得星星是她的朋友吗？每个晴朗的冬夜，在空气都是冰点的寒夜，在睡前，常常会发现娃不见了，而玻璃门开着……

kaka去哪儿了？她一定是只穿着一件睡衣，光着脚溜到阳台上，静静地仰望星空。寻找她的朋友——天狼星、南河三、参宿七和参宿四。

而这，才是一个孩子，去学习元素周期表，唯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