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20年3月29日,编者从远在西安的知名作家、社旗籍文友郑长春处获悉,其历时10年有余,全书44万字,53个章节,倾力创作的长篇小说《青台镇》问世并将于近期出版发行,编者先睹为快,欣赏了部分章节,获益匪浅。
第十九章
过了一段时间,刘东寅又找张青屏商量事情,他问青屏:“屏娃啊,你想不想置买房屋?”
青屏嘿嘿一笑,说:“干爹,你说我咋不想呢,做生意光占用人家房子我心里实在不踏实,可现在饭馆才倒闭就让我拿钱买房屋,这不是做白日梦吗?”
刘东寅说:“我知道一处房产,很不错,也不要大价钱,你要实心买,我去说说。”
青屏问:“谁家的房子呀?”
刘东寅说:“就是你常去送瓜那个夏秀才家的房子。”
青屏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忙说:“干爹, 你不要开玩笑了,人家那是几岀几进的房子,我几辈子挣的钱才能买得起呀。”
刘东寅说:“你不信,过两天我找中间人给你和夏秀才签契约做个见证。”
过了几天,刘东寅果然领着一干人来了,其中有夏秀才的亲朋好友和镇上的头面人物。他们要求的条件很简单,就是老人百年之后,只要把他埋殡出去就行了。
张青屏觉得不可思议,但管事的人都这么说,他自然不说什么,爽快地在契约上签了字。
▲《高山流水》作者:岷江钟国庆
自从签了字,青屏去夏秀才家更勤了。夏秀才那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不等他开口,青屏就早早地给办了。年来节到,青屏还买些礼物瞧瞧他老人家。
到了冬天,夏秀才生了重病,青屏跑前跑后为他看病,跟亲儿子一样悉心照料着。在弥留之际,老人见屋内没人,从床头下取出一张二十万两银票递给张青屏,并向他讲述一段令人惊叹的隐情——
来到青台后,妻子因病久婚不孕,他心情比较烦闷。在赊镇散心时,他在永禄酒家结识了在那里卖唱的苗店姑娘司秋雨,一天喝醉酒后,就将司秋雨强行占有了。事后,司秋雨哭泣不止,为了安慰她,夏遇春许诺以后把她娶为小妾。随后,两人就以恋人关系住在了一起。一年后,冷静下来的夏遇春很后悔自己的行为,就说家里不支持他们成婚。司秋雨伤心欲绝,哭着说:“我真傻,一直以为你会娶我,还为你怀了孩子。”夏遇春拿出五十块大洋,说:“秋雨,对不起,这五十块大洋你拿去把孩子流掉吧……”
几个月后,夏遇春到赊镇去,他从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永禄酒家老板得知司秋雨怀孕后,强行把她赶走,走投无路的司秋雨在讨饭途中,被人拐卖到南阳醉春楼当妓女,后来被一个军官买走做小妾,到家没多久就生个女孩,取名梅兰。这女孩除了右鼻翼上方有一个黑痣外,其他地方长得跟她妈司秋雨一模一样,就像姊妹两个。这么多年来,夏遇春一直背负着沉重的心灵债务,如今,病重之际的他想让张青屏帮忙,把这二十万两银票交给她母女俩。
▲《蓝色调2》作者:海沙
听到“梅兰”两个字,张青屏的脑袋嗡的一下,他马上想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石梅兰。他弄不清,此梅兰是否是彼梅兰,世界这么大,重名重姓的人不计其数,千万不可张冠李戴,闹出什么玩笑的。但他转念一想,有些事也说不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上次遇见的石梅兰就是他要找的夏秀才和司秋雨的女儿呢?虽然几率很小很小,但也不是不可能。唉,要是那个女孩就是夏秀才的女儿多好哦!
讲完这一切,夏遇春已是泪流满面。他用颤抖的手从床边摸出一个泛黄的纸袋子说:“青屏,这袋子里是一幅画,名字叫《春秋图》,画上这个年轻姑娘就是我根据司秋雨的模样画的,基本上很相似,你可以按图索骥,只要她还活在这世上,你应该能找到她。她怀里那个可爱的孩子,眉清目秀,我没见过,全凭想象画的,不过你也可以通过她右鼻翼上方的那个黑点标志去寻找她,这世上事叫说不清楚,说不定缘分到了,她就在你眼前呐。这是我多年的一个心愿,你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了她们母女俩,请将我的想法给转达到,我也死而无悔了。另外,屋子的墙角下边我还埋了三千两银子,就当你的辛苦费。如果实在找不到那母女俩,这二十万两银票就留给你自己用。是我害秋雨那么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要给她画一幅画的,谁料造化弄人,我把她想要的画作好了,我们却是天各一方……好歹我这些年留点积蓄,也算给她一些补偿吧。拜托了!”接着,夏遇春给他找出他取款的印章,还有一封他写给司秋雨的信。
张青屏做梦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忠厚的老人还有这么一段难以启齿的隐私,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他这个临终请求呢?张青屏心潮澎湃地说:“放心吧,大爷,这事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办到,把银票交给她们。”
他接过老人递给的银票默默地装进贴身口袋里,然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轻轻展开那张八尺开的《春秋图》,一下子惊呆了。只见一位略施粉黛、恬静温婉的脱俗女子跃然纸上。眉形干净细致,水润的嘴唇虽不是那么饱满却足够清新。尖下巴,大眼睛,肤如凝脂,淡紫色袄裙,古典贵气,风情万种又不失端庄优雅,脑后时尚的蝴蝶髻上落着一片淡淡的黄叶,明亮的眸子深情地注视着远方,像是从童话中沿着碧绿青苔款款走来的牡丹仙子,令人沉迷。尤其她怀里那个小宝宝手舞足蹈,似小鸟展翅欲飞高空,可爱极了。哦,张青屏深深吸口气,心中暗暗惊叹:如此母女,难怪夏秀才至死念念不忘!
张青屏看到画旁还有几行俊秀的字,不觉念出声来:
黄叶青苔归路,屧粉衣香何处。
消息竟沉沉,今夜相思几许。
秋雨,秋雨,一半因风吹去。
——清纳兰性德《如梦令》
当他念完最后一个“令”字,突听背后传来几下嘿嘿笑声,待他望去,那老人却卧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脸上安安静静,身体一动不动。他感觉很奇怪,怎么老人正高兴着咋就突然没了动静,不会是睡着了吧?不对呀!高兴应该手舞足蹈、眉开眼笑才是,怎么这会儿他没了动静?张青屏忙叠好那幅画,走到床前用手在夏秀才面前晃了晃,老人没有任何反应,手往鼻尖挨了挨,已停止呼吸。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不会吧!不会这么快吧?怎么人老了就经不住高兴了?这可能就是别人所说的“含笑归天”吧!夏老伯,夏老伯,你醒醒,你怎么啦?他轻轻地拿起夏秀才的手,一摸,天呐!冰凉!怵怵的凉气正一丝一丝从他指缝里漏出来,他这才知道老人是真的去世了,顿时泪如雨下。
按照夏秀才生前的愿望,张青屏拿出自己身上仅有的一些钱,隆隆重重地为老人办了丧事。
从墓地回来,他径直来到夏秀才的家。不,现在已是自己的家了。
到了家门口,张青屏有些害怕了。这倒不是因为夏秀才的死,而是这座宅子的凶险。
原先青屏不知道,他与管事的人签了契约之后,才听到人们风言风语地说发生在这座宅子里的种种离奇事。过去,有贼到这里偷东西,莫名其妙地眼瞎了;有族人夜里潜入宅子,想害死老人霸占家产,结果精神失常;镇上一些胆大的不信邪,夜里睡在宅院,看到底会发生什么,结果第二天起来,一个个变得嘴眼歪斜。
因为这,镇上的人晚上没人敢进这座宅院,更没人想打这处宅子的主意。
青屏是个胆大人,他想,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张青屏不是要贪这座宅子的便宜,而是没人敢买,我才捡了个漏,该不会遭遇前人那些凶险吧。
天渐渐黑了,青屏想到外边的传言,望着眼前的房屋心里有点发毛,尽管天空阴沉沉的马上要下雨了,他还是不敢贸然住到屋里。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实在瞌睡得不行了,便索性摘掉门板,铺上席子,把夏秀才给的刀子放在枕下,慢慢地躺了下来。
他不敢睡熟,半睡半醒地一直到夜深人静。半夜时分,他正要睡熟,忽见两道白光从后院闪出,在院中打了个旋儿,然后向青屏的头部飞来。
▲《花蝶之恋》作者:郭誉成 Mark Guo
说时迟,那时快,张青屏从枕下拉出刀子,向两道白光砍去,只听唰的一声,两道白光折过头,飞向后院,一转眼,不见了。青屏马上冲出门外,挥舞刀子,在院子里砍杀了一阵。然后,他走进屋子,对每个房间的地面,都用刀子砍了一遍。
几进几出的宅子快砍完时,鸡子开始叫了。最后,他砍到一处墙角,感觉有些异样。他砍时,地面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张青屏立即找到铁锨、铁耙,在此处挖掘起来。
不一会儿,发现灰土下有一层砖头,再往下向四周挖下去,露出一块块青石板挡着的东西。弄这些东西干什么?
青屏感到很奇怪,小心翼翼地挪开四周的石板,石板里面露出了一层木板,揭开木板,里面是四个大瓷缸,瓷缸上面覆着一层黄纸,去掉纸,呀,乖乖,是四缸白亮亮的元宝。
青屏狂喜不已,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取出些元宝后,按原样迅速收拾好现场,又在那里放些杂物,走了出来。这时,天大亮了。
自此以后,张青屏住在这里,再没出现过奇怪的事,镇上的人对此倒觉得奇怪。这一年,青屏已十八岁了,可镇上人没人敢把姑娘介绍给他,因为都怕姑娘在这座宅子里出事。
唉,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啊。
为了给新家宅子添些人气,张青屏回到梁岗老家跟全家老少一商量,决定把那几间老瓦房卖给五爷张世信,然后他领着奶奶李桂芝和两个弟弟搬到了镇上住。平时没事的时候,在街上当牛经纪的父亲也过来住住,一家人其乐融融。但夏秀才给他银票和银子的事他谁也没说。
▲《镜里镜外》作者:宗明
搬到镇上后,做牛经纪的张云龙手上赚了几个钱,赌瘾又犯了。一次,他帮人卖牛又从中间赚了一大笔差价,便有些飘飘然了,在几个狐朋狗友的怂恿下,头脑一热,便给家人扯个谎说去赊镇看个生意,就几个人坐着马车走了。他担心在镇上熟人多,万一漏了马脚不好给家里交代,几个人一商量,直奔赊镇。那晚,一群人吃美喝足后,正在赊镇同福酒楼的包间里眉飞色舞地打牌,背后的竹帘里隐隐约约传来悦耳的琵琶声,只听一个女子在如泣如诉地唱着:
赌场是火坑,进出不由衷。
染上赌博习,人便变性情。
使人坏心志,使人丧品行。
使人失家教,使人财荡净。
使人污宗祖,使人伤性命。
使人遭事变,使人离亲情。
使人违法纪,使人天不容。
一赌博坏心志
无论谁进赌场心态都变,
满脑子积聚着无穷恶念。
胸腔内装着颗贪婪之心,
两眼瞪圆溜溜只想人钱。
虽然是亲人们对局在赌,
也必定暗中设刀矛机关。
纵然是好朋友同场去赌,
也俨然如仇敌拼杀一番。
只顾着他自己盆满钵溢,
哪会管对方他倾家荡产。
二赌博丧品行
人生在尘世上品行为重,
良与贱高与低各不相同。
赌场中只凭那钱多钱少,
哪里会去计较地位不等。
主和从他也是称兄道弟,
爷和孙相互间耍笑戏弄。
座位它也没个长幼之分,
随便称随便呼不成体统。
赌博场只闹得乌烟瘴气,
自然就失去了圣贤品行。
三赌博失家教
赌博习这件事最诱人了,
家庭中范围小也能学到。
平日里教子女您要学好,
不能学尘世上歪门邪道。
当儿孙看到了父兄嗜好,
照着学不差那寸分厘毫。
父子赌兄弟赌姑嫂在赌,
白天赌夜晚赌达旦通宵。
田荒芜事业废无人过问,
到头来只落得穷困潦倒。
什么因造成了这种局面,
寻其根失去了圣贤家教。
四赌博财荡净
开始赌心胸高气势豪粗,
心不跳色不变挥金如土。
到后来输多了性子急躁,
把先人房和产当作赌注。
祖宗他倾其能终生辛苦,
才创下这点业这个门户。
在子孙片刻间挥霍殆尽,
随身的贵重物也全赌输。
衣裳单只冻得瑟瑟发抖,
亲友们谁还来把他关顾。
五赌博污宗祖
赌博人他轻易外送钱财,
被人笑被人说浪子发呆。
赌博人他不惧家庭破产,
更不怕说他是白痴儿孩。
他不但不能够光宗耀祖,
还玷污祖宗的灵位神牌。
赌博人羞辱了传统家风,
亲和友都说他祖宗缺德。
爷父辈享百年归天之后,
冥冥中在九泉含冤莫白。
六赌博伤性命
赌博人赢钱的乘兴而往,
输钱的拼着命再来几场。
不分那昼和夜前去豪赌,
哪管它寒与暑辘辘饥肠。
疲惫的肉身躯长此以往,
也必定损伤了尔身健康。
一旦是赌债它高高筑起,
难还债最怕是见到对方。
含着羞忍着辱躲躲闪闪,
内心急身子虚病倒在床。
到最后路途穷无路可走,
枉死城确实是他的家乡。
七赌博生事变
赌徒们常常是通宵达旦,
整夜赌顾不得把门来关。
盗贼他乘虚入溜进室内,
偷金钱搬贵重拿走细软。
再加上灯火明无人过问,
常常是火灾起家生变乱。
更有甚男与女灭灯脱衣,
不守礼不遵法淫乱胡来。
这便是所谓的祸胎所伏,
赌徒们怎么就想不明白。
八赌博离亲情
工与农士与商还有兵员,
各人有各人事本分所在。
大家都勤恳恳履行职守,
父与母妻与子喜在心怀。
一家人享受着天伦之乐,
互帮衬互体贴互相疼爱。
自从他染上了赌博嗜好,
天伦乐它一去再不回来。
为还钱拿妻首饰去抵债,
妻心怒而不敢把口来开。
一气下抱儿子离家出走,
一出门就永远不再回来。
你的妻就成了人家妻子,
你的儿就成了人家儿孩。
拿房契地产他前去还债,
爹和娘直气得脸色发白。
爹娘他一口气没有接上,
一命呜呼就上了望乡台。
九赌博违法纪
从前的法律上禁止赌博,
比现在法律要严格得多。
轻罪的也要打百十大板,
也还要带月牙沉重枷锁。
罪重的则要坐三年牢狱,
并还要远流放无人荒漠。
不论你身份与地位高低,
照样是受苦刑无法解脱。
若是那地方士绅在赌博,
流放回见亲友无法再活。
若是那差役官员在赌博,
加倍罚比别人重得更多。
加之那差事丢饭碗被砸,
全家人缺衣食无法生活。
与其说事过后再去忏悔,
倒不如事先就不去赌博。
十赌博天不容
古今开赌场诱人赌博,
每每会遭到惨烈奇祸。
赌博赢钱人一时幸运,
到头来偏是穷得难说。
总因他喝人血吃人肉,
收别人怨恨愁苦很多。
己乐建筑在别人苦上,
冥冥中鬼神最憎邪恶。
鬼神对尔等非常愤怒,
对尔等恶行岂会放过。
因果报应它毫厘不爽,
到时受恶报不能摆脱。
▲《桃之夭夭》作者:微人
观以上十则劝戒赌之歌,
话不多言词简句句实际。
况且是用意诚十分恳切,
劝世人要牢牢记在心里。
要冷静深思考猛然醒悟,
挥快刀斩断那赌博恶习。
赌博场是猎人设的陷阱,
一转身就能够跳脱开去。
谁要是他能够挑出阱外,
他就是临悬崖止住危机。
赌博他坑害人非常奇特,
比起水火盗贼更加厉害。
谁都知赌博他不是好事,
可人们偏偏地贪恋喜爱。
不顾忌家庭破性命丢掉,
一心思走到底好不悲哀。
劝迷者临悬崖赶快勒马,
莫掉到无底潭呜呼哀哉。
▲《梦里水乡》作者:望莲~咸阳
张云龙越听越感到奇怪,仿佛这曲子就是专门写给他的,唱给他的,慢慢地有些坐不住了。旁边的几个赌友看他心不在焉,以为受了外面曲子的影响,便大声吆喝着让老板把那唱戏的打发走,不要影响他们的活动。酒楼老板却说这是才来的一个姑娘,自己编的词,内容很不错,希望每一个到酒楼来的人都能听听受些教育,因为她父亲就是个赌棍,把家都赌败了,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赌给人家还债了。
张云龙听到这里,脑子里轰的一下,好像要炸了一样嗡嗡直响。天哪!这不是说我的吗?这唱戏的莫非……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想到了春爱被李泰然拉走时的可怜表情,像个被狼叼走的小鸡一样,便一下子热血涌头,啪的把手里的牌天女散花似的甩到地上,把桌上的钱用胳膊一拢,目光直直地说:“不玩了,不玩了,从今往后金盆洗手,老板,你把那唱戏的闺女叫过来,这些钱都是她的,都给她,一个子都不留!”
“春爱,甭唱了,你过来——”酒楼掌柜扯着嗓子使劲朝里喊。
听到“春爱”两个字,张云龙的脑子里又轰的一下,仿佛山崩海裂一般天旋地转,差点从凳子上昏倒。
▲《李花香》作者:成都-水晶
等张春爱抱着琵琶满脸泪痕地走出来,一看面前坐的父亲,扔下琵琶掉头就走。
“春爱,春爱,我是你爹,我是你爹啊,你咋跑到这儿来了?”张云龙看见女儿一脸憔悴比原来瘦多了,便发疯一样嚎叫着冲出门外。
大街上,几个摇摇摆摆的红灯笼像喝醉的夜游魂似的,在风中孤寂地寻觅。两个身影,在几个幽灵一样晃动的人群中向前跑着,淡淡的夜空中飘荡着声嘶力竭的叫声:“春爱、春爱你听爹说,你听爹给你解释,爹对不起你呀!”
最后,张云龙追到春爱面前,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苦苦哀求说:“春爱,爹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我指天发誓,向你保证,以后谁再赌博谁就不是人,春爱你听到了吗?就原谅爹一次吧!”
“爹——”张春爱看着老泪横生指天发誓的父亲,心里一酸,泪如雨下。
父女俩在街头抱头痛哭一场后,连夜找个马车回青台镇的新家去。
张青屏有了这些银子后,一方面重新开了家金花饭馆,让干爹负责打理;一方面陆陆续续用元宝买成田产。
人老了也不能闲住啊,在土地里奔忙了一辈子的李桂芝,虽说跟着全家来到了镇上,不用像在村上时那样起早贪黑地忙了,但一天不找点事干,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农村人就是这样啊,亲亲苦苦操劳一辈子,哪一天都闲不住,就像一头勤劳耕耘的牛,一停下来就感到不适应,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般,所以她在农忙时照常回村上拾掇地里农活,没事了便重操旧业做起了小买卖。这个小买卖就是买卖棉花棉布。她白天把棉花从外面买回来,晚上就支个纺花车和织布机纺花织布,然后再到街上把布卖出去。李桂芝常挂在嘴上的话是:“要得富,换白布。”
李桂芝七十多岁了还耳不聋眼不花,为了减少家里负担,她白天织布,晚上纺花。那时候,做一个寡妇,尤其一个年轻寡妇,在不同家庭有不同地位。如果在贫寒家庭,往往会被本族人或婆家父母给卖出去,不管你愿不愿意,来几个人强行抢走,送上蓝布轿子抬去和别的男子重新拜堂成亲。也常有一些视贞节如命的寡妇,为了给丈夫守节,寻死卖活,一气之下投井上吊。可有钱人家的寡妇就不一样了,比如奶奶李桂芝,因娘家是镇上有名望的大户,婆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只讲求守节,能守节终身,这就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何况她身边还有孩子,所以没人敢提让她改嫁。奶奶李桂芝就是因为有这两个条件,才守着一个命运多舛的家活过来。至于她内心有多少痛苦,她从没给别人谈过,别人也不敢问这样的事情。张青屏只晓得她像许多寡妇一样勤勤恳恳,可不知道她那忙碌的身影里埋藏着多少说不出的无奈与酸苦。
织布机大都用枣木做成,枣木坚固,一架织布机可用好几代人。但织布是累人活儿,需手脚并用,精神高度集中,常有妇女晕倒上面。
▲《女孩的心事你别猜》作者:传说老虎-武汉
外边战乱不断,农村人没其他经济来源,只有靠着地里的棉花弄些钱艰难度日。镇上几乎每家都有纺花车,族户大的,屋里能摆好几部,一般都是白天织布,晚上纺花。纺车为木质结构,一个U形的立柱再加上一个长长的T形的方木,就形成了纺车的骨架.U形的立柱内,安装纺轮,纺轮上有一个粗硬的枣木或榆木转轴,上面有两排对称的轮撑。方木的前端叫“地坐”,架有两个夹板,装有用榆条或高粱秸拧成的“锔儿”,上面安着锭子.锭子有手指精细,筷子长短,中间粗,两头尖,形似一个长长的“尜尜”,在三分之一处有两溜用旋床旋出的糟儿,将锭子安在两个锔儿中间,再用丝弦与属纺轮连在一起,用手摇动纺轮上的摇把,就可以纺线了。纺车、花捻儿、线穗、蒲团。车怀里还放盏油灯,用来给纺花锭子上油和照明。李桂芝过惯了苦日子,舍不得点油灯,就用从臭水坑里捞出的麻杆沾草木灰晒干后用,点着后不会断火。她纺花时,就点一根这样的灰麻杆,插在纺花锭子旁,纺车一摇动,旋转的风就吹着,灰麻杆一闪一闪的,李桂芝就借着微弱的光亮续花捻。
李桂芝算过一笔账:一斤棉花可织九两布,一斤布可换一斤五两棉花,也就是说,经过一番折腾,一斤棉花可得利三两五钱,将近半斤利润。然后,一匹布换的棉花至少可织一匹半布,赚的也不少,所以用布换棉的很多。
纺线是传统耕织社会的主要生产项目。说起纺棉花,那也是一项工序繁杂的技术活。纺棉花也叫纺线,需要好多步骤纺棉花。秋天摘下棉花后,要去轧棉花,把棉花里的棉籽去掉;再用弹棉花机或弹棉花弓把棉花“弹熟”,这时就可以纺棉花了。纺棉花前,要先把“弹熟”的棉花搓成一根根小棉花卷,叫“居撅”。纺棉花时,用右手摇动纺车,左手拿“居撅”在不停旋转的“锭子”上抽出棉线,然后轻轻地向后拉,使棉线不断地变长。待到左手向后拉到不能再拉时,摇纺车的右手要停一下,并往回倒转半圈儿,以使左手拉着的棉线从锭子尖部卸下来,左胳膊向上一拾,再往前一送,随着右手摇动纺车,这条线就缠到了锭子上。以上的动作不停地反复,锭子上缠着的线渐渐增多了,变成一个大线团。这线团叫“穗子”,妇女们纺出一个个穗子后,使用“拐子”拐线,用面浆水浆线,用络车络线,再经过螺线、走线、经线、搭柱、运线,最后安装到织布机上,进行织布。
农村的织布机都是依靠人力带动,使用方法是用足踩织机经线木棍,右手拿打纬木刀在打紧纬线,左手在作投纬引线的姿态。这种足蹬式腰机没有机架,卷布轴的一端系于腰间,双足蹬住另一端的经轴并张紧织物,用分经棍将经纱按奇偶数分成两层,用提综杆提起经纱形成梭口,以骨针引纬,打纬刀打纬,通过上下开启织口、左右引纬、前后打紧等三个方向的运动,就完成了整个织布流程。
从弹棉花、运线到织布这些活儿,都是李桂芝独自完成。尤其是弹棉花,那是很费力的活儿,一般都是男人干的,但在张家,李桂芝却承包了。张青屏每次从外边干活回来,就能看到奶奶李桂芝弹完棉花,一身都是水流流的。
纺线是李桂芝每晚必做的活儿。那时,张镇屏年纪还小,总是缠着奶奶讲故事。“月奶奶,黄大大,爹织布,娘纺花,小孩不闹乐哈哈……”奶奶李桂芝就坐在床沿边一边纺着花一边讲着故事,“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娘下厨房去做饭,媳妇树下去乘凉。菜里少放一点盐,逮住老娘骂一场。罚娘三天不吃饭,洗完一堆脏衣裳,你说心伤不心伤?”奶奶的话刚说完,站在她背后听得出神的张镇屏便兴奋地接上话茬说“不伤心”,把奶奶高兴地呲着豁子牙呵呵笑。“奶奶,你说的真好,再给我讲一个——”“好,好,你听着:小叭狗,跑大路,大路窄,喊大伯,大伯搁家织布袋;喊奶奶,奶奶搁家择韭菜;喊大娘,大娘搁家擀面汤;喊婶子,婶子在家抹粉子;喊大大,大大搁家种棉花;喊妈妈,妈妈搁家喂鸭鸭;喊小孩,小孩搁家拔蒜薹;喊小妮,小妮在家杀小鸡,一个小鸡没杀死,扑棱小妮一脸屎。”张镇屏啊呀一声忙用手捂着脸,逗得奶奶又咧着豁子牙呵呵大笑。张镇屏越听越有劲儿,都深更半夜了还不想去睡,闹着奶奶给他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老猴精”“货郎挑”“狼豝子”“杨家将”“风波亭”“老包下陈州”等,不知道讲了多少遍,他都百听不厌。
▲《道林侠女》作者:老李,室内设计师
棉布织好后可直接卖钱换些日用品,也可再购些棉花继续扩大生产。织成的棉布也不愁销路,除了民用,军队需求量也大,价码给的也不低。因为是抢手货,价钱越抬越高。一时间,太原、西安、重庆、汉口、开封等地的商人携着黄金、白银到青台进货。
青台镇的一些土财主看到里面的油水大,很大开始转行干起了贩卖布匹生意。李泰然专门开了骡马帮,雇人赶马骑骡买卖布匹,从中挣取巨额差价。虽然买了几十匹骡马为其服务,但每天都有几十名住在店里等着提货的坐庄客在等着要货,甚至连驻扎在南阳城的建国豫军也派人前来收购,每次成交都是上千匹。其他一些地方军阀听说后也前来收购,青台镇通往四面八方的路口,运土布的挑夫、骡马整日络绎不绝,大街小巷一天从早到晚挤满了人。织布业的兴起,也带动了镇上的染布业。李安然看准时机,在南寨门外开了家“安泰染坊”,把那些商人送来的白棉布染成蓝的、黑的或红的印花布。染坊里放一大锅用黄连叶子加橡壳熬成的黑水,把布放在锅里煮,煮后再把布拿到池塘边,用池塘里的青泥把布糊一层,等晒干后再把泥去掉,清水漂一漂,就成了黑布,不会褪色。纺织、染布相辅相成,所产布匹供不应求,随之镇上的酒馆、旅社生意也兴隆起来,青台镇俨然成了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小上海”。
陕西、四川、湖北、安徽等地的商人也纷纷跑来收购。这些布匹装满大车小车后主要由两条途径运往外地,一条是由水路用舟楫从掉枪河入唐河,到襄阳后稍作休整,再从长江到汉口;另一条路是靠马拉骡驮,过赊镇北走开封和洛阳。这些布匹生意,不用任何宣传发动,就有人天天想着干,因为需求就是最强有力的号召。
▲《惜光阴》作者:海风...老邢
那些骡马帮每天忙得昏头转向,不分白天黑夜地装货卸货,然后急急匆匆赶路,从青台到汉口要穿过几百里,而且一路上土匪多如牛毛,丢命破财的事时有发生。骡马帮每次贩布一个来回,需五六天时间,回到镇上拿到李泰然哗啦啦的赏钱,也顾不上进家跟女人亲热一下,立马又投入新的交易。一些在家纺织的妇女,屁股旁边放把锥子,瞌睡得上眼皮打下眼皮时,就拿着到自己大腿上戳一下,清醒了继续干。人们挣钱都快挣疯了,李泰然屋里的银元堆得小山一样,天天笑得合不扰嘴。镇上那些跟他下力的人,也都一个二个腰包鼓了起来,见了李泰然把他当爷敬。
纺花织布虽然很辛苦,但李桂芝乐此不疲。一年后,家里有了积余,不仅把后院里三间养牛的旧瓦房焕然一新,而且给堂屋也置了一些新家具。通过勤俭持家,一家人的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活色生香。
张春爱自结束在赊镇的卖艺生涯后,跟着父亲回到青台镇新居,在奶奶的影响下,不仅开始精于农活,而且也喜欢上了做买卖。除了做棉花布匹的生意外,还做起了鸡鸭生意,像父亲张云龙过去干的“牛经纪”那样,先买回鸡呀、鸭呀,喂上几天,然后转手倒卖,或帮别人买卖鸡鸭从中抽些好处费,日积月累也赚不少钱。有时也会倒卖些粮食,比如去赊镇用白面换玉米,一斤细粮换两斤粗粮等。就这样,一家人辛辛苦苦、勤勤恳恳,几个月时间,屋里的粮食有了积余,钱也攒的差不多了,给弟弟张青屏娶媳妇的事情又提到重要日程。
《民国女生》作者:灰太狼
张江龙接受大娘李桂芝的建议,积极准备着卖些新家具等,等着合适机会给青屏相亲说媳妇,张青屏知道家里大人们的心情后,总是红着脸说:“不急,不急,我还小着哩,啥都不懂,等好好干几年,干出些名堂了再说。”其实,他心里一直在想着石梅兰呢。
五黄六月天,骄阳似火,没有一丝风。张青屏刚在院子里把半筐麦子碾完,忽起一阵狂风,乌云黑峰陡岸般压来,随之豆子般雨点啪啪落下。
青屏赶紧把麦面与糠麸装入布袋,放到碾盘下,自己也屈身其中。
这时,一只花狐狸慌张跑来,发现有人,犹豫了一下,接着,头一硬,钻了进来,身子一个劲儿哆嗦。青屏觉得狐狸挺可怜,把它拢在了身边。
咔咔喀几个炸雷在头顶接连响过,继之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不一会儿,地面布满流水。待雨脚停歇,青屏收拾东西时,狐狸已不见踪影。
▲《侠客行》作者:光头佬
第二天中午,青屏从地里挖墒回来,正准备生火做饭,忽见锅台上已放有一碗饭一碗菜两个白馍。他高兴异常,拿起筷子,吃了个痛快。以后接连几天,他干完活回家,总发现锅台上有已做好的饭菜。吃着吃着,他犯猜疑了:“周围邻里,尽管相处不错,但没人对我这么关心。这是谁呢,对我这么好?”对,我得看看是什么人。
次日,他到地里稍干一会儿,便回了家,进了灶房,悄悄藏在门后的柴火秆中。
天近中午,门前起阵小旋风。不一会儿,旋风进了灶房。张青屏瞪大眼睛看着旋风,不觉间,灶台旁站了个美女。面色桃红,秀发如云,星眸闪烁,身姿娉婷。
青屏先是傻傻地看,过一会儿,猛地从柴火秆中蹿出,一把抓住姑娘的胳膊。
姑娘一惊,急欲逃走,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
青屏温和地说:“姑娘,我不是坏人。这几天,是你给我做的饭吧,谢谢你。”
姑娘一看面前之人,膀大腰圆,浓眉细眼,正是那天碾盘下相遇之人。面色平和了,微微一笑说:“大哥,别客气。要说,你是我的恩人呢。”
“姑娘,你我素昧平生,这是从哪里说起呢?”
“你还记得吧,前几天,忽雷闪电的,上天要抓我,我躲入碾盘下,是你把我保护了下来。”
青屏松开了手,一切都明白了,原来这个美女是那天的狐狸变的,便说道:“姑娘,那天只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一谢。你走吧,孤男孤女在一起,让人知道了,会说闲话的。”
“大哥,我被你猛一惊吓,已经变不回去了。若不嫌弃的话,咱俩结为百年之好吧。”
真是求之不得。张青屏心花怒放,脉脉对视一会儿羞答答的女子,然后轻轻地把她揽入了怀里。
一年后,天大旱。庄稼枯焦,井里汲不出水。四乡八保,一片恐慌。
一天,青屏出外打水,到了晌午,空桶而回。妻子忙问怎么回事。青屏唉声叹气道:“跑了十几个地方,连个盖住桶底的水都打不到。这样下去,不说饿死,就是渴,也会把人渴死。”妻子闭上眼,沉思一会儿道:“有了。咱寨南一里多,有片洼地,往下挖,就能找到水。”
▲《清韵》作者:云南 小鱼
青屏一听,眉飞色舞,跑到人场儿里,把这个消息给大伙说了。
大家半信半疑。一个人说,干渴到这个程度了,不管真假,咱们都得去挖一挖。
大家觉得有理。那人一声呼喊,全村出动,直奔寨南洼地。
果其不然,挖有四五尺深,便已见水。再往下挖,水汩汩外涌。乡亲们越干越欢,不几天,就挖成了个几亩大小的堰潭。
完工那天,大家开怀畅饮,青屏喝个酩酊大醉。有人问他怎么知道这儿有水,他得意洋洋地说,是妻子告诉他的。
人家接着问,他妻子是怎么知道的,他说妻子是神仙。
别人只当他是胡诌,提出要看看他的妻子,表示一下谢意。
青屏起初不同意,后来大家一再说好话,他才答应。
张青屏回到家,把这些话给妻子说了,妻子皱了皱眉头,叹口气道:“唉,相公啊,咱们的缘分尽了。”
青屏一惊,酒劲儿消了大半,追问道:“为什么?”
妻子说:“我早跟你说过,我虽是人,但与一般人不同。我在你家,不能让他人知道。一旦知道,为妻将难以存身。一年来,咱夫妻你敬我爱,我知足了;为你生一双儿女,也算报恩了。从今后,咱俩天地悬隔,再无机缘见面了。”
妻子泪流满面,越说越动情。青屏握着妻子的手,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絮絮而语,一夜未眠。
鸡叫时,妻子吻了吻一双熟睡的儿女,对青屏说:“我走了,珍重!”说罢,倏然不见。
“不要走,你不能走!” 张青屏大喊着冲到窗前,突然眼前一亮,太阳已高高升起,他回头一看,背后被子落了一地。
坐在床边,他笑着叹口气,原来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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