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本文借金庸《天龙八部》中的慕容博等几个人物,再加上自己虚构的一个书生,写一篇不知该称之为什么的东西,试图去驳斥一些看似有理实则荒谬的说教:比如冤冤相报,何时了?比如你的亲友已经死了,就算杀了仇人,他们也不会活过来。等等等等。

魔障

少室山一战,慕容博和萧远山受扫地僧点化,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走了一遭,两人分别放下了复国和报仇的执念,拜扫地僧为师,遁入空门。

萧远山和慕容博这一对生死仇敌,每日学习佛法之余,便是按照师父所教的法门,以阴济阳,以阳化阴,互相治疗对方因强练七十二绝技造成的伤患。不过月余的功夫,两人就恢复得七七八八。

扫地僧见二人伤患既去,气脉已通,于是便教了他们禅定的功夫。这二人能把武功练到如此高的境界,自然都是聪明绝顶之人,当下便按照扫地僧所教,打坐入定。

萧远山入定后,只觉身似鸿毛,四处随风飘游。一会儿又化为一片飞雪,忽然遇到春日艳阳,便融化在天地之间。不知过了多久,出得定来,只觉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安喜乐。再看一旁的慕容博,却是眉头紧皱,眼皮不断跳动,额头上不断有黄豆大的冷汗渗出,脖颈周围的衣服都已湿透。

萧远山大惊之下,刚欲寻扫地僧施救,只听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在身后响起:“你心思淳朴,颇有佛性,所以入定一关,对你来说如一片坦途。可惜你师弟向来颇有心机,如今虽已放下执念,但往日种种业障,哪有这般容易消除的?”

慕容博刚才已被佛号惊醒,闻言大惊道:“师父,弟子也是诚心向佛,还请师父教我。”

扫地僧道:“为今之计,只有求得你所伤害之人的宽恕,方能心无旁骛,见性成佛。”

慕容博道:“那么弟子便即刻启程,一一寻访弟子伤害之人,以求宽恕。”

扫地僧道:“何须如此麻烦,你可修书数十封,邀相关人等到少林一叙。寺中弟子下山修行之期就要到了,可派这些弟子将书信送到各人处,倒也方便。”

慕容博点头答应,又见扫地僧眉头微皱,轻叹道:“只是其中有一大难处,若那些人执意要你以命偿命,又当如何?”

慕容博略一沉吟,便朗声答道:“弟子本就罪孽滔天,若有人坚持要弟子以命相抵,弟子别无二话,引颈就戮就是。”

扫地僧欣慰的大笑道:“你有这般想法,足见佛性,不过你放心,有为师在,自能劝说他们放下自在。”

不提慕容复修书给赵钱孙、谭公谭婆、智光大师等人的亲友,扫地僧和寺中长老商谈此事。

宽恕

两个月后,相关人等已有小半陆续赶到了少林寺,算下来竟有三百多人,没来的大半也都一一回信。

九月十五这一天,还有半刻钟才到巳时,少林寺山门广场上,得信前来的众人已经到齐。

这些人倒也并非气势汹汹,一派兴师问罪的架势,反倒像武林同道前来交流。想来也是少林势大,如今又做足姿态,他们也想卖一个好,留一份情面,日后自有好处。没来的大半也都是这种想法,是以回信中都纷纷表示不再追究此事。

扫地僧看到金算盘崔百泉和他的师侄过彦之也在人群之中,便提醒一旁的慕容博,这二人才是关键。

巳时刚至,慕容博便走到广场中央,向众人真心忏悔自己的种种罪行,并表达了甘愿接受大家的报复、惩罚的态度。

众人陆续发言,都是先报上名号,接着高度赞扬少林寺的风范,最后表示不再追究慕容博之事。也有几个人给自己加戏,拿着木刀木剑,向慕容博砍上一刀一剑的,却半分内力也不用上,慕容博自然也没有伤得分毫。

就这样一个个过来,眼看午时过半,还没上前的,就只剩下了崔百泉和过彦之。

这师侄二人走到慕容博面前,崔百泉狠声道:“慕容博,你当年杀死我师兄柯百岁。我二人虽然武功低微,倒也不敢不为师兄报仇,出手吧!”

慕容博低眉俯首道:“贫僧自知罪孽深重,你们若要报仇,绝不敢运功抵抗。”

崔百泉冷笑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慕容博,就算你不抵抗,我二人也会全力出手。”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崔百泉竟然发现自己的杀机被削弱了大半。循声望去,只见扫地僧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场中,只见他双手合十道:“慕容博已经真心悔过,遁入空门,崔施主又何必苦苦相逼?须知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放下自在。”

崔百泉本来杀心欲炽,扫地僧这几句也不过是平常言语,但从扫地僧口中说来,却仿佛有莫大的道理,使人不得不心悦诚服。心想传闻佛家有眼、耳、鼻、舌、身、意之说,每开一识,便得一样神通。这老和尚句句口灿莲花,莫非是开了口识?

正思索间,身旁传来“扑通”一声,却是师侄过彦之朝扫地僧跪了下去,双目满是迷茫之色,显然是被扫地僧言语所惑。

书生

崔百泉刚要提醒过彦之,忽然场外传来一声长笑,初入耳时尚在远处,转瞬间已经到了场外。

众人很自然的让开一条道来,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着一身士子青衫,腰间一支青锋。他轻步走到了崔百泉旁边,拱手道:“师叔,报仇怎么也不叫上我?”

男子见崔百泉满脸疑惑,忙解释道:“我是那个爱读书的小丁。”

崔百泉恍然大悟,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不爱练武,只爱读书的丁大郎!”

丁大郎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师叔和师兄请稍作歇息,我来会会这个大和尚。”

场内的众人都觉得这小子太过托大,扫地僧虽然没有法号,但是连当年名震江湖的北乔峰也要称呼一声“神僧”,这小子怕是读书读傻了。一些功力深厚的前辈则神情凝重,心想就凭刚才那一声长笑,就知道这人的内功已臻至绝顶,不在乔峰之下。

崔百泉心知自己在扫地僧面前讨不了好去,不如让丁大郎试试,于是向他点了点头,便拉起过彦之回到座位上。

扫地僧心中也是诧异非常,原以为崔百泉二人是今天最大的变数,却不想冒出这么一个书生来。但他禅心如山,片刻间便已恢复如常。当下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道:“这位丁施主方才大笑,定是有以教贫僧,贫僧洗耳恭听。”

丁大郎随便拱手道:“既然你这么诚恳的说了,我就勉强教教你吧。”

扫地僧神色不动,右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丁大郎道:“大和尚方才说冤冤相报何时了,小子觉得不对。”

言毕,又移步到众人跟前道:“当年慕容博假传消息,造成雁门关惨案,萧远山施主发妻惨死,中原武林也死了十几位高手。后来萧远山施主大开杀戒,再加上乔峰大战聚贤庄,又有数十位武林人士死去。这些人的帐,大都要算在慕容博头上,是也不是?”

扫地僧叹道:“不错。”

丁大郎道:“大和尚所谓的冤冤相报,便是我们这些人若杀了慕容博,他的儿子慕容复又会找我们报仇,然后我们的亲友又会找慕容复报仇,是也不是?”

不待扫地僧答话,又续道:“因为慕容博,我们的亲友死了,然后我们杀死慕容博报仇,这段因果已经了了。如果慕容复心生不忿,再找我们报仇,那就是一段新的因果。在新的因果里面,慕容复显然是不应该的,是也不是?”

扫地僧默然。

丁大郎道:“如果怕冤冤相报无时了,大和尚该去劝慕容博自尽,或者在我们杀死慕容博后,劝慕容复不要报仇。否则,我们今天怕了少林寺和大和尚,放过了慕容博,那么我们的冤了了吗?没有!”

扫地僧涩声道:“死者已矣,就算你们今天杀了慕容博,你们的亲友也不能活过来,又有何用?

丁大郎道:“当然有用!我们报仇是为了死者,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报了仇,虽然死者没法活过来,但活着的人可以得到安慰,可以放下重担,从而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扫地僧道:“如果你们杀了慕容博,那么和慕容博又有什么分别?”

丁大郎微笑道:“大和尚理屈词穷了,你这话怕是连自己都不信吧?”

扫地僧道:“丁施主辩才无碍,贫僧不是对手。但据贫僧所知,施主虽称崔施主为师叔,然则伏牛派并无一个名为丁大郎的弟子,施主又有何立场找慕容博报仇呢?”

报仇

丁大郎笑容骤敛,脸上迅速罩上了一层冰霜,转向俯首一旁的慕容博,发出一声冷笑,一字一句道:“慕容博,你可记得杀柯百岁时的情景?”

慕容博正在想这丁大郎为何看上去与自己也有深仇大恨,未及作答,又听丁大郎说道:“你杀柯百岁时,有两名弟子随侍在旁,还有一名庄稼人,是柯家的佃户。”

慕容博回过神来,答道:“不错,当时是有几人在旁,被我,被我,被我……”他当时只把人命看作草芥,如今学佛后,自然觉得大大的不该,一时竟然说不出一个“杀”字。

丁大郎惨笑道:“被你随手灭口了吧?然后随随便便就忘了吧?毕竟只是几个无名小卒,无足轻重!”说到“无名小卒无足轻重”这八个字,丁大郎竟不自觉的用上了内力,而且越来越强,直催出一阵强风,一时间场内尘土飞扬,慕容博竟然被逼退了五六步,跌坐在地。扫地僧虽然迅速稳住了身形,但也是一阵须眉乱飘。

有些人刚才还在小声议论,丁大郎这几个字喊出来后,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丁大郎也不等慕容博答话,转而向扫地僧道:“小子丁大郎,正是当日被杀的佃户丁二之子。请问大和尚,我现在有立场报仇了么?”

扫地僧赞叹道:“丁施主好俊的功夫,贫僧一向无争胜之念,不想今日见猎心喜,不知施主可否赐教?”

丁大郎苦笑道:“果真如此么?有大和尚在,在场的众位苦主,无论愿不愿意,最终还是报不了仇么?

右手将长剑缓缓拔出,又道:“好教大和尚得知,小子所练之气,乃浩然正气;所练之剑,乃浩然剑法!”

言毕一剑刺向扫地僧,剑并不快,却如大江大河,浩然无匹,一股磅礴的气势充塞于天地之间,少林寺内的禅唱、钟鼓之音通通不闻。

扫地僧面色凝重,双手挥舞。丁大郎的剑刺到他面前三尺,似遇到一面无形的气墙,顿时止住。只有他自己知道,长剑仍然以肉眼难见的速度向前推进。这长剑传过来的劲力,似乎借了天地之力,他纵然禅功惊人,又怎么与天地为敌?

就在扫地僧吃力之际,突然感到压力一松,心中大呼不妙,飞快的撤下气墙,双手合十,夹住了丁大郎的长剑。

谁知丁大郎仍轻松拔剑而出,却给扫地僧留下了完整的剑身。子母剑!

就在扫地僧惊愕的瞬间,丁大郎已移到慕容博身前三尺,长剑向其脖颈间轻轻一绕。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谨以此文向猫腻《将夜》、徐克《新龙门客栈》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