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年90高龄的李泽厚,存在感之低犹如无名小卒。但在“文化热”持续爆棚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李公无疑是其中头号“学术超男”。

那时的他,在社会上的学术声望,几乎难有人及。不仅“每有新作发表,大家都要奔走相告”,连严肃的《人民日报》,那时的报道都是类似《请听北京街头书摊小贩吆喝声“李泽厚、弗洛伊德……”》之类。北岛说他干过的最狂热之事,就是费尽周折借到他的《美的历程》后,特意买了支手电筒,待宿友熟睡之后,躲被窝里抄录了一遍。

后来的易中天,相比起来只能说是“2号学术超男”吧。即便是他,那么自视甚高的人,当初武大读研,李泽厚来校访学,他沾了导师的光,得以屁颠屁颠尾随偶像身后,一块漫步东湖时,那份喜悦感数十年都念念不忘,还专门写长文追忆。其表现,跟如今的明星铁粉都无二异,也可想见李泽厚当年何等荣光。

尽管,易中天也是费心不讨好。前些年,李的学生赵某,还语带讽刺,挖苦一通,“某位搞了一辈子美学终难入流,转行电视靠说书暴得大名者,写了一篇《盘点李泽厚》的单口相声文字,被人斥之为 :你就是个臭说书的,有啥资格指点李泽厚!”

2

李泽厚去国之前,受命招过研究生,硕博合起来共10多位。这批人,日后大都有名海内,其中就有上述赵某教授。

赵某是带艺投师。1986年,也就是他考入社科院师从李泽厚读博的次年,他暗地里就赶写出了题为《当代中国美学研究概述》的这本书。写完,意欲付梓,并有意搬出恩师,请他写序介绍吹嘘。这也是很常规的操作:年轻人资历浅、求名切,而为师者也有“义务”给扶上马送一程。更何况,李泽厚俨然当时学界领袖,而他也确实爱才——现下哲学界大咖张志扬,当初不过中学学历,就是李热心奖掖得以改换命运的。

可是,李泽厚的态度,却颇为蹊跷。一方面,他似乎不好拂学生盛情,还是写下了一份序言;但是另一方面,他似乎对此举、对赵的书都不满意,写的很勉强,不要说如何吹嘘了,几乎相当于公开“打脸”。这份序言,如此写道:

“赵是我的学生,这本书是他完全瞒着我写的。因为他知道,我将不会同意他在准备博士学位论文的时候弄这些东西。他写完后告诉我,我当然没办法了,总不能叫他去烧掉。
但我拒绝看这本书的任何一个字,也不对这本书负任何责任。所以,讲到我的部分,究竟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是公平还是偏颇,我不知道,讲别人的,也如此。我向来对赞成我或反对我,热烈支持我或猛烈抨击我,只要是出于学术讨论的要求和立场,基本均一视同仁。至于出于其他目的的攻讦或吹捧,除了在笔头但经常是在口头略加嘲讽外,更不放在心上。笑骂由人,自知在我。既然如此,对我的学生如何议论评说我,就更不必去管它了”。

这种序言,是非常反常规的,类似砸学生场子。以至于数十年后的今日,微博上、朋友圈还有很多朋友在刷。许多人仅视为一桩学界八卦,也有不少人非常不解。但在我看来,李泽厚会这么写很好理解:他的学术理念,从来都希望年轻学子得专注于吸收,厌恶任何刻意求名要利、急于著书立说的举动,尽管他自己就是一夜成名的,其时也不过20来岁毛头小伙子。

而且,大家如此看重这份30多年的旧文,表面奇怪,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夸大地说,这份序言是有更大的重要性的,几乎就是一个时代的学术见证:都说1980年代前后的学风很是浮躁,可那个时期的文化人们,毕竟还那么真诚地搞学问,那份理想主义情怀是闪闪发光的,实有着“吾侪所学关天意,并世相知妒道真”的热情与率真,熔铸在理头。这样的序言,李泽厚能直白写,赵某敢坦然收,都是一个证明。

这样的事情,如今也不可能再重现了。如今的学术界,同行间都以你掩我护为聪明自喜,师生中以利益能均沾弹冠相庆,比较典型的反倒是水车、黄鸿基这种同恶相济的师徒关系。我们尽情嘲笑1980年代,可回顾往昔,可以发现,就连那样的时代精神,都早已邈若山河,只剩我等吃瓜群众瞠目结舌迷惑不解了。

3

而且,需要补充说明的是,这篇序文如此不客气,并非彼此有啥过节。恰恰相反,李赵之间,至今师生怡怡,感情极深。

从《浮生论学:李泽厚、陈明2001年对谈录》这本书中,我们知道,李泽厚于生平学生中,其实一直跟赵某私人关系最好。李泽厚对陈明说过,他比较喜欢赵某与刘东,而赵也对他最尊重,入门来数十年如一日地“执礼甚恭”,生活上对他照顾最多,学术上维护他也最得力——赵如此怒怼易中天就是不满任何人对老师有意见吧。如此弟子,显然会得任何老师的欢心。

但李泽厚会这些严厉地写序言,除了他性情一贯特立独行之外,也还得实话实话的是,对于赵某的学术工作,他一直都是不大满意的。还是从《浮生论学》中可知,他最看重的弟子实际是赵汀阳,认为“聪明绝顶”,对大赵素来就多批评,遮遮掩掩的言谈中是藏着不以为意的看法的。

同时,他也认为,生活是生活,学术是学术,公私是应该分明的,所以往往直言不讳。他将此不满“公之于众”,肯定也不是打击,而是作为严师的“当头棒喝”,是所谓“师道尊严”,是所谓“直在其中矣”。实际上,不惟对学生,李泽厚为人一贯都是格调。他20多岁时就暴得大名,始终大袖飘飘,高蹈自负,自称“不结派、不营私、不媚上、不悦下”,所以评点古今、月旦人事,往往从心所欲,为此得罪很多人也在所不惜。

他说钱钟书就是台“电脑检索系统”、斥叶郎是“学界小官僚”、贬张岱年的哲学是“胡说”、骂何新乃“流氓瘪三”等等,甚至公然谈意淫,谈初恋,谈高潮,百无禁忌。待他落难时,金庸给钱,他公然嫌少,那也是李泽厚。不矫弊、不躲闪、不卖人情、不套虚誉,是他一贯的性情与行事风格。他甚至自白喜欢陈鲁豫,称赞她漂亮,只是随机又说,“这两年老了,不行了……”云云。那是2001年,现在看来真是好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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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李泽厚会写出这等“出格”的序言,本就丝毫都不奇怪。也许,对他来讲,这种批评都是蜻蜓点水、点到为止了。

5

我自己,不读李泽厚久矣。今晚谈起李泽厚,勾起不少往事,还矫情地感慨不已。

和不少同龄朋友一样,我接触李泽厚非常之早,也受他影响极深。初中二年级,在福建龙岩小城,偶然在一家小书店,买到他文集《世纪新梦》,半生不熟乱读数番下,思想上的冲击是非常巨大的。后来跟着念大学,进图书馆借到的第一本书,也是他的《中国近代思想史论》,几乎连抄带背。李泽厚风行草偃地深切影响过大陆两三代读者,我这一代算是赶上了最后一趟余波,接受了他的启蒙。

李公的书,我早已处置高阁,也认为他思想已经过时,但我始终很敬佩他这个人。想他一生,作为知识分子,是对得起“自由思想、独立精神”八字的。而且,他对当代中国,学界的圈子化、学术的人情化、学人的江湖化趋向,那种深恶痛绝与警惕,也是作出表率的。一直以来,对于师生间的报团、同道间的互捧恶风气,他一贯看不上也不合作。

他预想中的师生关系,始终是平等相待又不妨异出的。他带学生,也是能这么做到的。所以,无论是要贯彻自身的理念,还是仅出于“爱惜羽毛””的心理出发,他极力避嫌,公开含蓄批评赵某的言行,又希望能维护他,逻辑上是顺理成章的。他的序言会这么写,结合他这个人,再想想那个时代的学术风气,就很好理解。

只是,略显可悲的是,这些往事,连同李泽厚序言所体现出来的那种学人风范与时代情绪,到了如今早已是雨过河源星沉海底,几乎找不到与之相关的蛛丝马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