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热血照进每一个武侠梦
作者:庞礡
庞礡,八零后余孽,珠三角人士。从高中时开始角逐区、市、省写作奖项,从不出三甲。弱冠之年开写武侠,主攻中长篇,短篇微篇作辅,从小圈子交流到省市正规赛,不无斩获。武幻探花、睦邻周冠、论剑称雄,侠吧评审,俱往矣。今好以电影语法写小说,自诩探路者,要为武侠辟新路,善哉。
“噗!”哑青冷硬的刀锋刺破血肉。
荣仲昭瞪着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呆望着那刺在他胸口上的匕首,脑海中乱成一团。自从半月之前,他得知那个名闻天下的冷血刺客“野鬼”想要取他的命,他便寝食难安,立即举家迁徙,远走他方,又几乎散尽家财,请来各方著名的好手为自己作保镖。原想那“野鬼”即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准保近不了他的身。谁知今夜就在自己的卧室之中,在自己的床上,刚给自己盖上被子,为怕他着凉还贴心地为他卷好被角的这个人,会突然给了他这要命的一刀。
床头的灯在黑暗中孤零零地撑起了一层焦黄的光芒,光芒之中慢慢浮现出半张面孔。白皙的脸颊、清秀的眉毛、小巧的鼻子、还有那恍如天上明星般闪闪有光的眼睛,然而刚才还在脉脉含笑的樱唇,此刻却只露出半截冷漠的轮廓,仿佛一团烈火突然凝结成一块寒冰。
这张脸庞,荣仲昭实在太熟悉了。这是他的爱妾小瑶。自从两年前在城东菜市上见了她一面,那张脸就没有一时半刻从他眼前消失过,连模糊少许都没有。他本来没有这样为一个女子苦恼过,也从没有为一个女子这样患得患失,心神不属。为了得到她,他使尽浑身解数,软硬兼施,好容易才令她愿意点头从他,这些日子可真是如胶似漆,极尽温存。
小瑶另外半张脸孔掩藏在黑暗之中,荣仲昭无论如何都再也看不真切,仿佛那才是她真实的面目。
惊恐交集之中,他突然想起每晚守在门外的保镖,只要听到房内有异响,必定破门而入。正想要张嘴叫唤,小瑶突然伸手轻轻捂住他嘴巴,轻声细语地说道:“老爷,要想多活片刻,那您还是别叫的好。”
她的话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甜腻得能把人的心肝融化掉,但此刻进到荣仲昭的耳朵里,却使他如坠冰窟,心中直发寒。不知是因为被刀刺中要害还是因为恐惧,他连口舌都僵硬了,半天才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来:“你……你……怎么……”
小瑶借着灯光往房门处瞥了一眼,才弯腰半趴在床上,俏脸凑到荣仲昭面前,浅笑着说道:“老爷,您可千万别动气。妾身这一刀是苦练过的,只要一拔出来,您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会流干,想止都止不住。”说罢稍一停顿,像是要欣赏荣仲昭听到这话时的表情,接着又说,“当然,刀是不会立刻拔的,但若是您生气了着急了,血脉一受刺激,那可就怪不得我咯。”
荣仲昭此刻确实感觉自己的四肢躯干越来越麻痹、僵硬,仿佛全身的血液真的都渐渐往那一刀刺破的伤口上聚集而去了,只有神智还算比较清醒。小瑶的脸与他是如此接近,他都能感觉到她呼出来芳香的鼻息,然而眼中所见,只有小瑶眼睛深处那点冷酷而疯狂的光芒。
小瑶的话是不得不信的,因为想要证实很容易,而他却要拿命去赌。于是他勉力平息情绪,用仅可耳闻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我自问……自问对你一心一意,没半点亏待,亏待过你,你,你这是要干,干什么……”
小瑶吃吃娇笑,就像往日被荣仲昭的情话逗得心花怒放的模样,说道:“老爷您真坏,死到临头了还要说风流话哄人。妾身当然知道老爷疼我,但老爷欠我的,妾身更不敢忘记。否则,妾身当年哪能那么轻易,便从了您?”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荣仲昭头脑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昏死过去。他大吃一惊,连忙小心翼翼地喘了两口气,好不容易把翻腾的情绪强压下来,艰难地问道:“你,你是谁?跟我有……有什么仇?”
小瑶在黑暗中“噗嗤”一笑,笑声虽轻,却带着说不尽的怨恨。她把嘴巴凑到荣仲昭耳边,轻轻问道:“老爷忘了吗?六年前,你的那个姘头燕红,弄死的一对亲兄弟,方通、方达?”
忽如一道亮光照进了荣仲昭的心中,他想起来了。他并不记得方通和方达是谁,却想起了燕红。她是城里最大的妓院春满楼的头牌花魁,荣仲昭在脂粉堆中素有名声,两人一来二去的便情投意合,几次以后就已打得火热了。有一天,燕红向他哭诉,说她在游园时被两个登徒子非礼了,两人说她是淫娃荡妇、人尽可夫,又说要一尝荣仲昭姘头的滋味,几乎当场奸污了她。荣仲昭是城中最有势力的财主之一,可说是呼风唤雨,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登时怒火攻心,撒出爪牙全城搜捕,不多时便拿住了那两个犯人,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毒打了一顿。燕红却还不解气,又向荣仲昭要人,说要折磨到解恨为止。荣仲昭意欲讨好她,便随手把二人交到了她手中。
尔后不久,荣仲昭听到风声,说这两人都被燕红折磨至死,尸首则被丢到荒野喂了豺狼。本来以荣仲昭的身份地位,两条人命算不得什么,然而每次想起在自己面前总是小鸟依人的燕红竟狠辣凶残至此,心中便一阵不舒服。两人间的嫌隙由此种下,争吵了几次之后,荣仲昭干脆绝足春满楼,从此疏远了她。后来燕红便离奇死亡,风言风语说是染上了风流症,不治而亡。荣仲昭更是庆幸自己没有与她继续纠缠下去。
现在想来,那两个犯人在挨打之前,确实供认过姓名,说是姓方的一对兄弟,名字叫什么却记不得了。这些往事掠过心头,荣仲昭不禁又一阵惧怕,颤声问道:“你是,你是方家人?是他们的,姐妹?妻房?”
小瑶又轻轻笑了一阵,只是此时的笑声中已带着哽咽的余音,说道:“方家兄弟是孤儿,俩人相依为命,落你们手里那时才不过十几岁,哪有妻室?”她的话使荣仲昭彻底迷糊了,既然她与方家兄弟非亲非故,那为何一副与他不共戴天的架势?
小瑶极度满意地审视着荣仲昭的神情,露出非常复杂微妙的笑容,好半晌才缓缓说道:“老爷,别费神了,你是永远猜不着的。方家兄弟被您和您姘头弄了个不人不鬼,弟弟方达连个完整尸首都留不下来,但哥哥方通还在,这仇还是要报。可惜燕红死得早,但着落在您身上,那也不赖。”
荣仲昭心中千头万绪,难道“野鬼”就是方通请来杀他的?莫不成这小瑶正是“野鬼”?可若她就是“野鬼”,为何潜伏在他身边两年之久,现在才下手?还要扬言说什么“十日之内”必取其命?
这时候小瑶又道:“这两年我一直寻思,要在什么时候下手好呢?当时你家大业大,妻妾成群,即使你迷恋我,我也没把握成事。可怜老天有眼,来了只‘野鬼’,把你这一家子搅得鸡飞狗跳,人丁都散尽了,我成了你身边唯一的体己人,才等来了这个机会。”
荣仲昭呼吸不能自制地急促起来,定睛看着小瑶。小瑶慢悠悠地说道:“你听好了,方通,就是小瑶,小瑶,就是方通。”
荣仲昭如遭电殛,浑身剧震,强烈的痛楚从胸口一下子蔓延到全身,全身不能自控地麻痹抽搐起来,脑海中各种思绪冲击得几近疯狂。方通就是小瑶?眼前这个巧笑倩兮,如同出水芙蓉一般的小瑶,竟然是那个早该死去的登徒浪子?一个男人?
小瑶洋洋得意,柔声道:“这两年,您睡了我多少次了?一点没察觉?我总在想啊,等您有朝一日知道,这些日子您搂着一个男人,一个您的大仇人,在床上胡天胡帝,那会是什么感想?嘻,今儿可算见识了!”
荣仲昭此时的情绪已完全失控,满脑子只有这一个石破天惊的真相:小瑶是男人!小瑶原来是个男人!
小瑶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荣仲昭的反应,自顾自梦呓般说道:“疼吗?你此刻受的苦,连我万分之一都不及呢。当年那毒妇人怎个折磨我们,您知道么?从那时起,我就当不了男人了……不过我这条性命还在。后来我遇到一个怪医,擅长颠倒乾坤之术——‘颠倒乾坤’,知道啥意思吧?我求他为我施术,费了两年时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这个术很霸道,我受的苦,只怕比死还要难受千万倍。那怪医告诉我,我这种体质,就是熬得到施术成功,也活不过三十岁。嘻嘻,那有什么干系?我能报仇了,那就够了。再过个几年,兴许我还能见着我那好兄弟,这样也好,这样最好。老爷,您说呢?”
床上的荣仲昭再无半点声息,小瑶藉着灯火的一点点余光,看见荣仲昭双目圆瞪,嘴巴大开,已然死透了,死状极是凄厉。
大抵是他接受不了事实,精神崩溃了,想叫喊时用力过度,刺激了创口,扯断了心脉而暴毙。也不知小瑶那最后一番话他是否来得及听见。
小瑶轻轻一叹,从尸身上拔出匕首,丢在一旁,木然站在房间中央。大仇已报了,她自己也已去日无多,在生命的最后这一段岁月中,她又该去向何处呢?正发着怔,忽听门外有人大喝一声:“来者何人!”喝声未已,极远处隐约传来吆喝声、打斗声,当中还夹杂着几声惨叫。
小瑶吃了一惊,第一时间想到了“野鬼”。难道他真的到了?
忽又听门外保镖叫道:“老爷,点子到了,快锁门!”另一把声音喝道:“来人止步!”紧接着便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巨响,可知门外的人已与来人动上了手。
只从来人接近的速度,便知道那是一等一的高手。
小瑶本来已是心如死灰,可眼前情势紧急,却又神使鬼差地使她感到不能坐以待毙。她扑到门前,手忙脚乱地上好门闩,又转身抵住房门,同时眼光在室内乱扫,想找到藏身之处。
此时门外又响起一声惨叫,正是其中一名保镖的声音。另一人狠声大喝道:“老子跟你拼了!”
小瑶慌得冷汗直冒,先前她对“野鬼”还是丝毫不在意,现在却是惧怕得浑身颤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怕什么。忽见床前灯还亮着,虽然已经十分昏暗,却还是能把房内大部分物事照得个大概,包括她自己在内。必须把灯灭掉!虽明知不会有用,但为了一刹那的安全感,她还是期盼那一点小小的黑暗。
刚跑出两步,身后的门闩突然“喀嘞”一声巨响,一团沉重庞大的黑影“蓬”地撞开了房门,去势不止,直撞上小瑶的脊背。小瑶直觉脊背似被一只大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哪里禁受得住?“腾”的一声扑倒在地,摔了个满天星斗,还被那黑影压个正着,动弹不得。她才惊觉背上的正是最后发声的保镖。
一条高大的漆黑身影手提利剑,大步从洞开的房门抢进,看见眼前的情景,不禁微微一愣。灯光中,依稀可见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人,全无看到他时应有的反应。外头吆喝声正隆,表示还有不少人马正迅速逼近。他也不多想,一闪身来到床前,长剑一挥,床上人顿时身首异处,同时一探手抓住其头发,举到眼前一看,正是荣仲昭。
此人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野鬼”,因为这名号太响亮,他的真名早已无人知晓。他定下十日之约,今晚便是动手之时,看到砍下的头颅确实无误,心中稍定,却完全没察觉那人早已死去。他刚把人头放进腰间布囊中,忽听身后地上传来女子呻吟的声音。一回头,只见刚才被他打倒在地的保镖身子底下爬出了半截女性的身体。那女子一抬头,双眼正与他目光碰在一起,顿时骇得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
“野鬼”之所以能成为人人畏惧的刺客,正因他来无影去无踪,叫人捞不着半点影子。此刻这女子看到了他的形相,当然留之不得。心念一决,他顺势一剑,把那女子胸口捅了个透明窟窿。这一剑旨在灭口,因此力道极重,女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此倒地不动。
今晚的行动一击成功,此地再不可久留。“野鬼”看都不看屋外涌来的众多强手,随手一拨,将床前的灯台一把掷往门外,另一手长剑刺出,射出一道凌厉的剑气。灯火受剑气激发,“嗙”的一声爆成一蓬火焰,没头没脑的往从门外冲进来的人罩去。趁着敌人躲闪混乱的空档,他飞身穿窗而出,从容逸去。
翌日傍晚。城外山神古庙。
这古庙因为年久失修,半座庙已经倒塌,剩下的半座也爬满了树藤青苔,雕梁画柱歪斜交错,连庙里供奉的山神像都已不翼而飞,基本已成一堆废墟。夕阳的金辉投照在破墙残壁上,为昭显这庙往日的鼎盛尽了最后的一分绵薄之力。就在那算是保存得最完整的红木庙门外,一条人影鬼鬼祟祟地探头张望了一番,才怯生生举步入内。
阳光洒在这人身上,只见他身子佝偻瘦小,衣衫破旧,拖着一条瘸腿,一手紧紧搂住一个包袱,另一边的袖子却只剩空荡荡轻飘飘的袖管。他的模样教人完全无法看出其年纪,像是只有二十多岁,又像是已年过五旬。可能因为长期挨饿,他的脸黄中带白,头发虽然是黑的,却干枯蓬乱如柴草。干瘦的脸上,长着一丛稀疏的小胡子,还有一双显得过分巨大的眼睛,眼珠子提溜乱转,每走一步都前前后后看一遍,状甚害怕。
然而害怕归害怕,他却一步都不后退,显示出与他猥琐外表不大相符的坚决与勇气。
走到庙堂深处,再没有一点阳光的阴暗之地,他扯起沙哑的嗓子,低声唤道:“大侠!大侠!”
明明想放声呼唤,却又怕被旁人听见而极力压下声调,他这种声音在这破庙中响起,更显阴森。
半晌,黑暗中突然飞出一个圆圆的物事,“突”、“突”的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才滚到那人跟前。那人吃了一惊,等到看清那是一个布囊,才放下心来。
黑暗中,一把低沉的声音说道:“事情办妥了,那就是凭证,你要不要看一眼?”
那人一听那声音,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连忙说道:“大侠出手,哪有不成功的?不必看了,不必看了……”
说着把包袱单手捧着,一步步凑前,说道:“大侠您,您辛苦了,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他不敢走进那黑暗中,只是把包袱轻轻放在地上,便又退回原地。
那声音又再响起,问道:“一百两金子?瞧你这身板儿,风一吹都能倒,居然真筹到了?你都做了些什么?”
那人陪笑道:“求大侠办事,当然不可轻忽,小人只有竭尽全力了。”
又过了半晌,那声音又道:“钱,你自己留着吧,我走了。”
那人一愣,忙道:“大侠……嫌少?那,小人再想办法!再想办法……”
那声音说道:“我是野鬼,只要命,凡人的钱,没兴趣。这一百两黄金,是想看你杀人之心有多强。而今命都要了,这钱,于我何用。”
那人一时懵了,想不透“野鬼”的用意,又叫道:“大侠!大侠!”
黑暗中再没有一点声音。
良久之后,他才敢确定“野鬼”已经走了。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地上的布囊,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结。那只是个寻常的活结,他却解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六七下才能解开。荣仲昭的头颅“噗通”一声掉到地上,脸孔正对着他。他呆呆瞪着那头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以后,他眼眶里开始涌出热泪,渐渐地泪水越发汹涌,连着鼻涕唾沫流了他满脸。他缓缓跪倒在地,抬头向天,哈哈大笑起来。
未几,笑声又变了味儿,成了呜呜的哭声,最后更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边哭着,他一边从怀内摸出一块木牌,以仅有的一只手紧紧把木牌贴在胸前,叫道:“大哥!大哥啊……兄弟总算为你,报了血仇啦!你,你在天有灵,看我一眼,你看我一眼啊!”
他叫了几声,就把木牌珍而重之地平放在地上,细细婆娑着木牌上的字。
木牌上写了一大一小两行字:吾兄方通之灵位。弟方达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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