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清朝乾隆年间的一位读书人，我的邻居是一名屠户，我平时喊他张大爷。张大爷今天在茶馆听了一段说书人说的故事，心里很郁闷，所以把我叫到小酒馆喝两杯，向我倾吐心中的郁闷。

张大爷告诉我，今天在茶馆听的故事叫《范进中举》，书里面儒生范进的岳父姓胡，和他是同行，人称"胡屠户"。胡屠户为了养家糊口不辞辛劳，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他一个女儿嫁给了读书的相公范进，原以为范进是个读书人 ，将来必定会有出息；没想到范进一个秀才就考了三十多年，又没有任何赚钱的本事，女儿嫁给范进后，经常连饭都吃不上，他这个岳父怎么不寒心？所以胡屠户总是骂女婿是个"现世宝、穷鬼"，看不起高不成、低不就的女婿，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大家可以看看范进的家境。不但自己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麻布衣服，"家里住着一间草屋， 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 ，这十几年 ，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胡屠户好不容易介绍女婿去教书，可是女婿还想去参加乡试，试问一个连秀才都是官老爷看着可怜，施舍得来的范进，怎么可能被胡屠户看好？虽然在我们清朝，考中了举人就有了做官的资格，但是范进以往的成绩实在拿不出手，所以做为岳父的胡屠户不肯借钱给他，让女婿在家安心教书，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有错吗？

范进考中后，胡屠户也很高兴，特别是在范进高兴过度、精神失常时，上前打醒了范进，这难道不是一个岳父的正常行为吗？为什么读书的相公在书里面对我们屠户那么讽刺，把胡屠户写成嫌贫爱富、卑劣势利呢？难道其他行业的人就不嫌贫爱富、卑劣势利了吗？

张大爷说，他并不是为胡屠户这一个人打抱不平，而是感觉千百年来，读书人都是带着有色眼镜来看"屠户"这个职业，在他们笔下，屠户不是嫌贫爱富、卑劣势利，就是尚力侍勇，仗势欺人，很少有正面的形象。我们招谁惹谁了？

张大爷和我说：我们屠夫是三百六十行中的一行，是一些以宰杀牲畜，卖肉为业的人，可是读书人也好，官老爷也好，甚至社会上的人，很少有看得起我们的。所以心里特别郁闷。

难怪张大爷很郁闷，他说的都是真话。远的不说，就以元朝为例。元朝将人分为四等，在四等中又分三六九级 , 规定上上等人的命价是等身黄金, 下下等人的命价则为一根草绳 。 下下等人主要有猎户 、铁匠、屠夫三种人，日常生活中人们把这三种人视为不洁之人 , 根本不大同他们往来，禁止与这三种下等人联姻, 忌讳同他们共用餐具 , 很多官老爷还把这三类人拒之于门外 , 不准他们跨进自己家的门槛。

今天张大爷既然请我喝酒，我肯定得去劝说劝说他，要向他说一下元朝为什么要把屠户当做下等人，顺便向他解释一下，"胡屠户"其实只是吴敬梓用来揭露黑暗的一件道具，一面镜子，并不是对屠户的歧视。

元朝的蒙古贵族老爷们都信佛教，屠夫因从事宰杀牲畜的职业，犯有杀牲之罪，所以将屠户列为下等人。可是宰杀家畜的职业只是社会分工的产物，在宋朝之前，社会地位和其他职业相比并不低，甚至还因为收入较高，拥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宋朝有个著名的屠户名叫郑屠，绰号"镇关西"，虽然人品不好，因欺压金老汉父女，被鲁智深三拳打死；但从他身上也可以看到，在宋朝的时候，屠户还是受人尊敬的职业，不但能养家糊口，还能成为富户。

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他们和我们汉人不同，祭祀、杀牲、祭血等宗教活动极其盛行，加上日常生产、生活中人们也大量杀牲宴客 , 送鬼祀神, 从而在经济上造成巨大浪费, 严重阻碍和削弱了畜牧业的发展和再生产的能力。他们推翻宋朝后，也学习了汉族的先进农业和手工业技术，为了发展农业和保护畜牧业, 所以禁止不利于牧业生产的行为 , 将杀牲者当作不洁之人 , 用社会舆论制约人们的行为 , 暗示杀牲者低人一等，以抑制杀牲行为。

在元朝政府的反复宣传和暗示下，人民的意识也产生了变化。视屠夫为不洁之人便成为人们普遍接受的思想，人们越来越看不起屠夫这个职业。屠夫也就成了牺牲品。

元代又是杂剧成熟和繁荣的黄金时代，作为"一代之文学"的元杂剧成功塑造了一大批生动、饱满的人物形象，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 所不包，各色兼有。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中，屠夫是比较特别的一种。

元杂剧中屠夫的性格特征便是尚力侍勇，刚猛好斗。在《马丹阳三度任风子》这出戏中，任屠就是一例。任屠自小生活在终南山甘河镇，以屠户为业。道士马丹阳化得甘河镇半一方之地都不吃荤腥，毁了任屠的生计，任屠勃然大怒，决定以"搅人买卖，如杀人父母"为由，刺杀马丹阳。

任屠在与马丹阳的打斗中，将对方打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出手之狠之重，令人瞠目。他不仅以力逞能，而且性格极端、鲁莽冲动，甚至狠毒暴戾。照理说，马丹阳带给他的只是经济上的损失，不至于害人性命。但他却对执意致人于死地，手段更是凶狠。作为屠夫，他对血腥、残忍的场面已经习以为常，无意识地将对待动物的凶狠毒辣施之于人，并引以为荣，体现了其做为屠户心胸狭窄、刚勇好斗、性烈如火的性格。

其实在历史上，屠户的形象根本不是这样的。屠户这一行的祖师爷是三国时的张飞，是一个性格莽撞，但忠正刚直的人物。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中也有聂政"避仇隐于屠者之间"以及荆轲"爱燕之屠狗及善击筑者高渐离，日与屠狗与高渐离饮于燕市"的记载。自古以来，屠夫身上就具有侠客的性格特质，体现着平民的道德观念。我们豪爽、勇猛、粗犷 的精神文化特质，正是侠义精神的体现。

可能正是屠户身上的侠义精神，让元朝的蒙古统治者对他们非常防范。事实上，在南宋末年，洽阳屠户钟二、四川屠户尚回等人就曾组织过抵抗蒙古人的义军，有力的打击了蒙古铁骑，也引起了蒙古人对汉人屠户身上这种侠义精神的忌惮，所以他们在建立元朝后，故意丑化和打击屠户这一职业，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自元朝以后，屠户的社会形象和人设都倒塌了。无论是明朝人写的《水浒》，还是本朝吴敬梓写的《儒林外史》，里面的屠户都是反面形象，不再是具有勤劳和善良品质的下层劳动者，而是受封建制度和封建文化严重毒害，沾染了油滑习气和尖酸味道的市井小人，想起来确实让张大爷气愤。

你看《儒林外史》里的胡屠户，范进考中秀才后，胡屠夫来贺喜，却对女婿全然没有一句赞许夸耀的话，而是满口的牢骚话语, 句句带刺, 字字钻心。范进为了考举人，去向他借盘费，胡屠户非但没借给范进一文盘缠, 反倒把他的相貌、才学数落了一番, 甚至将范进中秀才、中举人的玄机都抖落出来。胡屠户的言语粗俗刻薄 , 对范进希图中举极尽讽刺挖苦, 嘲笑谩骂 ,说的话不堪入耳。

范进中举后，胡屠户的第一感觉是"我哪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么" ？范进中了举人，所以胡屠户对他的称呼也变了，一口一个"老爷" 叫个不停, 再也不是什么 "现世宝"、"穷鬼"了, 现在已经打不得骂不得了，因为范进已经是 "天上的星宿了" 。当众人让他把范进打醒时，他怕被阎王 "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 。虽然最后在众人的再三怂恿下打了范进一个嘴巴，但是"不觉那只手隐隐得疼将起来 ，自己看时，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 。范进醒后，胡屠户又赶快上前赔小心："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 一个 "劝" 字用得妙不可言，那个平日里百般辱骂 、讽刺女婿的胡屠户消失得无影无踪。范进在他眼里不再 是 "现世宝穷鬼"、"烂忠厚没用的人"，而是"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 !"

在胡屠户的身上，集中了势利小人的前倨后恭、欺贫爱富、趋炎附势、嗜钱如命、庸俗自私的丑恶面目，完全是一个庸俗势利的市侩小人的嘴脸。

胡屠户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市民，他言语粗俗却诚实直率，他说的无一不是他的心里话。 他对功名富贵崇拜、向往，但他并不是阴险毒辣的大奸大恶，他是科举制度和等级制度下的牺牲品，他的身上，体现的是"贵为乡人畏，贱受乡人怜" 的社会风气。为什么人们不批判这种社会风气的根源，而要嘲笑直率的胡屠户，甚至还对屠户都产生偏见呢？

张大爷你也不要生气了，胡屠户只不过是吴敬梓用来见证范进命运的一个见证者。范进的沉浮进退、升迁荣辱、穷窘通达无不为其见证。范进未中学之前， 不只是在胡屠户眼里，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现世宝" 、" 穷鬼" 、"烂忠厚没用的"人；中了"相公"之后，开始有了一 点"脸面" ；中了举那就是"天上的文曲星" ，是"才学又高, 品貌又好" 的"体面人物"。胡屠户是吴敬梓设置的叙事见证，一方面见证了范进生活的可怜与可悲，另一方面也见证了社会制度、社会习俗 、社会意识的恶劣。吴敬梓借用胡屠户这样一个"特定" 的"镜子"，在一个特定的场合给读者展示了一个"特定"的故事。胡屠户的身上，代表了社会习俗 、风俗 、习惯 、文化、观念、道德、意识等等内容, 集中了社会文化和庸众对读书人的看法态度 ,包含着多层次、多侧面 、复杂而矛盾的观念内涵。

前人在评论胡屠户形象时说 "如此铸鼎象物，魑魅魍魉 , 毛发毕现" 。作者在塑造这一人物形象时, 紧紧围绕科举考试制度和封建理学精神桎梏使人天良丧尽、人性扭曲这一重大社会问题，把胡屠户放在宽广的 社会背景上来写，把胡屠户的灵魂放在世俗生活的漩涡中来写，多角度地展示了胡屠户个性化的性格内涵和独特的生活态度，表现了其生活本真的一面 。

《儒林外史》描写人物，作者从不站出来直接说好说坏，但是人物的好坏和作者的态度，都表现得非常鲜明 。他的方法就是尊重并且充分发挥文学作品的特征，用形象说话。他通过真实的从生活里提炼出来的具有典型意义的细节描写，让人物用自己的言语 行动各自显现其真伪、善恶、美丑的本来面目。

胡屠户形象是现实生活中平实普通人的写照 ，他可憎可怜的悲剧性格深受世风浇薄侵蚀，他的行动和心 理是社会世俗的投影，在他身上折射出世俗人生的原生态一面 。

前人说过，"戏曲大率假仙佛、里巷、任侠及男女之词，以舒其磊落不平之气"。 作家塑造屠夫形象不是为其树碑立传，而是将屠夫作为表达自身隐逸思想的工具。比如《马丹阳三度任风子》中屠夫任风子，浑身充满世俗气息，后被马丹阳度化，抛却功名富贵，以隐为乐；《吕洞宾度铁拐李岳》中的铁拐李借李屠尸体还魂，后被吕洞宾度化成仙。这都是一些无法通过科举之路实现人生价值，精神极度压抑的作家，借屠夫以抒发怀抱罢了。张大爷何必纠结这些呢？

张大爷，你喜欢看《吕洞宾度铁拐李岳》这出戏是吧？剧中的李屠只是一个配角，但这出戏却通过李屠与恶吏李岳的对比揭露了现实的黑暗和官场的腐败。李岳最后也不得不承认："做屠夫的，虽是杀生害命， 还强似俺做吏人的瞒心昧己，欺天害人也。"屠夫杀生是为生活所迫，与贪官污吏对百姓敲骨吸髓的盘剥和压迫比起来不值一提。所以这出戏的作者将屠夫设置成官吏的对立面，通过对比衬托出官吏扭曲作直、道貌岸然的丑恶，揭示出隐性的屠杀比显性的屠杀更加残忍狠毒的社会现实，才能取得更加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胡屠户这一形象集中体现了范进生活的那个社会环境的特点， 没有胡屠户这一栩栩如生的形象 ，就不能深刻反映出促使范进在科举道路上至死不悔的社会根源。范进热衷科举并为科举所害的社会基础，是胡屠户所代表的强大的世俗力量推动、促迫的结果。换言之，有了胡屠户等人毫不含糊的"敬 、骂" 标准，有了他们的"嫌贫爱富、嫌贱爱贵" 的待人原则，才有了范进对"仕途经济" 的疯狂和执著。张大爷你说是不是？

胡屠户因为职业原因，其言行举止能让人自然联想到他带给范进的是血淋淋的"屠杀" 。但比屠户更可怕的，是科举制度和封建等级制度。 在胡屠户的欺凌羞辱下 , 范进还 能是正常人；但在科举制度的刺激下，范进成为了疯子， 可见科举这把刀比胡屠户手上的刀要厉害得多。

胡屠户手上刀子的本质，是封建等级意识和趋炎附势的社会风俗。这些意识主宰了整个 社会，扭曲了各个阶层人们的灵魂。胡屠户给范进的一巴掌，打出了范进为代表的迷恋功名的读书人的丑态，打出了以胡屠户为代表的世俗的丑态，打出了整个社会的丑态。 这个巴掌，是打给科举制度的，是打给趋炎附势的人们的，是打给这个社会制度的。如果范进的老丈人不是个屠户，那范进中举的情节发展就没有这么自然无痕， 整个故事 就不会让大家在观看时，在笑声中感受到别样的心痛。

张大爷，听完这些，是不是心情好点了？来，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