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江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孟子研究院特聘专家
“格物致知”和朱子的补传
以上是我们讲的《大学》的“三纲领”的经和传。最后我们附带说一下“格物致知”和朱子的补传。这一章按照朱熹的说法本来应该有一个传,应该对“格物致知”有一个解释。但它可能在历史上失传了,所以他补了一段话。他补的很好了,但是我们不能肯定,它原来一定有还是没有。从逻辑上讲应该有,从道理上讲应该有,因为古人做文很严格,有作文的体例。但作者是不是一定按照逻辑上和道理上去做呢?还是他大意了没有做,还是说他做了解释了,最后失传了,这变成了一个公案。朱熹就补了一个。这个事情严格讲,按照历史学的态度是不对的。它失传就失传了,你不能自作主张,或者我们去拟经,我自己写一段话,我说这是经,那是不行的。但是朱熹确实是好心吧,补了一段。我们不去管这个吧,重要是“格物致知”这个问题在宋明理学里面成了一个核心问题。从北宋开始讨论,一直到清末,人们都讨论“格物致知”这个问题。
简单说,“格”这个字解释非常复杂,解释不一样。“格”这个字郑玄的解释是“来物”,格物就是来了一个物。物来是什么意思?就是我做好事,就会得到好的回应。“致知”是去推理获得知识。王阳明把“格”解释为“正”,解释为“端正”的正;把物解释为“事”,进一步解释为“心”。所以“格物”就是正事、正心,变成了人的一种内修。朱熹把“格物”解释成穷至事物之理,也叫格物穷理。现在简单讲,“格”确实有来的意思,但是在格物这个地方,它的意思应该是推究、度量,应该是考察的意思。物是东西和事物。但是宋明理学就把“物”解释成“人事”了。这个问题一直在争论。王阳明开始时受朱熹的影响,要格物穷理。格什么呢?院子里面有竹子,他就坐在竹子前面去格物。坐了七天格竹子。他是瞪着眼还是闭着目去格物我们不知道。他格了七天,也格不出竹子的理。竹子的理没有掌握,最后他病倒了。对于这种做法别人一定会说神经病。
这段经历塑造出了什么呢?王阳明说朱熹的格物致知路走不通。后来他找了一条路,说格物就是要回到自我去正心,去端正自我。从外面找理找不着,理原来就在自己的心里。所以王阳明讲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人们因为对格物致知的解释不一样,修炼的方法就不一样。禅宗里面讲顿悟和渐悟。顿悟说认为人通过一个逐渐的过程达不到一个很高的境界,所以说要进行瞬间觉悟。这在佛学里面是一大争论。顿也好渐也好,朱熹的解释类似于佛学里面渐悟的过程,通过每天格一物,天天格物,然后获得知识,掌握道理和真理,这是一个逐渐的过程,是不断积累的过程。王阳明认为那个过程太复杂,要简化。陆九渊就讲正心,认为人可以很快地端正自己,很快去觉悟,瞬间就可以超越自己,就是佛教讲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起来很美,会不会那么简单?有人去磨砖头去了,说磨砖头是为了成佛,顿悟说就质问磨砖头怎么能成佛呢?我们知道铁棒磨成针,那是要靠一个逐渐的过程才能磨出来的。我们在前面强调了,儒家讲“博学于文”(《论语·雍也》),强调学习实际上是强调渐悟的过程,强调积累的过程。很难说人一天就可以完全成就自己,有时候可能有一个转折,有一个突然间的转化,但是整个过程是需要工夫的,是需要苦练的。这就是说瞬间没有超越。把这个问题应用在科学上,所有的科学家做研究都是一生在追求。在一生追求的过程中,在哪个时候会出现一个灵感,实现一个创新,那都是积累的结果。如果没有那个积累,你老是想我突然有一个灵感,突然有一个觉悟、顿悟,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事情。有品质的事都是要经过长期修炼出来的。所以庄子讲“美成在久”(《庄子·内篇·人间世》)。美的事物,有品质的事物,是靠长期积累出来的,是练出来的。这也就是老子讲的那句话“大器晚成”。
格物致知在宋明理学里讨论的,实际上还是跟修炼人生的美德有关系。但是朱熹那的讲格物致知,确实有把握自然事物的内容,要人对各种各样的事物都有了解,它有科学的意义。所以到了清代的时候,中国人接触西方科学的时候,那时候science还没有翻译成科学,而是翻译成格物学或格致学,它用的就是《大学》里的“格物致知”这四个字,因为朱熹主要是讲“格物穷理”。在清末之前,用格致学或格物学这个名词来翻译science沿用了很久。梁启超那时候还在用格物学、格致学,人们把一种自我道德修炼的学问转化成一个研究自然科学、自然世界的一个普遍的学问,他们叫穷理学、叫格物学。胡适在解释格物穷理的时候说,宋明理学讲格物致知,抽象说,这个方法有科学的意义,是可以用在科学上去的。说中国人在那个时候,就有一种科学方法了。但是他们没有把这个方法用在自然上,而是一直用在人事上,一直用在道德修炼上,所以产生不出科学,这是胡适的解释。
到现在我们还在追问一个问题,问中国为什么没有诞生近代意义上的科学?有人干脆说中国为什么没有科学?这个问题就更麻烦了,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科学。如果那样,李约瑟写的《中国科学技术史》不是凭空造出来的吗?实际上这个问题应该这样问:“中国为什么没有诞生近代意义上的科学?”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原因非常多,胡适的回答是一种。他的意思是,我们一直注重的是人事的学问,是道德的学问,我们没有追求自然的学问。因此这个转向没有先在中国发生。在西方,从文艺复兴开始,经过宗教改革,人们开始将注意力转向自然。欧洲中世纪其实跟中国也一样没有注重自然。它是注重神学的,追求自我拯救,也不是追求科学。但是西方后来发生转变了,中国到了清代还没有去面向自然,或者没有把根本的精力面向自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科举考试一直持续,它抑制了人们对自然的兴趣,抑制了人们对自然知识和真理的的探索。
◎本文原载于《大学解读》(大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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