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与“骨”是指两种书法形态,是字体或书体反映出来的形态特征。
我们欣赏一幅书法作品,有时感觉其字线条、体式很丰满,就谓之多肉。有时感觉其字线条很坚挺,瘦劲,就谓之骨力强。
在书法论述中较早用“骨,肉”来形容字形的是晋代书法家卫铄,她在《笔阵图》中说:
“善笔力者多骨,不善笔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渭之筋书,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多力丰筋者圣,无力无筋者病。”
她的意思就是推崇骨力,如多肉微骨,就像墨猪一样,少骨无筋多肉之书是病态。她借用“骨,肉”这些词汇巧妙地道出了书法字体筋骨与肉之间的关系。
她还道出了笔力与筋骨力之间的关系,认为善于运用雄健笔力的书法是多骨力的,首次提出了“筋骨”这一概念,对书法产生了较为深远的影响。
而字的肥瘦之说古人也早有论述,张怀瓘《书断》中云:
“韦诞云:杜氏杰有骨力,而字笔画微瘦。”
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云:
“河东卫凯,字伯儒,魏尚书仆射,善草及古文,略尽其妙,草体微瘦,而笔迹精熟。”
这些古人比较关注字“瘦”,说某人字瘦,而欧阳询则对肥瘦都有论述,他说:
“不可瘦,瘦则刑枯。不可肥,肥则质弱。”
借用肥和瘦,筋骨这些原本用来形容人体形体的语言,来形容字的线条、形状,可以比较形像的反映出字和书体的形态。
我们习字,应该是肉多好呢?还是骨力多好呢?
古人在这方面论述颇多,早有答案。
唐代李世民在《论书四则》中说:
“今吾临古人之书,殊不学其形势,唯在求其骨力。及得其骨力,而形势自生耳。
他的意思是,学书最重要的要学古人字的骨力,有了骨力,“形势”字会显现出来。这里“形势”一词指的是形态和气势。
巧合的是唐代贾耽在《赋虞书歌》也提到了“形势”与“筋骨”。
他这样说:
“众书之中虞书巧,体法自然归大道,不同怀素只攻颠,岂类张芝惟创草。形势素,筋骨老,父子君臣相揖抱。”
书法中骨力的重要性是古人重点强调的。那什么是“骨力”呢?
“骨”坚硬挺拔之物,在书法中是指线条笔画硬朗挺拔,刚劲有力的形态。
唐代徐浩在《论书》中说:
“初学之际,宜先筋骨,筋骨不立,肉何所附。”
说初学习字,应先专注于笔力,宜练习笔力雄健,如果线条软弱无力,缺少筋骨力支撑,肉也无法附之。
我们注意到这些古代书家,提到骨时,往往用“筋骨”一词,那何为“筋”?“筋”与“骨”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筋”有坚韧柔软盘绕的特点,在书法中是指线条笔画紧敛韧性、坚韧内劲的形状。
“筋”也是力的内在表现,这种力量是极有韧性深度的,相对于骨来说,它更偏于内含。
清代笪重光在《书筏》中这样写道:
“骨体筋而植立,筋附骨而萦旋,骨有修短,筋有肥细,二者未始相离,作用因而分属。”
他指出“筋”与“骨”两者之间是紧密联系、互相依存,骨贴近筋得以坚挺,筋依附于骨,贴在骨上且萦回,两者依贴紧密,互不可缺。
书法有了骨,肉也不可或缺。
那书法中的肉是什么呢?
具体来说是指笔画线条的粗细,丰满之形状。
线条的粗细、肉的多少、丰满程度取决于用笔的轻重深浅及用墨的枯湿浓淡。但肉的丰满程度应视具体情况而定。
清代鲁一贞、张廷相的《玉燕楼书法·肉法》中说:
“字之肉系乎毫之肥瘦,手之轻重也。然尤视平水与墨。水淫则肉散,水啬则肉枯。墨浓则肉痴,墨淡则肉瘠。粗则肉滞,积则肉凝。”
元代陈绎《翰林要诀·肉法》里说:
“捺满、提飞,字之肉,笔之是也……捺满即肥,提飞则瘦。肥者,毫端分数足也;瘦者,毫端分数省也。”
骨之无肉,食之无味,字也是如此,光有骨还不行,须有骨有肉。
肉不冝多,适度为最佳。
欧阳询说:“肥创为钝,瘦则露骨”
太肥显之臃肿,太瘦偏于枯硬,其实肥瘦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的是字要有“筋骨”,有了“筋骨”就有了精神,也有了神采,正如梁武帝在答《陶隐居记书》所云的那样:
“肥瘦相和,骨力相称”。
初学者应该先从书法的“骨”练起。因为书法“骨”是基础。而书法的精髓,美妙之处在于“肉”。
有骨无肉的书法没有可欣赏的的美感,有肉无骨的书法没有挺拔潇洒的气质。
因为审美观点的不同,个人好恶的不同,有人喜欢丰满一些的,比如颜真卿,有人喜欢硬朗瘦削一些的,比如柳公权。也就有了“颜筋柳骨”的说法。
“颜筋柳骨”的说法,是以天下为已任的宋代文学家范仲淹在其《祭石学士文》中首先提出来的,他分别用“筋”、“骨”来形容概括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特点,因为非常形象贴切,后人也沿用此说。
颜真卿书法用笔厚重沉着,结体宽硕,气势雄强,他的楷书自成一家,人赞称之为“颜体”。
《颜勤礼碑》是颜真卿晚年作品,其书法功力已达“人书俱老”之境界,个性非常鲜明,风格特点也极为独特,可视为其代表之作。《颜勤礼碑》通篇虽用笔肥厚丰满,却筋力十足,通篇具显大气浑厚,沉稳雄伟之态,很好地展现了“颜筋”这一特点,是肥美一派的代表作。
颜真卿《勤礼碑》
从颜字笔画、线条上来看,肉质丰满肥厚,筋骨蕴含其中,它的笔画往往横细竖粗,笔画中间用笔较轻,但细画韧性十足,筋骨之力贴绕其中,这种书法美感就是古人谓之的“颜筋”之美。
柳公权则又自成一体,他在继承古法精华的基础上又加以创新变化,形成了骨力遒健、瘦削挺拔的书法风格,人们称其为“柳骨”。《玄秘塔碑》是柳公权的代表作品,其“柳骨”的艺术特点非常鲜明,是“骨力”“瘦劲”一派的代表之作。
柳公权《玄秘塔碑》
《玄秘塔碑》是柳公权晚年时所书,笔画线条挺拔硬朗,结体严谨。它的线条刚直有力,笔画瘦劲,在笔画的转折处顿笔成方,用笔主侧兼用,整体以方笔起笔,劲健有力,骨力洞达,尽显骨力之美。
无论肥瘦,都各有各的美感,要肥而有骨,瘦而有肉,太肥太瘦都不健康,都不美,好的作品要筋骨肉齐备,才能彰显书法之美。
正如清代包世臣《安吴论书》中云:
“凡作书,无论何体,必须筋骨血肉备具,筋者锋之所为,骨者毫之所为,血者水之所为,肉者墨之所为,锋为笔之情,水为墨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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