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分享的是董其昌59岁时写的《论书册》行草书墨迹,他写这件册页时书风已经成熟,字迹淡雅秀逸(如果你想直接欣赏作品,屏幕往下翻一翻)。
内容更有意思:他借哪吒拆骨还父、《楞严经》的"八还"、大慧宗杲的比喻,把学书法、学古人,到底学什么,怎么才算学成说得很明白。
他在这篇书论里还把苏黄米蔡、赵孟頫、祝允明挨个点评了一遍,有褒有贬。赵孟頫补米芾《壮怀赋》补不像,被他记了一笔。祝允明的师承,他说自己破了案。
第一段,宋高宗
宋高宗賜太子《蘭亭帖》手敕曰:「學五百本,更易他帖。」當時人主學書,至与寒士爭功力乃爾。趙吳興初師思陵書。今世傳馬、夏畫,多思陵題者,或云「樂壽老人」,皆高宗筆也。
南宋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字写得极好。他给太子亲笔诏书,要求先把《兰亭》学五百本(练上五百遍!)再换别的帖。董其昌感叹,皇帝学书法,跟寒门士子一样拼功夫,能拼到这个份上,也是够狠。
赵孟頫早年学的正是宋高宗的字。马远、夏圭是南宋画院的画家,他们的画上多有高宗题字,有人说款署"乐寿老人"的,其实都是高宗手笔。
第二段,借佛家的话讲学书法,这是整篇的核心
那吒拆肉還父,拆骨歸還母,須有父母未生前身,始得《楞嚴》八還之義。所謂明還日月,暗還晦昧,不汝還者,非汝而誰?大慧師曰:「猶如籍沒盡,更向汝索錢貫。」此喻更佳。今有窮子,向大富長者稱貸錢刀,儼然富家翁。若一一償子錢,別有無盡藏,乃不貧乞;否則依然本相耳。此語余以論書法。待學得右軍、大令、虞、褚、顏、柳,一一相似,若一一還羲、獻、虞、褚、顏、柳,譬如籍沒還債已盡,何處開得一無盡藏?若學二王皮肉,還了輒無餘;若學右軍之靈和、子敬之俊逸,此難描難畫處,所謂不還者,是汝也。
这段有点长,但还算容易理解:
哪吒拆肉还父、拆骨还母,骨头肉都还干净了,还有父母未生他之前的那个“自己”(未生前身,这应该是佛家用语,也许我这么翻译不够准确)。身体是父母给的,还完了,才显出本来面目。《楞严经》讲"八还":光明还给日月,黑暗还给晦昧,一样样都还掉,剩下那个还不了的,不是你又是谁?
大慧宗杲说得更直白:家产被查抄干净了,还来向你要钱。董其昌说这个比喻好。
接着他又举了个接地气的例子:有个穷小子,向大富翁借钱装门面,俨然富家翁。要是还清本钱,自己另外还有一座取之不尽的宝藏,那不算穷;要是没有,还完就现了原形。
把这话用到书法上:学王羲之、王献之、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学得一一相似。这些"相似"如果都要还给原主,自己的“无尽藏”在哪里?
学二王,学的是皮肉,还了就没了。学右军的“灵和”、子敬的“俊逸”,这些难描难画的地方,才是还不掉的。“不还者,是汝也”,还不掉的那个,才是你自己。
第三段,讲《官帖》(《淳化阁帖》)
《官帖》十卷,猶如一大藏教,是如來禪,非祖師禪。我家楊少師帖,乃祖意也。宋時四家,於此彂光。
《官帖》就是《淳化阁帖》。北宋淳化三年(992年),宋太宗命王著把内府所藏的历代书迹摹勒上石,共十卷,收一百零三人、四百二十帖,后世称"法帖之祖"。
董其昌说它像一部大藏经,完备,但是"如来禅"(依经教修行的禅),不是"祖师禅"(直指本心的禅)。意思是:阁帖是标准教材,人人都能学,真正的心法却不在这里。
心法在杨少师(杨凝式)。董其昌认为,杨凝式的帖才是"祖意",宋四家都从这里学到了后来名满天下的东西。
董其昌这么尊崇杨凝式,我想,他自己疏朗的章法,或许也是受了《韭花帖》的启发吧?
第四段,说章惇
章子厚日臨《蘭亭帖》一本,東坡詆之曰:「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子厚書必不高。」此巖頭點化峰雪存語也。雪峰通從前所悟,巖頭一一剗之曰:「汝向後欲播揚大教,須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蓋天蓋地去始得。」學書者作如是觀,乃不在前人腳根下盤旋。
章惇,字子厚,北宋名臣,早年与苏轼交好,后来因为政见不合闹翻了。他每天临一遍《兰亭》。苏轼说:“从门入者不是家珍”,说他以后的书法成就必定高不到哪里去。
董其昌举这个例子,是想说学书法和这个道理相通:天天临帖,临得再勤,那是从门里进来的;得从自己胸中流出来,才算数。这样才不在前人脚根下盘旋。
第五段,评宋四家、赵孟頫
米老與人書論帖云:「開卷間,雲花滿眼。」此四字,是米老書旨,是他人藥,亦是米老病。米書除豔態不盡故耳。
米芾跟人论帖说“开卷间,云花满眼”。这四个字是米芾的书旨,是治别人的药,也是米芾自己的病。米芾以“集古字”出名,行书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可董其昌觉得,他字里那点"艳"始终没除尽。
山谷之書,以人品高得名,實未有功,但質素之意在耳。雖云學《鶴銘》,亦不相似。
黄庭坚靠人品高得名,书法本身实在没有功夫,只是有一股“质素”的意味。都说他学《瘗鹤铭》,其实并不像。
子瞻有偃筆之病,特饒秀色,九華之外,天下無秀,坡公書以之。
苏轼有“偃笔”的毛病,笔卧着写,偏侧取势。但他的字特饶秀色,“九华之外,天下无秀”,东坡公的书就凭这个。
蔡君謨學顏魯公《爭坐位帖》、《祭文》二藁,絕似,但不能學《送明遠》、《太冲》二序筆法。然比之蘇、黃,最為心細。蘇、黃偏師取奇,以氣自豪,海內尊尚,益助筆興,非能深入山陰之室也。
蔡襄学颜真卿《争坐位帖》和《祭文》二稿,学得极像,比苏、黄都心细。可惜学不了《送明远》《太冲》两篇序的笔法。苏、黄是偏师取奇,以气自豪,海内尊崇助长了笔兴,但没有真正入王羲之的门。
山東邢太僕子愿,與余論書云:「右軍之後,惟趙文敏獨接正脈。」此公書學,亦當世所希,第頂門眼未開,頗受法縛,遂有王、趙並推之論。吾聞子昂得米老《壯懷賦》闕數行,自為擬米書補之,幾度不似,乃擲筆歎曰:「今人不如古遠矣!」若子昂直接右軍,寧肯作此語?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
接着评赵孟頫。邢侗跟董其昌讨论书法,说右军之后,只有赵孟頫独接正脉。董其昌承认,邢侗的书法当世少有,只是“顶门眼未开”,被法度缚住,才会有“王赵并推”的说法。
董其昌还说了这样一件事:赵孟頫得到米芾《壮怀赋》,缺了几行,自己用米芾的笔意补,补了几次都不像,掷笔叹气:“今人不如古远矣!”董其昌说:赵孟頫若真接的是右军正脉,怎么会说这种话?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第六段,祝允明的师承悬案
祝京兆書,人不知其所自出。余於維揚見吳太學以褚河南草書《陰符經》見示,大叫喚曰:「祝京兆衣鉢也!」吳太學曰:「先人得之吳中,其前有枝指生圖印。此經非停雲所摹刻者。」恨書家少見之,不能印余語。
祝允明(祝京兆)的字,当时没人知道从哪来的(学的是谁的字)。董其昌在扬州见到吴太学出示的褚遂良草书《阴符经》,大叫:“祝京兆衣钵也!”
吴太学说,这卷是祖上从吴中得来的,前面有“枝指生”的图印。枝指生正是祝允明的号。他又说,这卷不是文徵明停云馆摹刻的那本。可惜见过的书家太少,这话没法印证。
第七段,晒家藏
余家所藏名跡,以懷仁《聖教序》為致佳,其次褚臨《禊帖》。然惟唐文皇敕數十字,尤所寶愛,以其用墨豪放取勢,可推其意,學《閣帖》文皇諸書耳。法帖雖有宋搨二王小楷,及李北海、徐季海諸古刻,至如顏魯公《乞米帖》、《馬病帖》、《明遠帖》,楊少師《挽定智大師詩》、《合浦散詩》、《洛陽風景詩》、《新步虛辭詩帖》,与米元章小楷,皆如頭目腦髓,時以自隨,不勝護惜。昔人得蕭子雲一字,為之作齋,諸書皆堪構齋以名也。以羊毛畫筆作書,差如意,遂能終卷。
董其昌说自家藏品里,怀仁《圣教序》最好,其次褚遂良临的《兰亭》。但最宝贝的是唐太宗"敕数十字",用墨豪放取势,可以推想其笔意,拿来学《阁帖》里太宗书法。
董其昌说颜真卿《乞米帖》《马病帖》《明远帖》,杨凝式的几首诗帖,米芾小楷,都"如头目脑髓,时以自随",随身带着,护惜不尽。
从前有人得萧子云一个字,就盖一座斋来存放。唐人李约得萧子云写的"萧"字,筑了"萧斋"。董其昌说,他这些帖都够格造一座斋来命名。
末了补一句:用羊毛笔作书,还算如意,能写完这一卷。
落款:癸丑四月廿八日,其昌。
接下来是书法高清图片分享
董其昌写《书论》第多次,东京国立博物馆也藏有一卷八十二岁岁书《论书》,内容一样,风格各有特点,感兴趣可对比着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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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论书册》墨迹版分享(已标注参考楷书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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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董其昌《论书册》现收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本次分享前进行了小屏幕适配优化,并添加了逐字参考释文,未经允许禁止转载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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