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国际博物馆协会此前发布的2020年国际博物馆日主题为“致力于平等的博物馆:多元和包容”(Museums for Equality:Diversity and Inclusion)。今年,受疫情影响,各家博物馆都前所未有的将相关活动移师线上,“积极触网”“流量至上”成为“5·18”留给我们最深的印象。但不知从“云端”俯瞰博物馆未来的我们,是否已经找到了博物馆包容多元,容纳平等的可能

2020 年,“5·18 国际博物馆日”中国主会场——南京博物院

尹凯

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副教授

希望这些由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带来的有益思考能够超越“节日”所特有的瞬时性和狂欢性,从而成为一种常态化的思维,常伴于博物馆左右。

2020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致力于平等的博物馆:多元与包容。该主题延续了历届国际博物馆日介入社会、参与社会的趋势与态度,同时又再次重申了博物馆与权利平等、多元文化、社会包容等社会思潮和学术议题之间的固有关系,发人深思。

2020年“5·18国际博物馆日”中国主会场活动海报

“多元”,从本质上来说,是一种承认、颂扬差异性的姿态。我们知道,传统博物馆的运作原则与理论范式大致生成于19世纪40年代到20世纪30年代的“博物馆时代”。在这个时代,作为认同主体的帝国、国家和现代经由自我与他者的二元结构消解,甚至剥夺了自然与文化的差异属性:要么被作为异常要素而被排除在外,要么被作为霸权表征而被隐匿。这种局面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得以改善:一方面,那些之前被压抑或忽视的沉默群体在“认同政治”的思潮下开始挑战了原有的认同框架和认同主体,并开始认识到自身差异属性所具有的道德力量;另一方面,博物馆开始从作为立法者的现代性机构转向作为阐释者的反思性机构,直面多元文化主义带来的挑战与契机,这些又反过来生成或强化了某些群体的身份认同。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多元”与其说是一种现实或现象,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认知或态度。世界本就是一个纷繁绚烂的多元拼图,如果博物馆失去了发现、辨识与欣赏的能力,那么再多的色彩也终将从眼前滑落,留下的不过是一个非黑即白的苍白画面。

“包容”,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针对“排斥”而提出的。在政治学和社会学等学科领域,包容,或者说社会包容意欲解决的是“贫穷”“剥夺”和“边缘化”的社会现实,以及导致这种境况的社会结构和社会制度。包容与排斥之间的结构关系往往会有意或无意地传递出一种报复性的心态,似乎包容的最终诉求是颠覆与反转之前的权力关系。很显然,这种理解是有失偏颇的。具体到博物馆领域,包容是在原有的公众群体之上,通过一系列具有针对性、可及性、相关性的倡议、展览和活动来关照那些特殊公众群体。可以想见的是,博物馆践行包容的具体实践远比理论主张更加复杂,也就涉及到更深层次的伦理问题。在当代博物馆世界中,包容不是博物馆对任何特殊公众群体的恩赐与施舍,也绝非来到博物馆、并在实质层面获得了参观博物馆的权利这么简单。包容指向的是来自博物馆的坦承的眼光、责任的姿态和由衷的尊重。因此,如果仅是一种表面工作,那么所谓的包容之举会在不经意间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社交媒体上有关国际博物馆日的图片

“平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构成了有关多元与包容的准绳。无论是多元,亦或是包容,都与文化权利的寻索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就此而论,平等的文化权利就成为博物馆社会责任的最终诉求。我们知道,现代博物馆的改革话语在诞生之日起就在平等权利和充分表征两个层面确定了博物馆的责任,然而,时至今日,仍会有一些公众和社区被排除在博物馆之外。遗憾的是,这种现象还将不可避免地持续下去。因此,寻索文化权利的平等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过程,在该主题中出现的“平等”一词在笔者看来更像是一种将来时的理想。实际上,平等在博物馆学话语中还有另外一层关照。在博物馆世界,与平等携手出线的另一个关键概念是“卓越”,平等与卓越之间与其说是一种张力关系,毋宁说是关于博物馆社会责任的两个维度和两个层次。如果说平等致力于发现、承认和颂扬差异性,那么卓越则关乎服务的效益与品质,用威尔的话来说就是“为公众生活品质创造出积极差异”。

从多元到包容,从平等到卓越,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用关键概念组合而成的主题表述不仅鼓励不同语境的博物馆分别思考各个概念的具体所指和本土实践,而且还隐含着一种结构层次分明的关于如此表征差异性的研究路径。笔者希望这些由国际博物馆日主题带来的有益思考能够超越“节日”所特有的瞬时性和狂欢性,从而成为一种常态化的思维,常伴于博物馆左右。

王思怡

上海大学文学院讲师

从主题上分析,博物馆致力于平等,换句话说,目前博物馆内仍存在着诸多“不平等”的现象需要我们努力去缓解和克服。

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致力于平等的博物馆:多元和包容”,这与通常意义上的博物馆业务不同,其将博物馆更多地看作是社会变革中的重要引擎。从主题上分析,博物馆致力于平等,换句话说,目前博物馆内仍存在着诸多“不平等”的现象需要我们努力去缓解和克服。

从参观环境来看,普通观众和残障观众间存在着不平等。根据《残疾人蓝皮书:中国残疾人事业发展报告(2019)》数据显示,目前中国有残疾人8500多万,而我们可以发现,在博物馆中很难见到残障观众的身影,博物馆的无障碍设计和服务均无法满足残障人士的参观要求。显然,中国博物馆对于残障人士的关照存在着缺位和滞后。当然,在2012年国务院颁布的《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背景下,国内博物馆也做出了相应的努力,如浙江省博物馆于助残日启动“博物馆无障碍手语讲解”项目,广东省博物馆在2018年国际博物馆日为视障人士提供专场导览服务,南京博物院为视障群体设置专题数字体验区——博爱馆等。2019年,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的《北京市进一步促进无障碍环境建设2019-2021年行动方案》也对博物馆在内的休闲文化场所提出了无障碍的要求。这也可以被视为一种致力于无障碍平等参观的尝试。

“有爱无碍·走进金沙”活动海报 图片:何启茂

从展示手段来看,博物馆内部存在着感官的严重不平衡。物是沉默的,而眼睛代表了人的在场。由此,博物馆大概花了一百多年的时间教观众学会“博物馆礼仪”,一百多年来让观众确信博物馆是用来“优雅”地静观的。同时这也变成了全球博物馆风潮,博物馆逐渐变成了视觉的帝国。而21世纪以来,身体松绑、多感官互动的尝试在博物馆中越来越普遍,这一方面可归因于无障碍诉求的不断发展,同时策展人和观众间距离的拉近,以及“以观众为中心”的策展理念也在一定程度上稀释了策展人与观众间的不平等关系。

从展示过程和内容来看,正如加比·波特(Gaby Porter)所言,在博物馆中,女性所表现出的角色相对被动、浅薄、不成熟、缄默、封闭;相反,男性的角色就相对活跃、有深度、成熟、坦率、开放。因此,男女的表达差异或不平等在历史上一以贯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策展和博物馆工作。而今年即将刊发的《国际博物馆》(MuseumInternational)杂志的两期主题便分别聚焦于男女平等和性少数群体,这也反映出博物馆与当下社会热点问题与事件的紧密呼应。

金沙遗址博物馆“5·18国际博物馆日”活动海报 图片:叶盈汐

除了去见证、缓解和克服博物馆内的“不平等”外,另一方面,作为社会公共机构的博物馆如何直面社会的不平等以及如何揭示、缓解、反思这种不平等现象?同时如何启发和鼓励社会大众致力于实现多元与包容的平等社会?去年在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京都大会中通过的1号决议“OnSustainability and the Implementation of Agenda 2030 Transforming ourWorld”,明确提到了国际博物馆界应以共同体的姿态来进行沟通、合作并共同建设可持续发展的社会,以应对包括社会不平等在内的各项问题。博物馆的职能与属性或许可以将自身打造成为一个吸纳各方声音,通过对话与沟通来克服偏见并深入社会,致力于文化、关系、权利、机会平等的开放平台。

奚牧凉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博士研究生

不要让博物馆沦为龟缩在历史的装睡者,而要让博物馆成为投身入洪流的践行人。

今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是“致力于平等的博物馆:多元和包容”。为什么要“多元和包容”?因为当今世界的复杂或许早已超出你我想像,中国更概莫能外。

从蔡徐坤与周杰伦“超话”之争,到《后浪》视频迎来褒贬两极,近半年代际差异倏忽间被置于了国内公众视野的醒目位置。你或你的身边人是否发出过这样的惊呼:“‘超话’是什么?”“‘奔涌吧,后浪!’哪里招人烦了?”当然,每个时代都难免对新新一代的打量甚至怀疑,但如果说韩寒当年在央视舌战群儒,尚且是主流话语场内的正反之争,那么如今互联网时代下的青年表达,已喷薄出一丛丛去中心化的云雾,一场游击式的“符号战争”正在此时与彼处间“打得火热”。

bilibili发布的“奔涌吧,后浪”短视频引发褒贬两极的评论

此时我们会发现,想在斑斓世界中找到一个反对你/你反对的人,简直易如反掌。昨天是某爆款文作者深陷舆论漩涡,今天是某明星黑料泄露被骂上热搜,明天是某公知疑似发表负面言论已“凉凉”,总之,“吃瓜群众”永远不必为“停业”之虞担心。有人说现在这个时代戾气太重,我想也未尽然,还有当信息与言论的涓滴细流汇聚成波涛汹涌后,人们开始慨叹“水的力量”。毕竟,话语就是一种权力,看不见,却挨得着。

所以,此时我们在博物馆日讨论“多元和包容”,恰恰不是因为这个世界与时代早已理解了多元、实现了包容,而是与之相反,漠视多元、扼杀包容正如病毒一般狡猾,随时准备趁我们不备疯狂蔓延。而博物馆行业纵然无力扭转乾坤,也不该作壁上观。所以,从正视“多元和包容”开始吧!不要让博物馆沦为龟缩在历史的装睡者,而要让博物馆成为投身入洪流的践行人。

2018年在“台湾历史博物馆”看过一场名为“上学去”的展览,悠扬的上课铃响起,展厅中的件件实物不仅串起台湾地区近代教育的历程,还让观众仿佛找回了自己的青春。展陈中的一景向观众提出一道选择题:如果生在“日据时代”,“你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五条不同的教育路径指向五种不同的职业终点——政治人物、洋裁师傅、教师、医师、蕃童教育所教师。虽然历史早已时过境迁,博物馆因此不再将教育僵化为排列在时间轴上的成就,它同样在为每一位从教育出发走向社会的台湾人守护着人生。

2018年台湾历史博物馆举办的“上学去”展览

当“新博物馆”仍是一个主要局限于学术语境的专业词汇,也无怪乎在我看来,国内博物馆行业难以真正对由国际博物馆协会提出的、今年乃至过去十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如2012年的主题“处于变革世界中的博物馆:新挑战、新启示”、2013年的主题“博物馆(记忆+创造力)=社会变革”)心有戚戚。毕竟,如今“后现代状况”还只能被国内博物馆行业视作边缘地带的特例,甚至基本仍未被各大博物馆的主事者视作“值得一提”。但时代的车轮已迅疾到令人眼花缭乱,如今连90后都慨叹“看不懂”00后,我想,即便现在难觉切身,终有一天国内博物馆行业也会与“多元和包容”议题狭路相逢。

总之,从今年的国际博物馆日起,期待博物馆的“致力于平等:多元和包容”。

赵墨

《中国美术报》记者

这个主题或许是希望我们能直面和包容那些多元文化、传统、政治等差别带来的挑战,致力于“包容多元”的博物馆。而不是打着“平等”的旗号,去剥夺每一个个体“多元”的权利。

自1992年国际博物馆协会首次发布国际博物馆日主题至今,每年的活动主题都成为我们认识当下全球博物馆发展现状的风向标。只要稍加总结便不难看出,“社会”“社区”“公众”“桥梁”“变革”“争议”是近十年来构成国际博物馆日主题的高频词,可以说,21世纪的博物馆在追求真理、普及知识和崇尚教育的基础上,已然开始主动向外建构起自身与社会的关系,愈加重视博物馆的社会价值。今年的国际博物馆日主题为“致力于平等的博物馆:多元和包容”,这既像是博物馆对外探索的阶段性总结,也像是博物馆未来发展的自我暗示。

你将怎样描绘褪去色彩的海报?

1971年,邓肯·卡梅隆曾经发问,博物馆究竟是神庙还是论坛?这一经典提问并不存在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但却直接关涉到博物馆的自我认知和社会身份的界定。彼时,博物馆内部对既有展陈和教育方式的批判,殖民地地区独立运动和种族平等运动的努力,以及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兴起等社会文化情境的刺激,都使得传统博物馆开始反思,自身用不容挑战的神庙式运作方式去界定和限制知识,抹杀一切处于边缘地带的人、族群和地区对于自身历史叙述的“危险性”。随后开展的新博物馆运动中的一系列标志性主张,诸如从“以物为本”向“以人为本”的转变,对生态博物馆、社区博物馆、少数族裔博物馆的关注等,都基于这种反思。

这样看来,今年的国际博物馆日主题,或许也带有某种“无问西东”的普适性。其重点并不在绝对“平等”上,作为注脚的“多元与包容”,也并非平等的表征。因此,不如说今年的主题是希望我们能直面和包容那些在博物馆发展过程中,多元文化、政治、伦理等差别带来的挑战,致力于“包容多元”的博物馆,寻求“平等”的文化视角,而不是打着“平等”的旗号,去剥夺每一个个体“多元”的权利。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搬上“云端”的全球博物馆

当然,改变总是需要勇气的,因为在转变中博物馆会面临来自不同群体、不同文化的质疑。这就要求博物馆在各项工作的开展过程中,以尊重不同观众群体的文化、传统和宗教信仰为基础,有勇气去倾听不同的意见,接受非主流的思想,挑战常规的程序,不回避敏感性问题。尽管博物馆在讨论敏感问题时,可能会招致些许“攻击”,但博物馆仍需要坚持尝试多元化的主题,展现多样性的价值观体系。虽然存在于全球的许多极具争议性的敏感话题,并不能凭借几个展览就得到大众的认同和理解,但是让博物馆成为一处包容争议,汇集多元声音的场域,成为推进彼此相互理解的桥梁,应该说便是博物馆存在的某种意义,或者说,是我们对于博物馆的某种期待吧。

眼下,我们正处在人类历史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时刻,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的肆虐让我们承受着经济萧条的重负,一些人甚至正经历着亲人挚友撒手人寰的悲痛。虽然我无法找到贴切把握和言说这种悲恸的语汇,更没有能力释怀这种对于失去的集体记忆,但我相信博物馆的力量,相信它就是那个能够承载和抚慰我们的空间。此刻,我们对开放、多元、包容、能够共情的博物馆的需要,从未如此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