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腾讯媒体研究院(ID:TencentMRI)
本文为“真实故事计划”创始人雷磊分享实录。
雷磊——“真实故事计划”创始人,曾就职于《南方周末》、优酷、《GQ智族》,从事特稿写作。代表作有《张小龙的性暗示与孤独“华科男”的创造力》、《天亮前死去》等。
01
选题的意义是什么?
今天的课程我不会分享写作故事时的框架性问题,而更主要集中在最初的环节,即如何找到选题,使得我们的写作能够找到一个基点。
在讲选题之前,我们首先要弄清楚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选题是什么?为什么选题应该成为我们创作前最该确立的问题?
在我的理解里,选题为我们的内容创作规定了一个意义,是它让我们的内容写作在开始之前就先具有一个价值,如同一面旗帜指引着我们的写作,使得我们的写作最后能向这一面旗帜靠拢。
所以,作为写作前的准备环节,选题解决了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们应该要写什么?我们应该把创作放在哪一个点上延伸开来?
其次,我认为选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应该符合重要的原则。我们知道,生活里的很多事情都有它的意义,而当你从不同的面去看的时候,它又有各自的意义。
就像是一场车祸,如果我们把它看作一个社会事件,它就是我们城市里每天可能都会发生的摩擦,是社会规则发生一定紊乱时出现的临时性的状况。但是,如果把它降维来看,把它降到一个家庭或个人生命角度的时候,你会发现车祸的意义立刻有了翻转,它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们在讨论选题是什么的时候,它的意义和重要性是我们确定要写作什么的最重要的一步。
但是,选题对于我们整个内容的创作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开始或起点,或者是我们现在所谓的“初心”。更重要的是,一个好的选题实质上决定了最后的内容产品能够到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能否成为一个优秀的内容作品。
在我们新闻行业或者媒体行业,大家都有一句老话“好故事的地基是好的选题”,或者用更通俗的话来说叫“文好题一半”。但从我长达10年的内容创作经验来看,选题其实不止占了一半,而是占了一多半。
好的选题基于某一个特定的社会问题或故事、题材,是我们的认知和理解的总和。它是我们在这个基础上对社会发出声音的核心。
我常常认为,好的选题往往占到了内容创作的70%,因为它决定了内容创作最终的天花板。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100分的选题写到70分,你最后呈现的作品就是70分;但是一个70分的选题写到90分,最后才不过是60分,刚刚及格而已。
虽然选题如此重要,但是在我们“真实故事计划”的编辑部,或者我在做编辑的时候,会有一些记者或想要做记者的人和我说:“我的人生贫乏,但是我想当一个好作者,我应该怎么办?”
我的建议是,你必须要找到你非表达不可的选题,然后沿着选题的指引把它写出来。我相信,只要经历过这样一套流程,一个人的写作和内容创作能力一定会有比较大的提升。
我们的日常生活是如此平静,我相信大部分人骨子里都是一个好人,都没有经历过特别惊险刺激的故事。那么,我们如何在日常生活中发现一些值得书写、值得被表达的选题,是每位写作者在当下最主要的挑战之一。而事实上,也只有那些善于观察生活,对生活保有好奇心的人,最终才可能在内容创作的领域冲杀出来,成为非虚构写作和内容创作层面真正的牛人。
02
讲两个故事:何伟与特立斯
在这里,我想跟大家分享两个在写作领域非常知名的人物的故事,我们去看看他们是如何在平凡和单调的生活中发现重要的、不得不写的选题的。
第一,我想和大家分享何伟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何伟是中国著名的纪实三部曲《江城》《甲骨文》和《寻路中国》的作者。
何伟最早在纽约客做撰稿人,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他跟随美国的和平队来到中国一个非常小的县城——重庆的涪陵区(当时叫做涪陵市),担任涪陵师专的支教老师。
虽然支教这件事很高尚、很有意思,但何伟是从美国来到中国的陌生环境之中,而他对中国社会和中国人的了解都极为有限,一来就陷入了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对于当时要写什么是比较迷茫的。
他当时的想法是:先呆下来一段时间,看看到底能不能留下来一些什么。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和他写作老师的联络。他的老师是美国非常有名的非虚构作家麦克菲,何伟在向麦克菲表示自己陷入了一个中国县城日常生活之中的同时,和老师交流了自己关于选题的困惑。
麦克菲很快就给他回了一封信,信中大致写道,何伟最值得书写的选题就是涪陵,涪陵本身就是一本书,建议他现在应该立即着手写作。
我们知道,在迈克菲对何伟的鼓励下,产生了《江城》这一本在中国的非虚构写作历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现在也有很多人是这本书的粉丝。《江城》这本书第一次以一个外国人的视角来打量中国人,特别是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一个县城底层社会的生活。它用一种很不一样的眼光、完全好奇和新鲜的视角复原了中国——特别是中国的县城,在那个时候的社会面貌和人的状态。
何伟在这一本书里,几乎完全按照导师给出的命题来写作。他的整个写作并不针对某个人物来报道,或针对某一件事进行写作,他把涪陵这样一个县城里的社会和自己周边生活所遭遇的事情紧紧地勾连在了一起,呈现出一个特别的面貌,形成了非常完整的标本。
何伟的故事对于我们如何看待选题有一点很核心的启发,即一个人不能从一个点跳跃到另外一个点,一个媒体人也不可能写出未知世界的内容,你永远都在从你的周遭生活、接触的环境进入写作的世界中。那么相应来说,你要有你的好奇心,或者创作力的支撑,在你的生活周围找到选题,这是我们找到选题或确定不得不写的选题的路径之一。
第二个例子是盖伊·特立斯,他是很多非虚构写作的爱好者非常熟悉的人物,这里我想讲他一本非常老派的著作《邻人之妻》。
这本书的名字翻译起来非常通俗,“邻人之妻”的意思是指别人家的老婆,这个题材看上去有点猎奇。但是,盖伊·特立斯实际是在借这本书写美国上个世纪,特别是后半期整个社会中婚姻家庭和性观念的变迁。他想通过所谓的“邻人之妻”这样一个相对有点猎奇的角度,去写一个非常严肃的社会观念变迁的问题。
在《邻人之妻》里,盖伊·特立斯采访了很多人,“花花公子”的老板休·海夫纳,有关群居派对、也就是开放式关系的俱乐部,还有美国一些体验前卫生活方式的人。这里面有一个核心的转折:在美国的思想解放运动中,人们的家庭观念、婚姻观念和性观念都有了很大的变迁,但是很多人对于如何获取幸福仍然充满疑惑。这是美国人在整个观念转变中最困扰的问题。
所以我们看到,盖伊·特立斯这个人也非常有意思。他写作的对象既包括整个城市,也有在卧室里谈论的话题。他的命题往往不是具体的某个事件或人物,而是在人物和事件背后呈现的社会观念的变迁,是一种非常大的、不具体的主题。
所以,他在选题方面是非常自由的,这和我们今天在中国看到的非虚构写作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我们更注重事件和人物,这些东西比较小,而盖伊·特立斯非常大、不拘一格。
那么,这两个人给我们最大的启发是什么?我们的日常生活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么苍白和无聊,选题的本质是创作者阅历、趣味和好奇心的凝结,是我们对于自己生活和周遭世界认识的结论,是关于周遭世界的一切认识的总和,在具体的点上所呈现出的需要探讨、或需要讲清楚的东西。
因此,对内容创作者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的生活是怎么样的,而是要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只有通过好奇心的牵引,你才能不断地探索社会或者世界上那些未知的区域,才能够对它们进行认识和思考,这时候才能发现选题,之后才是写作上的问题。
确定了这样一种认识之后,我们才能够讨论当下的选题和一些具体的方法论。
03
非虚构的两类选题:
公共选题与个人选题
如今,我们对于选题的理解是非常单一的。当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一个新闻事件时,媒体会一窝蜂地去追逐它。而这种选题就像酸碱刺激试纸产生了颜色一样,它不是我们内容创作者或媒体人认识世界的方式,而是在非常被动地接受。
回到具体实操的过程中,对于非虚构来说,选题一般分两类。我先和大家厘清一下非虚构的定义。一般而言,非虚构是指基于事实素材的写作,新闻报道和特稿都是非虚构写作的子集。
回到正题,非虚构的第一类选题是公共选题。公共选题往往是指一个发生在公共领域的事件或行为,它是我们当下社会主要矛盾或社会运行中所产生的注脚,有助于我们了解所处的时代。
比如“真实故事计划”在前年非虚构大赛中的爆款作品,它本身是一个非常“惊艳”的故事,但同时它也是一个极其棒的时代标本,背后实际上是公共社会的一种进步。
我们经常在媒体行业听见一句话,即“你做的选题有没有公共价值?”,公共价值是什么?是那些涉及大多数人或某一个群体,而不是仅仅和个人利益攸关的选题或事件。一个好的公共选题应该是标本一样的存在,标本能定位我们这个时代的变化。
非虚构写作中还有第二类选题,它没有涉及到公共的价值,更多的是讲个人在世界里发生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以及有什么样的转变。这就是非虚构写作的第二大类选题——个人选题。比如我们之前有这样一篇报道:
个人选题往往是指一个人挑战自己命运的故事。有一句老话叫“人类所有的故事,本质上都是在讲弱者挑战或战胜强者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以偏概全的,只有好看的故事,才是弱者凭借自己的努力战胜强大对手的故事。
所以,大家只要记得一件事:个人选题里最好的选题,都是一个点或一个人挑战了自己命运的故事。
既然知道了有公共选题和个人选题,那如何在这个框里面找到一个我不得不写的选题?
我认为有一个模糊的标准,就是你的选题要能够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其实,如何去衡量共鸣是很难的一件事,有很多时候你觉得能够引起共鸣,但实际上没有,因为每个人的感觉和感知都是不一定的。所以,我们在做选题的时候一定要有标准,确定你的选题能够触达到很多人,很多人正在被这一问题所困扰着。如果他们能在你的选题中找到他们的共鸣,这往往就是一个很好的选题。
更为重要的是什么?当我们不是很确定我们选题的时候;或者说选题本身极好,但是我们没有办法拿捏它是否能够和很多人发生共鸣的时候;或者说当它只适合某个特定人群的时候,大家一定要记住一句话:无论你正经历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我们找选题也得按照这一条路径去找,虽然这只是一个人的经历,但不只是一个人经历这些事。
04
寻找选题的三种路径
接下来我和大家分享找选题的三种路径。
第一种路径是职业记者的方法。比如我在南方周末的时候,当时都市报市场非常发达,几乎每一个地级市都有市场化媒体的存在,我们往往会在这些地方性媒体中寻找到一些值得放大来做的选题,思考能不能把选题放大到全国接受的范围。也就是说,这些媒体往往完成了消息层面的、把问题抛出来的议程。
虽然都市报的体系在新媒体发展起来之后受到一定影响,但是社交媒体仍然集中了很多社会各个层面的信息,所以现在很多职业记者在社交媒体上寻找选题。
这种职业记者寻找选题的方法,我们称之为“推进议程”。指的是你已经看到了相关的线索或事件,但你觉得这个新闻还有值得被进一步被讨论和挖掘的价值,那么你可以继续去做,推进它的议程。
举个例子,我在南方周末做过一篇特别典型的稿子,叫《天亮前死去》,讲的是安徽六安农村的一个农户患有尿毒症,在她患病的这4年期间,她的丈夫极尽各种努力为了她的病奔波。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农户觉得特别愧疚,最后她选择了绕开她的丈夫自杀,去解脱自己的丈夫。
我在安徽合肥的《新安晚报》上看到了这则新闻,上面刊登了一个差不多100多字的消息,大致讲了这件事的发生,但讲的极其不清楚。
我们在看见之后觉得,从选题的角度,可以去讲一个有关医疗保障的故事。所以我们把这个稿子放到了一个专题中。而专题的另一篇文章是一位深圳的父亲有一个脑瘫儿,医生好不容易才把脑瘫儿抢救回来,但是因为父亲从此之后只能养育一个有残疾的孩子,所以这位父亲殴打了这名医生。
本质上,你能从这两则事件中看到医疗的问题,它有时是和社会问题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们想通过“一个死、一个生”的话题去探讨社会保障体系完善的重要性。
第二个寻找选题的方式是一种叫“知识分子”的方法,就是以知识分子的视角或问题意识寻找到选题。具体来说,是将社会学、人类学和心理学的知识对应到现实之中,从现实中提取相关事实,接着用学科的理论知识框架分析现实问题,去认识、理解它们,并把分析理解所得结论分享给读者和用户。
在这里,我想和大家举一个例子。我在《GQ》工作时曾报过一个选题,形式包含整整一个专题,名为“真人秀时代”。这来自于我当时看的一本书,叫做《我爱偷窥》。这本书的名字非常不好,但是它探讨的问题非常严肃,讲的是我们的娱乐方式正在从过去的娱乐主持性综艺节目向真人秀的方式发展。人们消费的往往不是节目中的表演,而是真实生活或真实情境中反映出的明星或素人的一些方面。
从国外来看,大家越来越倾向于做一些很可怕的,或者挖掘隐私的内容。
比如,美国有一档很出名的节目,在节目中,两口子要去验证自己孩子的DNA,这几乎成为了一个现场厮打、鲜血淋漓的节目。在中国也有它的翻版,比如一档名为《金牌调解》的节目,其中几乎都是家庭里涉及隐私的事情,被放到大众媒介上供人观赏。
这种娱乐朝着现实生活逼进的状况会引发非常多的问题。我们对隐私无限度的诈取、对个体生活娱乐化的操作是否会有损人的尊严,是否应该为了节目效果而无限制地压制个人,都是非常严肃的问题。
在2015年的时候,爸爸去哪儿等国内真人秀节目才刚刚火起来。我觉得作为大众媒体,特别是像《GQ》这样一本走在潮流前沿的杂志,它应该要关注这样一个趋势,并对这种趋势进行把握和判断。
所以,我们发布了一篇稿子,复原了《变形记》这档节目。这档节目可以说是中国真人秀节目的一个始祖,节目设置也非常简单,就是把城市里富裕家庭的孩子交换到农村去,把农村那些特别穷的家庭里的孩子交换到城市里去。这种阶层的差异会使得节目极为好看。但是,随着节目的演进,你会发现节目组会制造一些效果,比如城市的孩子去了农村里,一开始会顽劣不堪,但到最后似乎就被农村的家庭现实所改变了。
真人秀节目往往需要解决的是中国家庭教育的焦虑,但是为了节目效果,节目实际上无限度地榨取了参与者的隐私和他们作为个人的尊严。
比如,我们在“真人秀时代”这个专题里,一个非常重要的稿子写到《变形计》的一期节目中,节目组有目的地让来自农村家庭的非常惨的孩子表现出一种让大众不适的面貌。孩子来到城里很快学坏的剧情,使得很多人在网上骂这个农村孩子娇气。
而这个农村孩子的家庭身世非常奇怪。她的母亲本来是她伯父的妻子,但是她的伯伯在20岁结婚前期,在煤矿场的工作中被砸断了神经,下身瘫痪了,所以她的母亲就嫁给了她的父亲。但是,她的母亲很快又因为嫌弃家庭穷,抛下了这个孩子嫁到外地。节目组为了效果,把农村女孩的母亲请到了节目里来,让她和家庭上演了一出大和解。
我们知道,人怎么可能轻易和解生活中的恩怨呢?而且,把隐私挖掘出来,极大地伤害了当事人的情感和尊严。所以,你会看到“知识分子”的方法有助于我们从社会学、人类学知识的角度看待现有的社会现象,从而分析问题、提出问题、提出选题,比你不停地操作稿子重要得多。
第三个方式是从日常生活里找。你要去注目你的生活,去发现生活的亮点。
我还是以我的稿子为例,我从华中科技大学毕业,在《GQ》工作的时候操作了一篇报道题目叫《华科男》,讲的就是我们华中科技大学的男生的特质。
那是在2015年,中国双创还非常热,那时华中科技大学的学生和毕业生拿到的创业投资在全国高校里排名第一。所以,这个学校有一种创新精神在,但是这种创新又是由一群看起来特别呆板木讷的工科生发动。
我做选题的目的,就是希望了解为什么这一帮看上去呆板木讷的华科男,会成为创业热潮中是最有创造力的群体。这个选题实际上就是从我的生活中衍生出来,我发现了一个亮点,我想找到一个答案,我就去做了。
还可以和大家举个例子,真实故事计划有一篇稿子叫。文章中所有的主人公都是电焊工、搬运工、大货车司机,以及建筑工地里的女人。我们的社会主流通常认为,这些女性都不会被看见,但我们发现,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这样一些女人闯入了男性的职业领域里面,而且做得不错,甚至非常厉害。
我觉得,我们在讲述女性的时候,真正体现女性有力量的部分都是和这些人有关系的。在我们做这个选题的时候,聚焦的是那些在重体力劳动领域的女性。从这个角度,你也能写出很棒的稿子。
实际上这个选题来自于我的一位编辑,他的父母曾经在珠三角的这些地方打工。他发现在这些工厂的女工中,有的人在体力活劳动方面非常厉害,而且会呈现出一种特别健康的状态。虽然我们知道每个人生活都不容易,但是这些女性在男性占据优势的领域里仍然在默默地打拼,让我觉得非常难得。这些都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能够注目、发现亮点、跟随好奇心寻找到的选题。
05
选题如何选,才能找到重点?
上面我们介绍了如何通过三种路径找到选题。接下来,我们把这个问题向前推进一步,对于选题而言“如何选”才是重点。在社会里,我们生活的事实都摆在台面上,但是如何选择表达的方向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
有很多人身处故事之中,但是如果他被生活所淹没,没有看到生活的话,仍然写不出来好的东西。所以,如何打量生活是我们找到一个选题的一个重点。
这里也同样有三种方法。在你发现一个题材——例如一个新闻事件、一个特定的人群、一个你很感兴趣的话题之后,你需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缩小你的故事,不要像大雨瓢泼一样把故事直接扔向你的读者,而是找到一个很好的切面,能够以打动人的方式把它讲清楚。
在找到选题之后,最重要的就是缩小你的故事、缩小你的选题。当你把故事压到一个很小的区间的时候,你就可以一刀切下去。
在找到切面之后,讲故事将变得更加容易,也更容易出彩。特别是我认为,好故事都是从一个句子上面长出来的。
比如前面提到的,讲的就是在中国农村地区,“一个娜拉出走”之后应该怎么办的一句话故事。在这条线或切面的基础上,你能够把故事讲得更清楚,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第二,你要不停地确认你的主题是什么。可能有的人会觉得“这不是重复吗?”、“我选题都找到了,我肯定能确定我的主题”,但其实不一定。有很多人在操作过程中写着写着、采着采着,就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出发,为什么要写这个选题了。
在很多时候,你一定要弄清楚一个选题进入你的视野并打动你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你要不停地思索和追寻,直到确定打动你的点是什么之后,才开始你的写作和创作,这样你写稿就不会写跑。
第三个很重要的方法是,你要找到一条选题的线索,如果你能牵起这条线,你就能把这件事情讲清楚。这条线非常重要。在真实故事计划处理的很多故事中,故事的线索是对于故事极大的简化,当你展开故事的时候,有了线索,就能像按照路线图导游故事一样,不会在故事中迷路。
我们认为有三种确定线索的方式,能够简化和缩小故事选题,把它变成一个可执行性的目标。
第一种方式叫故事的事件,即讲清楚故事是怎么发生的,弄清故事的起因、发展、高潮和结局。你在讲述任何一个故事、写作任何一件事情的时候都要注意,事件往往是故事里面最初级的线索,也是最基本的逻辑的构成。
更高级一点的内容创作线索是什么?是人。你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人,让你的读者跟着这个人体验整个故事。这个人可能会因为一个使命开始行走,遭遇一定的困境,他会挣脱这个困境,和对手发生决定性的一战。最后,他会战胜对手,或者失败,故事至此落幕。你会看到,人往往也是一个很好的线索,它是能让选题具体、有可操作性的重要工具。
最后一个工具叫做氛围。在写稿子时,我们可能会很少用到它,但是在电影的拍摄中会经常遇到。比如在韩国著名导演奉俊昊导演的《杀人回忆》中,故事实际上是没有结局的,这个坏人被抓到了吗?没抓到。这个事件落幕了吗?我们知道直到去年华城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才被捕获,导演在改编真实故事、拍摄电影的时候,这件事还没有结局。所以,他非常聪明地选择了氛围。
氛围是什么呢?随着侦破过程的推进,你会发现角色犯了很多错误,一步一步的错误阴差阳错地导致最后不能找到正确的结果。电影里面的一个主角是比较理智的警察,他在氛围中一步一步地被逼至失去理智,在隧道里对着嫌疑犯开枪。你会看到,它完全将氛围作为一个线索在推进这个故事,这也是一种非常高级的方式。
总而言之,在我们确定故事的题材或选题的过程中,人的因素最为重要。回到之前的说法,我们始终要保持对生活的好奇心,要跟随我们的好奇心一探究竟,看到世间万物,特别是人,所具备的无穷的可能性。作为写作者来说,当你跟随好奇心时,哪怕找不到那个答案,也能够找到好的故事和内容。
06
两个关于选题的方法论
我想在刚刚讲述的基础上分享两个有关选题的方法论,仍然通过举例来讲,第一是如何找到特稿的选题。
可能很多公关行业或者媒体行业的同事都会好奇如何找到特稿选题,开始自己的特稿创作。近几年,相对于非虚构写作,更大的注意力被放在了特稿写作上面。
我想和大家分享我在旅行团队做巴西亚马逊相关内容的故事。当时,我们在巴西拍摄,寻找拍摄的选题,最后我们确定了拍摄亚马逊丛林里一个叫苏瑞印第安人部落的故事。
苏瑞部落原先有两三万人,分布在一个差不多一万平方公里的保护区里,一直没有被人类发现。在差不多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时候,人类世界第一次发现了部落,紧接着将各种疾病,例如天花,传给了这些印第安人,他们开始大面积地染病。
还有一些人类借由印第安人对人类观的无知,侵占他们的土地,砍伐他们的树木,盗猎保护动物,甚至还欺骗他们到文明世界去,很多人因此都下落不明。
一直到本世纪世纪初,其中一人接下了酋长的位置,此时部落只有不到300人。这个部落酋长决定要做点什么,于是他来到了硅谷的谷歌公司门外,希望谷歌地图能用卫星定位他们一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帮他们识别哪些地方又在被砍伐,哪些地方又在被盗猎,他们就可以立即派出部落的人去阻止,来保护他们的部落领地。
我注意到这个选题是因为一张图片。谷歌地图为他们提供了帮助,用卫星关注了他们这一片林地,部落里有几个人接受了培训,必须拿苹果电脑工作。所以你会看到这些人全身五彩缤纷,头戴羽毛头冠,骑着坐骑,左手拿着弓箭,右手拿着苹果电脑,在丛林里面穿梭,去保护他们的家园。
这个故事特别打动我的地方在于古老原始的文明和现代文明的碰撞。一个部落遭遇了战乱、疾病和灾荒,部落中的人们为了守护家园又不得不去和现代文明进行碰撞。故事里有很多很极致的东西碰撞在了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点。我当时认为,如果我们能拍摄这个选题,就能够呈现出亚马逊的原始人部落里的历史。
所以,在做非虚构或特稿的选题时有一个原则,你一定要以最小的点去呈现最大面积的信息,只有这样它才能成为一个好的特稿选题。
还有一种选题的方法,它更具操作性,是我们南方周末和真实故事计划作为非虚构内容机构的选题法则,叫“根目录法则”,根目录就是根本性的目录。
南方周末认为,在中国现在的社会问题中一直有几个基本的问题,在短期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比如教育公平,城乡二元体制,户籍制度,医疗保障,住房困难,公民社会的成长,以及乡村建设等等。
我们认为社会的主要问题就在于此,我们所做的选题就是这些问题在当下的国家里产生的新主角。南方周末认为,所有的新闻事件归根到底都是一些根本问题。所以,我们每次去做选题的时候,只要结合这些根本性目录,就能知道选题所呈现的最大的公共价值是什么,就能通过这个选题去呈现观点和价值,这就是根目录法则。
在“真实故事计划”这一非虚构内容机构的几年中,我们很难像公共媒体一样承担公共空间的发言,更多关注的是个体人的命运,以及人在这个时代中的处境、思考和遭遇,所以,我们也确立了自己的选题法则,真实故事计划中所有的内容写作对象无外乎四大类人群。
第一位是年轻人的问题,年轻人有哪些问题?婚恋,职业,精神世界,还有他们和原生家庭的关系。
第二位是女性的问题,大家都知道,近几年中国的女性意识非常勃发,女权运动也推动了社会很多议题往前走,比如me too等话题。女性在社会里是非常活跃的。我们认为,女性也是一个主要的重点。
第三位是中年人的话题。人在从年轻人变成中年人的过程中会产生比较大的转变。从个体到家庭,你的生活方式,组织形式,生活空间以及所面临的社会问题都会有很大的变化,所以,我们认为中年人也是很重要的群体之一。
最后是老年人。中国是世界上老龄化人口最多的国家,老龄化的人口结构还将持续深化,但是我们的社会对于这一问题还没有太多认识。我们的媒体都还在讲年轻人的东西,但接近3亿的老年人是社会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你不得不关注。
如果年轻人不去关注老年人的问题,老龄化人口对社会的压力就不存在吗?实际上,只有靠关注一个个具体的家庭和一个个具体的人才能化解。所以,我们认为,老年人的状况也很重要,需要关注例如老年人如何在老年的时候活得有价值和尊严,如何处理他们的需求等问题。
这就是真实故事计划的选题原则。当然,我们现在觉得还有第三种选题的方法论,就是当事人法则。真实故事计划在创立之后,一直倡导第一人称叙事。我们希望一个人能以自己的口吻,讲出他自己最在乎的、最重要的故事。
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女性叙事记录当下女性意识的发展,推动社会认知的转变,关注女性自我探索道路上的困境和挣扎,包括一些都市的、情感的东西。
还有地域故事。比如东北的故事和西北的故事是完全不一样的,川渝和福建的故事也都是不一样的。这种具有独特民族、地域特性的故事也很值得我们关注。把它们写下来,能够体现地域文化对个体成长的影响,也能够展现地方特色的历史和文化。
讲了这么多,我一直认为,对于我们做内容、做媒体的人来说,选题实际上是一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强迫你保持你的敏感,强迫你去关注社会周遭的人与事,强迫你去表达,从而逐渐改造你的认知结构和对于生活的感受。
写作恰恰是一个驱动,因为你要写作,所以你要去关注,要去理解,要去自我探索,要去认识自己,你要去认识自己所处的环境,即你在社会里所处的位置。
07
我们为什么要写作?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写作?正因为写作是理解自我与周遭的努力,是我们认知与觉醒的渡口,所以我希望有更多的人能够去写作,能够去发现我们生命中一些不得不写的选题,也欢迎大家参与真实故事计划正在举办的第三届非虚构写作大赛。
我最后想以一个故事当作本次课程的结尾,叫“一个程序员的故事”。
在真实故事计划,我们有一个企业文化,要求所有人在正式转正之前必须讲一个故事。因为公司不大只有三十几号人,所以只有当一半以上的人,或者你们整个项目的人都被你的故事打动了,你才可以入职。
在差不多三年的时间里面,最好的故事是由我们网站的一个程序员讲出来的。这个程序员是一个东北的90后小男孩,他的父母都是东北国营厂的职工。大家都知道,在97年、98年,东北国营企业职工下岗是时代的大背景。
这个程序员在来我们公司之后,每次讲的故事都被大家否定了,这也确实不是他所擅长的范围。他最后决定讲一个自己的故事,是他小时候的故事。
他父母下岗的那一年他才六七岁,年纪很小。下岗之后,他们找不到事做,又很有精力,于是二人每天出门打麻将、打牌,以此聊以度日,所以经常把小孩反锁在家里。大家有时打牌输了不愿意下场,所以就会打到很晚。因此,他老是在家里忍饥挨饿,又很害怕,只能等他的父母回来,可是父母经常12点之后才回来。
有一次,他决定翻窗户,再翻他们家院子的院墙,跑到了另外一户邻居家里去。邻居家看着小男孩翻过来感到很惊讶,问你父母呢,小男孩说,父母都去打牌了。于是邻居家给了他饭吃,在父母晚上回来之后,他和父母讲起了这件事情。他的父母唯一的反应是之后要记得把窗子也要反锁好,免得小孩翻窗户、翻围墙,“这多危险啊,摔倒了该怎么办”。
但是他父母并没有改变其他的东西,仍然经常打麻将打到很晚,小男孩很绝望,于是他决定做点什么。
这个小孩在思考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决定和父母郑重地来讲这件事情。
有一天,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家的客厅里面等着他父母。差不多过了12点,父母才从外面打完麻将回来。他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于是走上前去,抓住父母的衣角,非常郑重地说:爸爸妈妈你们知道吗,我今天一点都不饿。
他父母感到特别好奇,这小孩怎么突然说了这一句话,于是连忙去检查了一下,但是门窗都反锁得好好的,心想他究竟是在哪里找吃的呢。后来,他们很快就把这件事忘掉了,继续探讨有关麻将的事情。
我总是会想起小孩说的那句话,它非常打动我。在这个故事里,你会发现大人不像大人,孩子说的话也不像孩子,但是它就是非常荒诞地发生在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程序员的童年生活之中。
其实,这就是我认为的写作的意义,是我们不停地去发现那些不得不写的事情并倡导写作的意义。
就是这样的一个程序员,他在这样的任务之下,仍然能够回看到自己人生中的某一个瞬间,那样的一个瞬间可能没有对他此前和此后的人生产生很大影响,但是我觉得,那是一个人人生中非常文学的时刻。正是因为这样的时刻,才让我觉得写作这件事情是如此的有意义、如此的丰富、如此的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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