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超伟《上海病人》特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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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超伟《上海病人》

《中华文学选刊》20204

选自《特区文学》2020年2期

冬雷

本名王建淳,1994年生于福建龙岩,现居深圳,《特区文学》编辑部主任,业余写作。

薛超伟:他为不确定而写

文 | 冬雷

青年作者群体的壮大,是近年来文学领域不可忽视的现象之一。这背后自然有各家刊物的推波助澜,但同时也是时代趋势所致,它反映出读者对于新形式、新内容、新思潮的渴求。我作为《特区文学》的编辑,同时也是一位青年写作者,我和我们的刊物,自2018年改版,一起经历了成长。不惮于包容新面孔,不惮于收罗新鲜的叙事实验,挖掘也培育了一批优秀的青年写作者。这其中,有一些作品可能尚且稚嫩,但不得不说,相当数量的作者已展现出卓越的品质,薛超伟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我想在这里说一说他的写作。

《特区文学》2020年2期

薛超伟的小说非常奇特,打眼一看极其质朴,物理公式一般极尽简单,却不能再简化一分。

然而细细品味,却实在又大有可观。同样是中短篇小说,他常常能写出长篇小说的气势。信息量大且丰富,常常能延展读者对现实生活的感知,却并没有因此而过分增加理解负担。

在对青年作家的作品进行评价时,我很看重他的创作难度。一篇小说的写作难度,决定了作品所能具有的上限。薛超伟的作品写作难度系数显然是很高的。

写什么?

首先,他非常清楚什么样的命题更具有讨论的价值。与众多青年作家描写个体日常生活的“小确丧”不同,他有一种更加超脱的写作意识,总是将目光投向那些独特或永恒的地方。

薛超伟的作品中,在《水鬼》一文中,他敏感地把握到一群等着拆迁的小镇居民在当代社会的无所适从感;《上海病人》则聚焦在社恐青年身上,将这种无所适从感给放大了,突出了城市之宏大与个人之渺小的更加鲜活的体验。此外,《换亲》是山村男女婚恋题材;《同屋》则描绘蜗居男女的悲喜与生活的真实与虚构;《渥丹的颜色》具有一定的神秘性,可以看做对城市青年孤独的描摹。

薛超伟可以在各个题材之间穿梭自如,在情绪上并不局限于“小确丧”,文本背后却承载着他对生活的热爱,非如此作家无法对现实生活进行长期的凝视。而没有长期凝视的习惯,作品在细微之处将失去其真实性。薛超伟对大多数事物都保持着孩童般的好奇,也正因如此,他说:“人们写作的一部分原因,是发问和自省。”

而从技巧层面来看,他的作品的修辞手法、行文结构都不太凸显,似乎是刻意放弃了这些谋布;而语言上更是删繁就简,显得清寡。当这些手段被弃置之后,叙事能腾挪施展的空间便少了,如此逼仄的情况,其实非常容易让读者懈怠,但是薛超伟有自己独特的方式来吸引住读者。

怎么写?

场面与对话调度

薛超伟的小说中有不少难度表演,比如《水鬼》当中,写过一个打群架的场景。这个场景和聚会一样难以调度,需要考虑人物的出场顺序,什么时候进场,什么时候退场,他需要在这个场景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占据什么样的篇幅,同时,还需要考虑如此多的人物在大众场合的说话方式、动机,这些稍有不慎便会露出败笔。而越是混乱的场景就越考验作家的能力。《水鬼》的群架段落,却写成了一幅市井画卷,有声、有色、有味。里面的人物众多,纷纷扰扰,每一个角色却都被照顾到,并安排得井井有条,值得反复咀嚼。

在对青年作家的语言进行探讨时,我爱关注他们写对话的能力。作家不能照着现实对话搬迁,这便极考验作家的综合能力,也正因为如此,很多青年作家颇怵对话,往往试图用叙事代替对话的功用,而这常使作品冗长、笨重。好的对话,不仅要承前启后、表达文章意图,更要体现人物身份、性格、动机。薛超伟在《水鬼》一文中,孙卫国儿子被赖哥踢坏,他为报复将村中居民汽车刮花,被警察抓住审问后,有如下对话:

民警听得耳熟,问这就死了?

“踢坏了,肠子穿孔。踢坏了,又感染,医院里躺了几天,就没了。”

“你怎么不报警?”

“那狗叫赖哥,他们叫他赖哥,你们抓他。”

“赖哥——你划他车就好,其它车无辜的。”

“我报警了。我说赖哥把我儿子打到半死。你们过来,先检查了他的真皮椅,说,啧啧啧,炸得真狠。我说我儿子躺在医院,肛门都是血。有个老太婆靠上来,塞给我两万块,让我去救急,我以为是好人,就收了。后来你们跟我说,这事已经调解好了。我说可是春崽死了,你们说,你钱都收了,我们有证据的。可是春崽死了。”

“你别‘你们你们’的,那天是礼拜几?”

“两万块,我想过买两万盒擦炮,往那狗日的车里扔。可车不知道停哪了。”

“我问你,那天是礼拜几,你报警那天。”

“礼拜四。”男人终于追上了民警的思路。

“礼拜四。”民警看看排班表,沉重地舒了口气。

这个对话很值得玩味。两个“踢坏了”,对人物内心的把握非常精准。仅仅就这一句就将孙卫国的心态给鲜活地塑造出来了,但我们也容易忽视另一个声音——警察。他对孙卫国和整个对话都有重大影响。一个冷静,一个激动,一个公事公办,一个正受切肤之痛。也正因为有如此对比,整个对话戏剧张力十足。而警察在谈话间的暗暗指责,不仅将张力给扩大了更增添一层悲剧色彩。当民警问“你怎么不报警?”时,如果平庸作者便会把下文的“我报警了……”给续上了。而作者正是体察到人物内心紧张、焦虑、急迫、委屈、无奈,才有了那句:“ 那狗叫赖哥,他们叫他赖哥,你们抓他。 ”对话的精准,很多作家都可以写好,但中间那两个句却显难得,在我看来就是薛超伟硬实力的体现。

薛超伟语言的精妙很难描述。他的作品中,大部分句子并不显得工巧,但却有精良的质地,恰如重剑,并不锋利,但杀伤力不可小觑。薛超伟的早期作品如《水鬼》《同屋》,虽不甚明显,但仍能窥见其在语言上下的功夫。字句精准、利落,语感也清爽、畅快。而越到后期,他小说语言越发朴素,摈弃了对词语的过分精炼之后,他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句子与句子,篇章与篇章的整体谋布上。他的作品整个看下来,像一幅书法,或收或放,张弛有度。

原生细节

帕慕克曾说:“比小说主人公性格更具有决定意义的是,他们如何融入到周围的景观、事件和环境。” 我们观察薛超伟的创作,很难找到一处有对人物或者环境进行改造过的痕迹。无论是《换亲》中的小山村,《上海病人》《同屋》中的大上海,《水鬼》中的小镇,都具有其本就如此的特性,而人物在此中的行走坐卧都极为妥帖。环境在薛超伟的笔下像是一套合身衣服,穿在人物身上。

这里不得不说薛超伟对于作品细节的抓取能力。《水鬼》中,杨照对公交车快要撞上两个人时,他是否站在女主身后而耿耿于怀;《渥丹的颜色》中,陈香雪假装自己是任何一个人,假装自己拥有任何东西,并把这当做一种游戏;《同屋》中,徐坤抄写去年今日的日记,重温旧时光;《上海病人》中,两位社恐女孩在虹桥火车站假装接站,肆无忌惮地看人……这些细节均具有某种神秘性,像是施了魔法般吸引读者眼球。更加难得的是,他小说中的细节和文章高度融洽,甚至难以剥离

“冷热金针”

比如在《红楼梦》就使用了“冷热金针”(推动情节的动力是两极之间的交替转化)的方式来推动情节,像是只要写到宴会便会穿插凄冷的片段。薛超伟的小说也有类似的手法。在他的小说中,真假与虚实便是两个极为典型的概念对。

拿《换亲》举例子,这个题材相对来说显得老旧,写得好的作品也颇多,甚至现在看来,这一题材有“油腻感”。但是薛超伟却仍旧能写出不一样的风味。他一打头就塑造了一种紧张感,之后马上进行了一次时间的跃迁,并以“细节已不可考”将这种阅读期待给消弭了,造成了吊着读者的事实,但没有造成刻意吊着读者的感觉。在之后,薛超伟利用故事时间的快慢自身稳健成熟的笔调将文本内的故事的老旧感给消弭了。

同时,许多细节在《换亲》中并不可考,阿乃是不是凶手不清楚,阿七与陈强是不是在一块了不清楚,李顺弟具体什么死因不清楚。文章内里虚虚实实,如真似假。《水鬼》当中,开头的一段对话,描摹得如此真切,你以为是事实,但是作者却说: “如果那天,这个来自石头县的异乡人站起来,接受派出所的审问,或许会有上述这样一个公平正义的程序。 ”

《上海病人》和《同屋》同样如此,写一分真实就埋一分虚构。与此同时,小说的人物与人物之间也构成一种映衬,《水鬼》中,按摩技师和陈宁月构成对照;杨欣与陈宁月又是一组对照;而陈宁月自己是个多重人格,人格与人格之间又是一组对照。在《同屋》当中,这种人物间的相互对照、相互映衬就更加明显了。而在《上海病人》当中,上海之大与病人之小更是一组极具特色的对照。

薛超伟的笔下的现实始终带有一定“虚构”色彩,而虚构只是真实的一个影子,但它与本体结合,映射出一个更加真实的生存场景。无论是题旨的多样性,还是虚构与真实的互联互通,薛超伟都在逐渐逼近“呈现精准的生活描述”这一目标。

当然,真实与虚构的关系,如果翻转多次,便也会形成一种美学上的疲劳,《同屋》便给我这种感觉,而《上海病人》阅读阿鱼的片段时能早于文本猜出之后的反转,也表明薛超伟在对虚实的运用上还有提升空间。

为不确定而写

薛超伟小说中一个明显的特点是作品充满了不确定性。对于事物的真相,他保持了一种谨慎的态度。他在《水鬼》的创作谈中说道: “我喜欢写一些不确定性,这样对我来说,比较实在,因为我把握不了很多事物的真相。 ”他在作品中从不居高临下,给出具体的答案,而只负责呈现一种或者几种特定现象,把寻找答案的工作交给了读者。也正因为如此,他在作品中并不向读者施加批判,读者与他是合作关系,也是他小说文本当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

而越来越多的写作者却陷入到另外一种误区,他们的小说常常尖锐但却琐碎,简约但却空洞,嘶吼但却缺乏力量,这一类的小说像是一串形式精美但不能解析的代码。

如何掌握读者的参与程度,非常考验青年作者的驾驭能力。这不仅意味着作品需要有更多的留白,也意味着要设置更开放的题旨。薛超伟的写作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平衡点。他的小说具有某种内在张力,内容庞杂但不至于失去逻辑、意蕴朦胧但不至于迷失方向、题旨多解但言之有物。这在客观上,增加了他作品被领略的难度,且不同的读者阅读同一篇作品时甚至能得出迥异的观点,而这也正是他小说的魅力之一。

薛超伟的写作还在探索之中,也尚未形成成熟的面目,但他作品之中所裹挟的情绪、力量、美感会随着阅读的深入而逐渐溢出,展现出相当的才华与潜能,他的创作能达到什么样的程度,非常值得读者期待。

薛超伟

1988年生于浙江温州。毕业于复旦大学MFA创意写作班。作品散见《上海文学》《山西文学》《特区文学》《青年文学》等刊。现居杭州。

薛超伟

发表

作品

《上海病人》,《特区文学》2020年2期

《渥丹的颜色》,《山西文学》2020年3期

《水鬼》,《特区文学》2019年5期

《换亲》,《上海文学》2018年13期增刊

《同屋》,《上海文学》2017年12期

本刊特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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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微信编辑:郭婷

图片来自网络

2020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