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四年(736),距离象征唐玄宗人生巅峰的泰山封禅大典已过去十一年,曾经聪明、精干、自律的一代有为之君李隆基已渐肆奢侈,怠于政事;以力谏直言著称的大诗人张九龄被罢去丞相之职;奸臣李林甫巧伺上意,闭塞言路,自专大权。唐王朝正从无比辉煌的“开元盛世”掉头向下,离令人伤感的“安史之乱”不足二十年了。

不过当时的文坛却还是一派万紫千红的繁荣气象,一大批声名显赫的天才诗人正当盛年、如日中天,如盛唐四大七律能手中,高适、李颀四十七岁;山水田园诗派的三大代表人物,孟浩然四十八岁,王维三十六岁,储光羲三十一岁;“七绝圣手”王昌龄四十七岁;诗境清迥,写出过“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常建四十多岁;“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诗仙”李白三十五岁。这些如雷灌耳的名字,让盛唐诗坛的浩瀚夜空,群星闪耀,璀璨无比。

就在这样一个名家云集、强手林立的诗歌盛世,一个藉藉无名、年仅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却以一种傲视群雄的惊人气势横空出世了。

当然,说他完全就是一个毫无来头的无名小辈也许并不准确。他在唐玄宗登上天子宝座的那一年出生在河南巩县东面一个叫瑶湾的地方,他的家族曾颇为显赫,“远自周室,迄于圣代,传之以仁义礼智信,列之以公侯伯子男。”从周代到唐代,一千多年世代仕宦,绵延不绝。他的远祖杜预,是晋代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史学家。他的祖父杜审言,是初唐著名诗人,“文章四友”之一。

他自幼就显露出超群的文学才华,“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十四、五岁时,在洛阳名士崔尚的文学沙龙中,受到魏启心等前辈的赏识,称他有班固、扬雄之才。他自己也颇为自负:“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子建就是“才高八斗”的曹植,李邕是当时著名的文豪、书法家,王翰就是那个写出过“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大诗人。与这些人相提并论,足见他的自负。

但是,李白王维这些人可不是被吓大的,跟他们说这些,他们哼都懒得哼一声。

别整这些没用的,拿作品来。

但是,他当时却是两手空空。按说,他七岁就能写诗,才思敏捷,写诗就跟写微信一样,肯定会有不少作品。问题是,这些作品一首也没有保存下来,大概他自己根本就没当回事。

那就从头开始吧。

大师出手,一定有惊人之举。

他选择写五岳之首的泰山。

这事要稍微扯远一点说。在这前一年,也就是24岁那一年,已经在吴越漫游了将近四年的他回到洛阳,踌躇满志地参加了他人生的第一次科考,结果却折戟沉沙。那年的进士第一是高才博学的散文家萧颖士,文学家李华和著名边塞诗人李颀同榜进士。青年落第倒算不上什么太大的打击,只不过是“暂蹶霜蹄”罢了。他大概只轻轻摇了摇头,不久就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次漫游。这次是从洛阳出发,北行齐赵(今山东和河北南部),“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

这一天,他来到神往已久的泰山脚下,遥望岩岩雄山,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写下了那首让整个文坛为之震动的名作:《望岳》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他诗集的开卷之作。

整个文学史从此记住了一个光耀千古的名字:杜甫,后来与李白齐名的“诗圣”。后人用了许多无以复加的形容词来描述他,而韩愈说得最简洁有力:“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泰山号称“五岳之长”,拔地通天,雄峙天东,在崇尚自然山川崇拜的古代,有着至高无尚的人文文化地位。历代帝王,“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自古文人词客,往往来此登临游赏,赋诗题咏,留下大量文字。泰山上下,沿途碑文石刻,数以千计。然而,杜甫的《望岳》一诗,毫无疑问是最有名、最引人注目的,没有之一。八百年后,明代文学家、书法家莫如忠登上东郡望岳楼,面对峰峦叠嶂、虎踞龙蟠,想起杜甫这首诗,感叹道:“齐鲁到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

凭什么?

从形式上看,《望岳》属古体诗,却四联八句,而且中间两联对仗工整,除了平仄,完全就是标准五律的架势;尾韵则押了较为少用的仄韵,而且是全韵仅有寥寥37字的“筱”部险韵。

是不是有点剑走偏锋的味道?

但一看内容,却是内功深湛,境界阔大,纯然一派大宗师风度。

写诗,有缓缓而起,有突兀而起。李白《泰山吟》:“四月上泰山,石平御道开。”首句先交代上山时间,是缓缓而起。杜甫是突兀而起,劈头就发问:五岳之首的泰山怎么样?他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苍莽无际的泰山,从何说起?如何概括?而且只能用五个字。

你不能用“岩岩”吧,人家《诗经》用过了。你不能用“峨峨”吧,人家谢道韫用过了。你不能用“崔崒”吧,人家谢灵运用过了。你不能说“众山如点黛”吧,人家李德裕说过了。你不能说“千峰争攒聚”吧,人家李白说过了。你也不能说“青山何重重”吧,人家苏辙还要说的。

杜甫微微一笑,一口河南话,轻轻说出的是:

齐鲁青未了。

在辽阔的齐鲁大地眺望泰山,只看见一片青翠连绵不绝。

开口就是“齐鲁”,仿佛是从浩瀚的太空俯瞰。清人浦起龙赞叹:“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青未了”三字,看似有点简单,但雄浑、朴质,与泰山的特点非常吻合。

描写泰山的诗句,历来佳句很多:

八方各异气,千里殊风雨。(曹植《泰山梁父行》)
泰山一何高,迢迢造天庭。峻极周一远,层云郁冥冥。(陆机《泰山吟》)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谢道韫《泰山吟》)泰宗秀维岳,崔崒刺云天。(谢灵运《泰山吟》)
沧海似镕金,众山如点黛。(李德裕《泰山石》)
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李白《泰山吟》)

这些名句,大多写眼前之景,跟“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相比,各有千秋,而杜甫这两句,细读之下,更有一种人与山合一的感觉,十分奇妙。

而“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两句,“一句写其从地发来,一句写其到天始尽”,“先生望岳,直算到未有岳之前,想见其胸中咄咄”(金圣叹《杜诗解》),气势磅礴,胸襟阔大,想象奇特,境界高远,已非那些拘泥于写实景的诗句可比。

最后的收束再度升华,语意双关,既写登山,又上升到哲理的高度。青年杜甫俯视寰宇的气概和雄心,一览无余,这是典型的意气风发的盛唐之音。宋人刘辰翁说得好:“只五字,雄盖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