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阳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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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当时我符合提前退休条件，就办了提前退休手续。可是我当时才44岁，按规定说是“退休”，但在我自己心里，只是离开了体制内的岗位“另谋职业”罢了。
退休后，听说当时南宁到百色的高速公路工程准备开工。有朋友说，那里有石灰石山，开石场向高速公路工程供应石头产品，应该能销售得出去。于是几个朋友就先带生活盘缠，去了百色当地考察。但前后半年，见不到南百高速开工迹象，于是退了回来。
耐不了老婆“再三鼓励”，我最终还是到了深圳。因为老婆积极，她找了很多招年纪大的工厂的招工广告报纸，让我按图索骥去见面试工。连续几天都无功而返。眼看盘缠没了，也急眼了。就去了一家培训机构接受“进厂前培训”，说是经培训合格，就可介绍进厂做工。培训费400元/人。当我去到培训机构，见有很多类似我年纪的人也来参加培训。心想应该不会有被骗的问题。
不到半小时，我就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
对多数人来说，深圳充满机会，也会有陷阱。
人们都知道“四十眼懵，六十眼光”的谚语。他们这帮“培训老师”事前就设好局，让来参加培训者，最终“知难而退”，凡是自己退出不干的，所收费用一概不退！
我参加的培训，是把人工造的珠子用针线撺掇成串。由于事前不知道是做什么，没有带眼镜前去。不到半小时，眼前一片模糊。最后我要求退款，当然被拒。有个说他是广西平南的 ，在那机构里打工。送我出来，实际是监视我有没有打电话报警或者是投诉。
出来后，越想越气，在体制内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种气。最要紧的是，自己此时身上只有十块钱了。万般无奈之下放下面子，打电话叫远房侄子开车来接我，去他打工的观澜镇住了下来。
挫折让我来了牛脾气，我不信在深圳找不到一份工！
之后的几天，吃住有侄子接济。我还问侄子要了几百块钱，去街上的正规的职业介绍所，交职介中介费。之后就天天在职介所浏览广告，认为合适就向所里提出去见工。连续几天还是进不了厂。最后那天在龙岗区一家工厂里，有一个已经打工多年的和我年纪相仿的人与我搭讪。他说他已经来深圳20年，据他知道，像我这种四十出头的，没熟人介绍，很难进厂了。还是回去吧，深圳是年轻人的城市！
在职介所几天，与江西来的一位在所里做业务经理的人有了交谈。他给我出主意：回家带年轻人过来进工厂，来者每人收取几百元的职业介绍费，他们职介所负责联系深圳的工厂企业，我们负责把要进厂打工的人带到职业介绍所。当时我就打电话回来给和我一样退休的几个朋友，他们说可以试试。有了朋友的支持合作，于是，我就回来宾阳了。当时是先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宣传，最后都要求应者到县劳动局人力市场报名交费，统一出发时间。出乎意料的是，两三天就找到50多人报名交费，让我们喜出望外。
与深圳职介所联系好后，就包车出发了。由于深圳职介所配合，第一批人进厂顺利，工作条件，待遇也都不错。算是实现了“开门红”。
在接着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招工范围，从宾阳扩展到周围几个县。现在回想起来成功的关键是，这些应招者，他们都是冲着我们曾经是“工作身份”来的。认为我们不会也不敢骗人，因为我们领退休金，“跑得和尚跑不了庙。”想不到原来的社会身份这么值钱。
这份工作，我们几个几乎没有投进本钱，真真正正的“空手套白狼”。
都说有钱人胆大。大家进进出出深圳，对深圳这座新兴城市、移民城市有了点认识。于是大家想把职介做成“一条龙”服务。想开快餐店，既能让自己带来的人有吃饭的地方，又能顺便增加收入，这一步做好，再租房子开旅店。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由于大家不懂成本，也没有什么经营经验，更不清楚市场行情。不注意成本控制，刚开了四十天的快餐店搞砸了，干不下去了。原先赚来的钱赔进去了，大家都回到了原点，两手空空。
“柴刀失了问柴山要”。大家都不服输，于是继续职业介绍生涯。我们的后续“打工”都是“将油炒嘢”（自己不投钱，只出力想法找人）。
有些人也许感到奇怪，我们怎么就能让年轻人相信我们，跟我们去千里之外的陌生地方做工。其实我们当时非常重视“售后服务”。就是把人带进厂后，继续与他们保持联系，及时解决一些他们遇到的困惑，困难。同时，及时到他们家里回访，不做“一锤子买卖”。他们及他们的父母见我们这么负责，自然就把自己其他亲人朋友同学什么的，介绍过来跟我们去深圳进厂了。
这份工作，我们干了差不多三年时间。之后由于合伙的伙伴们各自升级当爷爷奶奶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孤掌难鸣。恰好此时一个亲戚有官司让我帮助代理。更巧的是，在去县司法局办理公民代理法律服务的资格证明时，遇到了昔日的老领导。他向我透露，最近自治区司法厅组织法律服务资格考试，如果我有兴趣，可报名参试。若通过，可持法律服务工作者证，从事法律服务工作。通俗地说，就是取得民事诉讼代理资格。当时职业介绍也要求具备从业资格证，竞争日渐剧烈。我又顺利地通过区司法厅的法律服务资格考试，获得法律服务资格执业证书。于是我就改做法律服务了。
这次“转行”让我在很长时间里，对处处充满活力，发展速度飞快，日新月异的深圳充满着怀念，关注。
在无数次进出深圳的工厂企业的过程中，让我对改革开放最前沿城市深圳有了比较深刻，比较充分的了解。
深圳，改革开放属于宝安县的一个镇，深圳指的是位于罗湖附近的“深圳圩”人口近20万（有段时间，这里就是叫深圳县，出于国防安全需要，县城后撤到县内南头山附近的新安镇，改名“宝安县”。）。
到过深圳的人都知道，深圳分“关里”、“关外”。所谓“关”，就是“边防关”当时进关，必须凭公安机关出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边境通行证”和身份证一起，才可以入关 。就是这道“关”让刚到深圳的人都感到“特区就是不一样”。
深圳的关内关外之间，恰好有一道从东部盐田港海边，一直到西边南头检查站边，连绵不断的山岭，组成一道阻隔两边通行的天然“围墙”。边防关就是沿着这些山顶，建设一道两米多高的铁丝网，形成阻断障碍，禁止人们自由进入。
要进出关里关内从东到西六道闸口，从这六道闸口去。
关内主要是深圳的中心市区，深圳市委市政府都住在关内，商务区，金融区和企业总部也多在关内。以商贸为主和深圳特区刚创建时有的企业生产车间，也有建在关内的。
关内从东到西，分别是盐田区、罗湖区、福田区、南山区。在南山区的西南部海边是蛇口。就是当年喊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香港招商局（清朝李鸿章创办延续下来的国有企业）办的蛇口出口加工区。
罗湖区的罗湖海关附近的东门一带，是深圳主要是商务区。相当于上海的南京路和外滩。深南大道是深圳横贯东西的城市主干道，从东道西长八十多公里。在深南大道中路，上海宾馆附近的华强北，是中国最大的电子原料、半成品、成品交易中心。大名鼎鼎的赛格广场就位于此。深南大道东端的大小梅沙一带濒临海边，是深圳人吃海鲜，泡海水浴，休闲的好去处，离海岸不远有一艘从俄罗斯购回的，报废退役的俄罗斯航空母舰“明斯克”号，停泊在那里，已经改装为水上娱乐场所。
近年来，经常上电视报道的深圳前海，就在紧邻蛇口加工区的珠江入海口地带，这里还建设了邮轮码头。
关外两个区，分别是宝安区和龙岗区（现在又将龙华，光明单独建区）。深圳经济发展速度、质量、规模。如果不是亲临其境，光凭有关报道，你很难想像得出，它的成就具体有多大。光一个龙华镇的财税收入，就比广西的南宁地区收入还多两倍多，2003年时就达到560多亿。龙华镇作为一个镇，竟然有内地县级党委以上的机关才有的党委组织部、宣传部。
在深圳开店做点小生意，除了必须办理工商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税务登记证（只是要求办证），根本没有人催你去缴税，就是你主动去说纳税，税务部门的工作人员也会告诉你，先回去好好经营，等通知再来纳税（其实就是给你免税，但可能国家又没有免税这政策，就只能先给经营户“顺延”了）。
在深圳，最大的特点是工厂多。外资企业占大约四分之一，内资企业占四分之三。各省市自治区，在深圳都设有自己的工业区。广西的工业区就在龙华（全部是广西各部门或企业投资的企业）。说深圳是全国改革开放的试验田，名副其实。私人企业占绝大多数，这些私人企业中，又以江苏浙江等老板投资居多。
整个关外工业区的建设，显得有点乱，规划赶不上发展速度。2003年时，关外的土地基本已经建成工业厂房了。原来的当地农民已经不种地，也无地可耕了。全靠生产队的土地建厂房出租后收房租。还有就是各家各户，自己建住房出租收房租。以我观察，一家人每年每人收入不少于十万元。邓小平当年挥手画的那个“圈”，让当地人一下子进入了中国经济水平最高的行列。
据我了解，外资内资企业。全部实行市场经济的管理制度。工厂只知道你进厂就必须做工，其他内地工厂的好多规定制度待遇在那基本没有。
加班是常事。一天连加班工作16小时的工厂很多。（有人戏说，深圳飞速发展是靠“加班抓出来的”！）加班达到8小时的，多数是香港的私人投资的企业，这些企业一般是做来料加工，要赶工期。欧美投资的企业比较遵守劳动法规，待遇好，工资高。想进这种工厂，必须跟厂里的人事部熟悉才行，并交一定的费用才能进厂（这些费用在内地属于受贿，但在深圳，这属于正常，不愿意你别去）。这种行为，让我想起在以前学校课本上读到的“狗腿子”。据进厂打工的“老油条”们告诉我，香港、台湾的厂老板最小气，南韩老板的厂讲究军事化管理。日资工厂工作条件比较好，工资也高，但要求严格。有一天，我在一香港老板的工厂（请注意，这些厂的厂房多数是租来的，并不是厂老板的房产）真的是见证了那种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
在深圳打工，一般工资高，待遇好的，就是这些企业管理层。
我有个学生，不知道他什么遭遇，一香港老板非常信任他。在这三千多人的工厂里，老板老大他老二，工厂日常管理全部交给他负责。聪明的宾阳人绝对不会白白浪费机会的。于是工厂的食堂他包了，短短几年他家就在宾阳家乡到处置办房地产。
深圳不讲资历讲能力，有本事你来。马王初中毕业出去的一学生，不知道哪学来的本事，经他改装改造过的电梯，能省电15～20%。凭这招，深圳电梯维护维修行业他鼎鼎有名。听说现在他在深圳光是别墅都就有几处，这也说明毕业于什么学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真本事。
没到过广东等地打工的人，都以为去打工的，个个都是勤奋努力，工资高高。其实不是，据我观察，去打工的分为三个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是混日子的；三分之一是用父母钱出来玩的；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有责任，有担当。这些人家里困难，父母无靠，只能老老实实打工。最后剩下百分之十，文化高，悟性好，用不了多久（从个把月到年把时间），这些人能进管理层。家里条件好的，年轻人去打工认真努力的非常少，因为打工确实太苦。光时间就12～16小时，不是逼上梁山，没几个熬得住。
当然，深圳也有高大上的工厂企业，如华为、中兴、长城、紫光、富士康、比亚迪等，规模大档次高，管理规范。但是这些企业都基本不在社会招工，直接去大专院校定向招工。从这点看，持“读书无用论”的人是吃亏的。
富士康是台资企业，是世界上最大的代工工厂。国家领导人视察深圳，一般都去富士康位于深圳龙华和坂田街道之间的富士康厂参观。这家代工厂，工人多达12万人，向社会招工，但90%招女工。在整个珠江三角洲的工厂，女工是天使，值钱。哪个工厂都是争取招到女工，至于男工。没有女工一起搭配，想进好一点的工厂，怕是很难。富士康对职工实行军事化管理。天天出操，伙食不错，每晚餐后一人一个水果。
富士康和很多大企业一样，所有非生产事务，全部打包发包给社会上的专业公司。如果哪个公司或个人，能包到富士康任何一项后勤项目，如供应大米或水果，让你发大财。
散落在富士康周围，围绕着给富士康工人服务的门店数不清，起码有几万个，活脱脱一个小城市，从吃住到娱乐都有。
在深圳，商业交易一律没有赊账、月结这种做法，全部是货到付款。那怕你是大型连锁企业集团（除非是固定供应商）。因为彼此不留什么档案材料。货来，合适就进，货款两清，转后彼此不认识。好多物品的价格比内地还低，如砍好的猪脚块，才3.5元一斤。
在这么多工厂中，作为投资人，老板一般不理工人管理上的事。只管产品质量，数量，订单。其余全部是职业管理人员的事。这些职业管理人员，多数是江西人和湖南人。是这些地方的人做管理的，广西人比较喜欢进厂，外省人做管理的，多数人知道广西人怕辛苦，工资高的，若是太辛苦，广西人也是不干的。因为湖南江西与广西生活习俗相近。河南人等北方人做管理的，进厂的多是北方人。他们习俗一样，最主要的是饮食口味一样。说句不好听的，北方人不讲究吃的，三五天都不洗一次澡，脚臭熏人。他们的食物辣、咸。广西人受不了。
散落在工厂周围的店铺，全部都是围绕打工者的相关需求开店，吃的用的住的都有。快餐店多，饭菜也便宜。3～5元包你吃饱，饭不限量，任你吃。米粉1.5元一碗（有的有一两片放大镜看才见到的猪肉，几颗花生米）。
花上60元，能买完一个人日常从睡的蓆子，盖的被子到洗漱用品齐全。打工者如果辞工出厂（辞工是常事），那些行李百分之百是丢了，新进工厂再重买一次。
深圳市常住人口近2300万人，但本地人才不到300万。若是外来人员全部统一撤离，说深圳是“鬼城”没人不信。
在深圳消费，从世界最贵的到比中国内地还便宜的都有。十块钱在内地很难找到住处，但深圳不难找。
在深圳，如果你不是已经在那买了房，心里很难有归属感。总感觉，这是深圳，我们只是顾客。想见到全国各地的人的，不用游遍中国，在深圳就行，但很少见到云南人。在街上走，不小心碰到的多数是河南人。
深圳普通打工者最多，他们付出最多。但恰恰他们最感到自己不是深圳人，尽管深圳不排外。因为想在深圳安家，很多打工者怕是从没想过。
深圳本地人，从刚会走到九十九，个个在外来者面前，都说普通话。他们说的普通话尽管不标准，但他们说，不说普通话，怕邓小平听不懂。因为邓小平是四川人，听不懂广东话。可见当地人，对党中央当年决定举办深圳特区，让深圳先行一步，率先发展的英明决策的感恩有多么深重。
从1984年特区成立到现在，深圳从一个不到20万人的边陲小渔村变成了世界名城。前两年GDP已经超过省会广州，“一线城市，北上广深！”如雷贯耳。每天夜晚来临，灯光璀璨，高楼林立，人流车流如潮水流动，流光溢彩。
以前，罗湖对面的香港那种景色，曾令内地人羡慕，一条宽不过十米的深圳河，不知有多少人冒死偷渡逃港。曾经盛况空前的沙头角的中英街，已经风光不再，成了人们忆旧怀旧的去处。现在连香港特首都过深圳来买房居住，深圳的变化用“天翻地覆”都不足以形容。
莲花山上，邓小平塑像熠熠生辉，天天游人如织。华侨城，世界之窗人山人海。
朴素的深圳市委办公楼（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楼房）与现代时尚的摩天楼宇相映，反映着中国共产党人一切为了人民的初心！
一转眼，我离开深圳已经快十五年了。但深圳在我心里，或者是说深圳给我的感觉，却未因为离开时间久而生疏，反而越发感觉深圳的发展紧紧牵动着我的心。
深圳人以及整个深圳市，给我的感觉就是：怕慢！
路上行人走路步子都是急匆匆的，公共汽车起步，司机都是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从零到时速60公里之间 ，怕是只有三四秒钟。整个深圳建设发展也是快，曾经的四天一层楼是“深圳速度”的招牌标志。不到四十年，一座名闻天下的现代城市，已经屹立在世界东方！与毗邻而居的，建城已经一百五十多年的香港相比，可以说是毫不逊色。
新中国七十年成立了，改革开放的四十年，如果找排头兵，非深圳莫属。
当时国门初开，党中央和一代伟人邓小平对深圳特区的嘱咐是：中央没有钱，只能给你们一些政策，希望你们杀出一条血路来！此话现在听来都是何等的悲壮，何等的决绝！
1984年和1992年邓小平两次视察深圳，对深圳的发展及时给予政治上的最大支持！
深圳的建设成就表明，中央决定举办深圳等四个特区的决策是正确的。它培养了一批适应市场经济管理的干部队伍。在深圳任职过的好几位领导，都先后分别被调派到国内其他省市担任领导，有两位还进了中共中央政治局。他们带去深圳的经验，带动当地经济加快发展。用派进去，调出来的办法。培训了一批又一批懂经济又有政治头脑管理干部队伍。更好的是深圳经验，深圳做法已经在全国深入人心。
也是从那时起，国家先后开放了沿海十四个城市，还规划了一批计划单列市。1992年决定开发上海浦东新区。接着是实施西部大开发，中部崛起，振兴东北等一系列国家发展战略。整个中华大地进入了近30年经济增长速度平均在7.5%以上。创造了世界上前所未有的经济发展奇迹。
不管走到哪里，一见到新的发展成果，我就想起深圳，想起深圳速度。
村夫，原名黄树雄，宾阳人。早年做过中小学教师，后进入政府工作。2002年提前退休，爱好文学阅读创作。
▍图文编辑：东东
▍内容审核：东东
▍内容来源：宾阳写作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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