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公元4世纪,这个世纪对于生活在黄河和长江流域的晋朝人来说,注定是个不太平的百年,这个百年,是大一统的晋朝被自己的八王之乱折腾得伤筋动骨,终于攘成灭国大祸,不得不偏安一隅的百年。
公元304年十月,氐人李雄率领流民从略阳进入成都,率先称王,废除晋朝法律,约法七章,并大封一干人众。
公元304年十一月,匈奴刘渊在离石附近的左国城称汉王,在此示范效应下,大批匈奴、鲜卑、羯族、氐族和羌族民众相继起事。
公元305年十二月,江东陈敏叛乱,占领江东割据。
公元306年十一月夜,晋朝天子晋惠帝突然食物中毒,第二天便死去,由于惠帝无子,因此他死后第三天,他的弟弟豫章王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二十二岁。
天下已然纷乱,洛阳却有一位在八王之乱时还很活跃,此时却宅在家里闭门不出,此人就是祖逖,东海王司马越前来招他,先让他做典兵参军,他不就,又让他做太守,他还是不就。
祖逖不是不想做官,相反,他是胸怀大志,内心铁定了要做大事的人,为此,他“博览书记,该涉古今”,还“闻鸡起舞”。
可是正因为太雄心勃勃,所以显得浮躁,祖逖经历了太多的失败,现在他终于要沉下心来思考人生了。结果究其原因,他认为是选择出现了问题。
祖逖的一生有三段重要选择。
一、第一阶段的选择:辅佐明君
公元290年,祖逖仅二十四岁,这年晋武帝司马炎死,还没有八王之乱,他已经先知先觉的看出天下将乱,和一同担任主簿的刘琨经常“语世事”:
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晋书.祖逖传
而晋帝国真正的动乱,要在十年以后,即公元300年贾南风死才发生,可见祖逖将对天下大势的判断提早了十年。
祖逖要成大事,需要平台,他先跟齐王司马囧。司马囧在司马家族中也是一位英雄,一度为辅政大臣,权倾一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被他最信任的长沙王司马乂杀了。司马乂是司马家族中少有的一位能打仗的亲王,祖逖又跟了他,向他学了不少战争技巧,为司马乂出谋划策,司马乂也积极纳言,两人合作非常愉快,可惜堪称名将的司马乂在一路凯歌时被手下东海王司马越出卖而死,祖逖就跟了长沙王司马乂的弟弟豫章王司马炽。后来司马炽跟着晋惠帝亲征成都王司马颖,失败后被司马颖抓进了邺城,祖逖则趁乱跑回了洛阳。
至此为止,祖逖跟了三个老大,经历了三次茫茫然如丧家之犬的失败,他回到家里闭门思过,想下一步怎么办?
祖逖的机会很多,范阳王司马虓、高密王司马略、平昌公司马模都看好他,都想将他纳入麾下,他“皆不就”,洛阳城内近水楼台的司马越来招他,他同样不理。
之前的祖逖太想做事,可是环境变化剧烈,让他变得浮躁,他的行为显得随波逐流,慢慢的背离了他自己的理想和初衷,他想辅佐明君,可是环眼望去,他辅佐的所谓明君不是死于国事,而是死于司马氏的家族阋墙,而这种相互残杀的局面还看不到结束,也许司马氏的家运到头了,自己必须另有所谋。
祖逖的人生到了十字路口,他到底该怎么走?
二、第二阶段的选择:成为乱世诸侯
这时候,在洛阳家中赋闲,谁都请不出来的祖逖,突然做出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决定,带着族人数百家离开大城市的京城洛阳,迁往偏僻的徐州:
逖率亲党数百家避地淮泗。-《晋书.祖逖传》
祖逖此时做出的选择,是乘着天下大乱,脱离晋朝体系。
从两个方面可以看出祖逖的意图:
1. 祖逖对刘琨说的那番话:“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耳。”
意思是如果天下大乱,诸侯纷起,你我二人都成为诸侯一员,希望能互相让着对方。很清楚的表明了祖逖的理想,至少是成为一方诸侯,若有可能,则涿鹿天下。
2. 去徐州就是要储备起家的力量
以所乘车马载同行老疾,躬自徒步,药物衣粮与众共之,又多权略,是以少长咸宗之,推逖为行主。-《晋书.祖逖传》
粗略估算,数百家中如果每家出一名精壮,祖逖已掌握了一支几百人的力量。这在乱世就是起家的本钱。
祖逖带着这数百家人到了泗口(今江苏淮阴),这是一个背靠着大海,春暖花开的地方,远离群雄逐鹿的中原,正可以广纳英雄,壮大实力:
宾客义徒皆暴杰勇士,逖遇之如子弟。时扬土大饥,此辈多为盗窃,攻剽富室,逖抚慰问之曰:‘比复南塘一出不?’或为吏所绳,逖辄拥护救解之。谈者以此少逖,然自若也。-《晋书.祖逖传》
所谓“南塘一出”是祖逖在豫章王属国的南塘为官的故事,当地的老百姓拒不纳粮交税,彼此接营相抗,祖逖带着弟兄们夜晚化装潜入各户收缴,结果老百姓们不但乖乖的献出钱粮,第二天还恭恭敬敬派了代表来请他帮忙剿灭盗贼,这样一来就收入了两笔钱,祖逖以江湖和官方两手解决了财政困难,因此他不在乎手段,只重结果。
祖逖本人,“性豁荡,不修仪检……轻财好侠,慷慨有节尚。”因此祖逖专门结交江湖好汉,这些好汉都是有勇力有胆气者,也都是打仗的好手,哪怕有人对祖逖的做法有微辞,祖逖也是泰然自若,因为他对自己的选择非常坚定。
三、第三阶段选择:恢复晋室
祖逖到达泗口之时,中原涿鹿正酣:
洛阳已经陷落于匈奴汉军刘聪之手,晋怀帝司马炽被俘虏到了平城(今大同),石勒大军又全歼了中原晋军主力二十余万,他闻鸡起舞的朋友刘琨镇守并州,安北将军王浚镇守幽州,可是面对在豫州和冀州横冲直闯的共同敌人石勒,刘琨、王浚竟然内讧,互相征伐。
而此时,占领洛阳的匈奴汉军刘聪又正做着攻打晋朝临时京师长安的准备。
此时的中原地区的形势,正是“四海鼎沸,豪杰并起。”谁都没有绝对的优势,正是祖逖心中理想的英雄之地,祖逖打算出山了,可是他不是普通的草莽英雄,他有“权略”,中原已经群雄并起,而他是没有身份的草莽,名不正言不顺,无法使天下英雄归附,因此他需要一个名义,向谁要这个名义呢,他又面临选择。
这个名义,他不能向并州刘琨要,因为刘琨是他的同事和朋友,他不会甘于刘琨之下,也不能去幽州向王浚要,因为王浚本人就有不轨之心,陇右秦州的南阳王司马保太远,最具可操作性的就是建邺的琅琊王司马睿。
司马睿是公元307年从洛阳到的江东,此时已经有六个年头,把个江东管理得井井有条。说起来,祖逖和司马睿两人又都曾同为司马越手下,还都参加了晋惠帝亲征司马颖之战,是同一个阵营的人。
祖逖直接找到司马睿,希望司马睿封他为统领,率军北伐。
戎狄乘隙,毒流中原……大王诚能发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愿大王图之。-《晋书.祖逖传》
这年祖逖四十七岁。
司马睿思考问题的角度和祖逖不一样,但是祖逖提出的北伐是人心所向,司马睿不好拒绝,只是他不会给祖逖一兵一卒,他给了祖逖要的委任状“奋威将军、豫州刺史。”为了不至于太不够意思,还给了他一千人的粮草和三千匹布,但是不给兵器甲胄,“不给铠仗,使自招募。”
虽然没有得到军队和装备,但是得到了豫州刺史和奋威将军这两个重要头衔,祖逖还是很高兴,有了这两个头衔,他便可名正言顺的以中央政府的名义,拿着自己印刷的要多少有多少的委任状深入敌后招兵买马,乱世之中,抢着要当兵吃粮的人多得是,不愁拉不起队伍。
手上有了司马睿的令箭,祖逖带着手下“部曲百余家渡江”,这批人大多是“暴杰勇士”,“盗窃,攻剽富室”之人,能被祖逖纳入麾下,都是经过考验,死心塌地追随的人,他们跟着祖逖从北方来到南方便已是愿意以身家性命相托,如今要杀回老家去,士气自然极为高昂,而“慷慨好侠”的祖逖此番出山,更多了几分“权略”,“慷慨好侠”加上“权略”,祖逖便在船行到“中流”之时,当众兄弟的面开始了“中流击楫”:
“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晋书.祖逖传》
此时,祖逖的选择是为恢复晋室而战。
四、后续
祖逖领了司马睿的委任后,先是返回江阴(又说淮阴),打造兵器,在这里招募了两千生力军,之后迅速北上。
此时的中原腹地,冀州为石勒占据,社会秩序相对稳定,豫州却还在各自为政的地方豪强中,这些豪强数量繁多,实力却都不强,正为祖逖进入提供了机会。
祖逖由淮阴西进豫州谯郡,开始了他的开疆拓土,他的实力不断壮大,屡破石勒,最终将石勒逐出黄河以南,可惜他正准备再渡黄河进行二次北伐之计,却因病而逝。
可以设想,若祖逖不死,而是领北伐军杀过黄河,他的好友刘琨率领并州军南下,两军会师于太行山南,将是多么激动人心的画面,可惜,祖逖的死使晋王朝失去了一次收复山河的大好机会。
正如后世范仲淹的评价“祖逖誓江而克清中原……此前代圣贤,非不奇也。”也正是祖逖的第三次选择,终让他在中华圣贤的位置上有了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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